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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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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值初秋,叶子开始泛黄,有些早已被虫子啃噬干净只剩下叶脉的叶片落到地上,端的是一副凄凄凉凉的景象。不过今年是丰收年,眼前所见是红红火火的市集,自然连凋零的树木也染上几分喜色,可凤单却看也不看,径直走入京城了。
京城是天子脚下,自不比山高皇帝远的暮云城,就连进个城都要检查许多东西,所幸假和尚靠谱,什么都给他准备好了。
凤单目不斜视,衣角翻飞,硬生生带起了一阵冷风。他的眉很浓,有棱有角,勾勒出锋利的眉形,那双眼睛却是出人意料的清澈,好像里头盛着一汪清泉,这世间似乎再没有如此好看的眼睛了。他的鼻梁很高,撑起了整张脸的框架,人都说鼻子长得好看的会显得特别精神,可在他向下耷的唇线的映衬下,倒是显得过于冷漠了。
其实凤单穿得并不寒酸,假和尚给他准备的全是秦世婴的衣服,不说贵气横溢也少不了个风流倜傥,只是他的骨架还没打开,看上去像是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公子。
他的鼻子抽了抽,闻到了一股香气在空中飘荡,有什么东西即将落到他头上的时候,他一个飞身旋至空中,随后抽出腰上的棍子将它劈成了两半,他落到地上后才看清,不过是一条带着香气的橘色纱巾。
也是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他的腰上挂着的东西,不是棍子,而是一把装进黑色刀鞘的长剑。
街上的人一时间忘了说话,直直地盯着凤单,眼里却毫无丝毫惧怕,只有不加掩饰的兴奋。
“小郎君怎的如此凶?”一个女声打破了这一局面。
这个声音说不上有多娇媚,反而有些低沉,因此这句话落到众人耳朵里时,像是赤裸的调戏。
凤单抬头一看,在阳光的刺激下稍稍眯了眼,瞳孔变得浅了许多,那楼上的女子看了,一时失神,险些没把鼻血流出来。
“在下玉堂春,小郎君可否赏脸上来喝上几杯?”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沉了。
玉堂春?原本准备起脚的凤单顿了一下,转过方向,走进了这栋小楼,玉堂春,这个名号他认得。
这栋小楼门口的牌匾上写着“挽月楼”三个大字,老板心思多,把里头布置得玄机暗藏,该有的风雅一点也没落下,文人骚客多好这口,于是这小楼便成了他们的聚集地,他们时常在此吟诗作对,广交四海朋友,凤单长得过于打眼,很难有人不注意到他,只是他手上拿着的东西看上去有些危险,没人敢上前搭讪。
楼梯口站着一个青年,墨色长衫,腰间别一根墨色长笛,皓齿明眸,模样颇为周正,他朝凤单拱了拱手,说:“在下阮郎,请随我来。”
凤单看了几眼那个青年,不由得心想:怎么长成一副皮条客的样子。
那皮条客又拱了拱手,凤单回过神来,便随他上去了。
楼上的玉堂春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坐得端正了一些,想了想,把头上那根钗子摆的正得不能再正了,又压了压衣领上的褶皱,听见门口传来的脚步声,她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在凤单走到面前时说:“请坐。”
凤单一点也不客气,坐下之后二话没说就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玉堂春见他如此不客气,当是小辈初出茅庐不知礼数,看在长得好看的份上便不计较了,只是她的嗓音依旧低沉:“你可知我是谁?”
“消息贩子。”
“可我不知你是谁,既不知你的底,怎敢卖消息给你?”玉堂春把茶壶按在桌面上转了半圈,随后拿起来又给他斟了一杯茶,眼看茶水快从杯里满出来了,她才把茶壶放下。
他面无表情,悠悠吐出二字:“凤单。”
“好名字!”玉堂春回过神来,拍了一下掌心,随后凑近了一点,满面春风的说道:“小郎君怎么看上去如此冷漠,难不成是奴家长得不入你的眼?”
凤单没有回答,他又喝了一杯茶。
“那……”玉堂春的兴致没有半点消退,双眼反而是越来越亮,“小郎君年方几何?”
未等凤单回答,阮郎便在心中接了下半句:“可有婚配?”
“十七。”凤单拿起碗筷,始终没有看向玉堂春。
玉堂春撩了撩额前的头发,掩盖住唇角的笑容。
这原来还是个孩子。
她又打量了他几眼,暗自点头,秃厮没骗她,果真长得俊俏。
凤单从此在玉堂春处落了脚。
玉堂春有钱,表面上是一个风流的多金寡妇,掌握了京师半数的勾栏,关系链紧紧地攥在手上,至于假和尚是怎么认识她的……俩人都是消息贩子,互通有无实属正常。
凤单好歹也是她的顾客,自然是住得比她的情人们舒服许多,院子里的景致布置得是错落有致,尽管他住进去时仍面无表情,连句谢谢也不说。
他住下已有些时日了,名气在三教九流中越来越大,众人都道玉堂春收了个小美人,凶得很。
虽说玉堂春这个名头能帮他挡下一些人,可这里是京城,大人物多如八十岁老太太的裹脚布,一个玉堂春根本不算什么,凤单刚落脚几天,就有人向阮郎打听他了。
他阮郎是谁啊?风度翩翩英俊潇洒,走在路上多的是姑娘给他暗送秋波,平日里收的手帕书信都能把他埋起来再粘块上面写着“吾爱阮郎”的牌坊,他什么没有?巧了,有一样东西他是真的没有:钱。
面对那一串铜钱,他干脆利落的把凤单的名字给抖出来了:“姓凤,凤凰的凤,单名一个单字,就单名的单,凤单。”
那人又塞了一串铜钱给阮郎。
“可是新来的……额……啊哈哈……”那人笑得猥琐。
“想什么呢,”阮郎说,“人家清白得很。”
那人似乎有些遗憾,但片刻之后又面露欣喜,转身走了,临走前还对阮郎说:“兄弟,谢谢了啊。”
阮郎彬彬有礼让人如沐三月春风的笑容凝固了,在转瞬之间完成了扭曲的转换,他骂了声:“呸,也不瞧瞧自己什么样,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京城的物价真有趣,原来天鹅肉只值两串铜钱。”这声音沉厚的同时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稚气,很是熟悉。
阮郎转过头去,发现凤单正坐在高耸的瓦檐上吃转角胡大娘家的煎饼,他抽动了几下鼻子,鲜香扑鼻。
被人抓住了,他也不慌,倒是把那幅彬彬有礼让人如沐三月春风的笑容换了回去,脸上似乎写着:不如大家当无事发生。
只是凤单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的陈年老脸皮再厚,也忍不住泛红了,于是挤出这么一句话:“我……这,生活嘛,哈哈……”
凤单点点头,三两下就解决掉那块煎饼,摊开了手。
“……干嘛?”
凤单暗道,被你卖了还不讨点好处,当我脑子进水呢?
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生活嘛。”
阮郎的笑脸僵硬了许多,把铜钱扔上去的那一刻脸上出现了极其狰狞的表情,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过了一会儿,一串铜钱被扔了回来,他眼疾手快接住了,随后后退了一步,苦笑着说:“阁下好大的力气。”
“你不也是?”凤单把铜钱塞回荷包里,“生活嘛。”
过了一会儿,他从瓦檐上消失了,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酱香。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阮郎发现凤单是会来事的,只是有些不太好惹,回想起他干净利落的身手,阮郎把心中的疑惑压了下去,至于他要他做的事……
阮郎摊开手,那串铜钱上面绑着一块手指长短的布,拉下来一看,里面写着潦草的三个字:平先生。
他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划开了一串火花,布很快就被烧没了,带着火星的灰“扑哧扑哧”的直往下掉,他跺了几脚,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