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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2 回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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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逸对他说:“走吧,跟我回家。”
他得让屋子里有点生气,想听见点声响。他和坐在路边上光着膀子的陌生人说:“我会做饭,会做一点。我很困了,跟我回去吧。”
容逸顿住脚步想了想,想到了在家门口玄关处偎着珊瑚礁吐泡泡的热带鱼,住在恒温水缸里的鱼;想到了阳台上被他惯得把花开得一点分寸没有的向日葵,开得又大又艳,撑着黄澄澄的一张笑脸。
他向陌生人伸手,说要带他走;他要将一头在路边休整的野狼,牵回了不属于它的洞穴。
人跟在容逸的身后。容逸走得很慢,步子迈得很大,步子迈得迟疑又停顿。他的影子被稀释成一层能看清底色的浅灰色墨迹。
天上快要飘雨点,沉沉暗暗,化不开拢在天上的团团雾气。
他跨过一道平缓的减速带,宽而厚实的黄黑色间隔拱桥,好像嘴里哼着什么,破碎轻缓,说一些胡话,说:“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晚上吃饭了吗?要不要喝水?“
他说话时在笑,笑挂在嘴角边上没能爬上眼尾,他对着空气讲话,好像合该身后跟着他的人不会给出回应。
人在他的身后,盯着他的后脑勺,盯着发旋上两三根凑成的一小撮,一晃一晃的发丝,不安分,像一片沉寂的天缝里冒出来点点亮亮的星光。
容逸拐进这条大道的其中一个普通的巷口,巷口有个禁行标,被一辆非要开进来的小轿车拦腰折下,变成一根颓然撑着半根笔直的金属杆。
容逸的那间房的房门很小,小得窝在老巷子的一处拐角里,墙壁的角度笔挺,被挨蹭的电动自行车磨走了细碎的粉末。
人在他身后,在他开锁的时候也开了口,他说:“叶远。”
锁链很大,很笨,沉甸甸,坠在防盗门缝隙之间,好像喘不过气,再用些力,该压弯纤细的门框。叶远的声音很沉,像天边上使劲发下压的云层。
容逸停下脚,回头,视线在混沌中飘散,聚焦在叶远手上那一束在黑夜里忽然白得惹眼得百合花上。
容逸把双肩包背到了胸前,他的动作也慢,换个包换得磕磕绊绊。钥匙包里还放着公交卡和零散的硬币,他得用一只手隔着包夹住了摇摇欲坠的卡和硬币,另一只手,摸出一把钥匙,钥匙的塑胶套上的招商广告被磨得剩下一片指纹大的凹痕。
叶远看着他,看见他不清醒,不十分清醒。看见他穿着的白衬衫还算整齐,扎进裤子里。看见他该在周二,在普通的工作日的晚上独自回屋,而不该带一束花,也不该邀请他。
叶远看着人将钥匙对准锁孔,转动得艰难。数十年淋着雨晒着太阳光,一把锁锈得斑斑劣迹,锁芯生涩,不复柔软,嗒一声开了,锁链重重脱下,被他用手心握住。
他看见人从栏杆间隙里将那条锁链抽出,吱吱扭扭拉开了们,人一直低着头,靠着微弱的路灯的光摸开了楼道里的灯,他的肩头沾上了暖黄色。
人没有回头,对着楼道里混乱漂浮的粉尘与飞蛾,对着身后的一束花了很少一个价钱购置的不再新鲜靓丽的百合花,他问:“进去吗?”
他的话音才刚落,刚在空气里与尘埃共振,便要迈出了脚步,没理会站在门外的人和落在门框上的锁链。
叶远没应,抬手把那件衣角破成布条的短袖衫兜头又穿好,这才抬脚走进那扇铁门,拉上门,牵起铁链和锁扣,回头将它们与巷口外的陈旧的天空告别。
有一段楼梯,水泥凝固成坚硬的臂膀,高一截,矮一截,不平缓,不平均。悬空,扶手间隔中间的灰尘没被收拾干净。有一段拐角,往上再看,看见楼梯尽头的门,宽伟,门上贴着两张关公像,瞪着眼。叶远一抬头,视线越过低头开门的人,忽然没有预期地与画像上的一双眼对视。
他颠了颠手里的花,在人开这道门锁的时候,没有移开视线。
叶远在进门后伸手勾住了人的书包提带,用了些力,将人的脚步扯住。
容逸回头看他,将背包脱下,电脑夹在隔层,落在地上只有布料与海绵的绵软响声,微弱、细腻,像是他有些说不清的话语,他说:“容逸,我叫容逸。”
多不容易。
叶远忽然就闻清楚了他身上的酒与烟。
那束百合跌落在地上,那么轻,那么柔软,那么残败又那么馥郁幽香。花与她的包装纸,拈在手里几乎没能感受地心引力的吸引,却在落地时凭空划过一道惊雷。
房间里黑得不太真实,在月光的管辖范围之外,黑得像是一具没有出路的迷宫。叶远擂过他的腰,用牙齿咬开了他胸前衬衫的纽扣。
叶远的嘴里残存的烟气,他的身上笼罩的泥土与鲜血,容逸乖顺地垂下头,视线范围里看到的是眼前的人眼里的光,从房间外边的楼道里,经过哪一道镜面,在他的瞳孔里烧得滔天蔽日。
容逸混沌着,看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个圆形的疤,指头大,该是正燃着的烟头烫上去后浮出一圈溃烂的疤痕。过了几段日子的光景,淋了几个日月的水或者汗,被晕成了这个大小,烙在他的肩头上。米粒大的火星子,熏的那块皮肉泛了黄发了皱,露出里头嫩粉色的肉,远没好透。
叶远没有说话,他的肩上搭着容逸的手,一双手隔着肌肉能碰到他的骨,他没躲,侧过头,用下巴冒出的青色胡茬磨人的手背,透过皮肤细胞紧密排列中的微弱缝隙,扎在他的皮肉里。
容逸也没有说话。外头的天黑到了哪一个层次,四下在这一瞬间静得失去了实感。阳台外边飞进一只生错在季节变更中的蚊虫,在空气里挥动它那两片薄得可怜的翅膀。
他的腿被架在叶远的肩膀上,小腿蹭着那块腐烂的疤,身下垫着的是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
他要在今天晚上哭干身体里的水分,用他不会变成珍珠的眼泪润湿他干瘦单薄的皮囊与叶远撑在他脸侧的手心。
夜晚不该抽烟,乌云不该拢在鼻尖。周遭忽然发了大水,平白落下一场雨,空气里粘连着水气。闭塞,阻碍,不畅快,夹着湿气,压在人的胸膛,压在皮肤上有千斤重。湿漉漉的泪痕和他的身体,身后的布罩皱得像是从腌缸里捞出来的干菜。
浑身在冒水,他的眼泪与他的身体,止不住,叶远抽了两张纸,搭在他的小腹上,又俯下身去,用嘴巴含住了他的喉结。
血液里的酒精蒸发溃散,深更大半夜,呼吸声外是金鱼缸的起泡器,微弱的轰隆声,像从荒野传来的雷,久无震慑。
叶远单手捞起人,左腿上还挂着西装裤。他扯下容逸的裤子,和他身后焉巴的罩单。他探身去亲人的耳垂,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
空气里若不作声的烟熏酒泡,窜回容逸的体内。他闭了闭眼,闭得不安稳,在潮水中被抱得密不透风。
容逸仰躺在沙发上,他的皮肤贴在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沙发布上,在叶远伸手探向自己的额头时没有避开,他点了一支烟,搭在床头柜上的一包,零星几根。
十几岁的火烧到三十了,七零八落抽几根,藏得深,还记得记得卷上衣袖拦着烟往他身上沾。
一个人住一栋老旧的平层自建房,七八十方,却藏了一整面柜的漱口水,薄荷留兰香,辣喉咙,辣舌头,辣得他眼泪汪汪泛着光。巴不得手里握着包装瓶的手柄从头往下倒,用草绿色的液体泡个澡。
漱口水不多中用,冲走了他嘴巴缝隙里的硝火味,没能冲掉他从十几岁开始心里压的垢,都快把他的心凿烂了。
那时候小些,十二岁,他家被砸得稀巴烂那年,他被人掐开个嘴,口水眼泪一块儿往外淌,那时候被一截冒火星的烟屁股燎了豆大一个水泡,溃了一大片红肿的肉。那块伤翻卷着焦色的皮,牙齿磕磕绊绊,才刚长全,嘴里被烧出个血窟窿。他也没跟他妈说,支支吾吾扯成了换牙牙疼吃不下饭。他妈后两天可算知道了,掐着他的嘴恨不能把自己的肉剐了给他安上,哭得比他还疼,带着他一遍一遍往卫生站赶。卫生站的护士快下班,守着点看苍蝇飞,给他上了一遍又一遍消炎药,上一次被口水淹掉一次。日子长了久了,结了痂生了疤,疤又掉了,长了新的肉,嘴里淡得只吃得出咸淡,再也没费心尝过糖果什么味,爆米花什么味。
烟是什么味。
他藏不住烟,过了三十岁生日时吹灭的是蜡烛上的火,点燃的是烟卷上的雾。过了三十岁也能自个儿开玩笑说自己混沌过了几十年,有三成几,用几作三。好像活到这把年纪了人也就淡出了水,像煲汤煲到最后的蜜枣,一点滋味都不剩。
未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