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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尚阳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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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阳其实也不清楚,她自己究竟是公主,还是玉佩。
时光实在是太过漫长,以至于岁月足以淡忘世间大部分都情绪。
喜怒哀乐,血泪或者汗水。
皇室很大,皇室之外,尚有皇族皇亲,便如同所有的大家族一般,枝繁叶茂的,她不过是其中一片微不足道的嫩芽。
母妃也是。
只不过母妃是前朝的皇族。
她以前朝皇族的身份嫁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而后又随着太子的登基,升级为了皇妃。
连带着她也从郡主升到了公主。
可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在她九岁之前,皇帝都并没有多喜欢她这个女儿,只是等到她九岁的那一年,皇城里只剩下了她一位公主。
或是为了拉拢权臣,又或者是准备把她嫁出去和亲,总归是要拿她施恩,她的地位才开始慢慢地改善了。
连带着,母妃的待遇也有所改善,就算达不到宠妃那种人人巴结的程度,可到底这嫔位上的供奉是终于齐全了的。
是啊,那个时候母妃还只是个嫔位,直到死的时候都只是个嫔位,还是在她出嫁几年之后,说是给她做脸,才封了妃的。
可说是给她做脸,也不过是周家的面子罢了。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周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哪怕她不必住在周家。周家的公婆倒是都好,一个是需要公主的儿媳给她撑场面,另一个是大男人犯不上去欺负一个后宅女子。
然而驸马偏偏瞧不上她的门第。
看起来矛盾吧?其实一点也不矛盾,皇家并非这天下第一大士族,便是母妃曾经的家族,当年也是压得过如今的皇家的。
便是后来前朝覆灭,族中非皇族一支,如今也还是豪门大族,不容小觑。
只不过因为出了一个皇族,看起来有些不尴不尬的罢了。
所以父皇纳了母妃,也从来都不是为着母妃那传说中的什么美色,她与母妃朝夕相处,也从来不觉得母妃是什么绝色的美人。
若真是能将君王迷得五迷三道的,她们母女二人,又如何至于在漫长的岁月里备受冷落呢?
都是从被女人生出来的,都是在后宅妇人的手里养大的,后宅里的那些技俩,父皇不说精通,可也总该是知道的吧?
可父皇从来没管过。
哪怕是在她的婚事上,可能宫里除了她母妃外的每一个后妃说上一句什么,都要更管用一些。
她不想嫁周家,可她到底还是没得选,因为父皇要展示他的仁德与恩义。
而她就是那个奖励。
只是父皇未免太过自负了,随便自己打造一个“物件”,便说是宝贝,想叫人欣然地收下。
可是,怎么可能呢?
周少爷并无什么心爱的贵女,可就是宁可去宠爱一个书童也不肯来见她一见,公公也并不待见她这个儿媳,顶多是不见面,所以不为难。
至于婆母,为了显示自家的高贵,每每有什么重要的查那个,都必然拉着她,好踩她一脚,以显示他们周家是大族,有底蕴,不把什么皇帝放在眼里。
放在任何朝代看起来都有些离谱的事情,可偏偏在大朝,在那个时候的大朝,看起来却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父皇什么也没做,父皇只是默默地又给了周家好些赏赐当做赔罪,又忽而想起她母妃的位分,于是又往上提了提。
顺手的事。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没有考虑到她。
皇家与大族打了一场没有硝烟与战火的战争,而她就是那场战争里唯一的一个战俘,被关在气派华丽的公主府里,暗无天日。
那之后,她再无君,再无父,再无夫,也不会有子女。
至于母亲,更是很久以前,就没有了。
现在皇帝的那个正妻,不过就是皇后而已,历来便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真是比那个坐在皇位上的人还要更加的孤家寡人。
好在她还有嫁妆,还有钱。
她拿着自己的钱,仗着周家的势,将那醉仙楼里的小倌醉忘仙给接了回来,在府上“小住”。
这一住便是一年的时间,也就到了该“归还”醉忘仙的时候了。
也是在分别的前夕,她才突然感觉到,本质上来说,她和这人,在世人眼中都不过是个物什罢了。
她忽地便从心中升起一股想要权利的心思,于是她又去醉仙楼续了一年的银子,将他送到了太子的府上。
亲手送到了太子的府上。
平信而论,她喜欢这人吗?喜欢的。
可就这般送了可惜吗?不可惜。
因为只是喜欢,终究不是爱。
太子与醉忘仙如何相处,她是并不知道的,只是搭上了太子这条线,她的生活便一下子好了许多,凭借着太子在朝中的关系,她才得以开始发展自己的势力。
她在朝中有了自己的亲信,能与太子的人互利互惠,一环套着一环,不过半年的时间,她竟也水涨船高,一跃之间成为父皇身边的红人。
她可以不必在意周家的看法,也不必在各种场合下,只给周家的夫人当一片陪衬的绿叶了,手中实打实的权利让她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
甚至坐在哪,谈什么,她也可以稍作决定。
当然这也不止是她手中权利的作用,还有父皇努力的结果。
只有皇帝手中的权利真真正正地是一份实际的权利,她手中这份皇权的附属品,才会有实际的意义。
可随着她的实力越壮大,她和太子之间,也开始有了分歧。
她忽而想到在她送走醉忘仙之前,醉忘仙和她提了一个计划。
之后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一个从太子府上找了面料和配件做出来的巫蛊娃娃,堂而皇之地出现了在了太子的枕头里,官兵冲进太子府,太子竟是连举兵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她干的。
那天她从太子的府中接回了醉忘仙,还从太子的府中接出了一个孩子。
太子最小的儿子。
就这么养在公主府里。
那个时候她都并未想自己要做权倾天下的摄政公主,只是想备着一个皇子,至于做什么,她心中隐隐已经了那个答案,只是不愿意细细去想罢了。
怎么想?自古皇帝是男的,亲王是男的,大臣们,也是男的,所以她一时也想不到,不敢想了。
可她终究还是想了。
因为驸马送走了她的醉忘仙,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杀死醉忘仙。
她一生唯一失控的一件事,便是冲进了周家,打杀了周少爷的一个侍女,可这并没有能救下醉忘仙的命。
这盛世里有太多人生如浮萍命如草芥了。
当然,其实现在来看,她也会觉得,当年的盛世,也算不得什么盛世。
不过是饿不死罢了。
醉忘仙暂时没有死,因为她跟着周少爷转投了四王爷。
她想要将四王爷扶上太子的位子,可人家还没得到太子的位置呢,就已经忙着要将她除去了。
这使得不得不转投了六王爷,希望六王爷直接宫变做太子。
只是这一次的“太子”,就只是说辞了。
她这回想要从幕后走到台前,自己当那个执掌权柄的人了。
四王爷也好,六王爷也好,究竟是哪个人能活着走进宫门,对于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反正另一个人射杀皇子,一样死罪。
她就这般扶持着太子的遗孤,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舞台的中心。
但很明显,哪怕局势如此,皇帝还是没想过选她,选她手里的这个小皇子。
就算她把当年巫蛊之事推到了三王爷的身上,三王爷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少了个手下而已。
这种情况下,皇帝想要选谁,也是很明显了。
这个时候,她的新面首,就派上用场了,嫁人肯定是不能重新嫁人了,但是就像皇子们还可以纳妾拉拢朝臣一般,她也可以利用面首。
既然他不想选她,那就不要想了。
她选好了日子,矫诏入宫,发动宫变,被宫门外的三王爷围困。
后来的人都只知道她在围困之下绝望自尽,却不知道她没有死。
她其实是拿到了让小皇子登基的诏书,也确实是杀了皇帝,也确实被围困在了皇宫里。
在那种情况下,谈判是无从谈判的了,皇帝的命,自然是要人填的。
如果结局是皇帝被外人毒杀,那她大概率是会被囚禁此生的,也可能只是她自己一个人死。
但无论如何,都和那个驸马无关。
按照本朝的律例,驸马谋反,和公主无关,但公主谋反,驸马也要被治罪。
所以她选择当着军中将士的面,承认自己谋害了“先帝”,然后让那个挑起一切的驸马,去地下来找她。
只是她并没有去地下。
生魂先于死亡离体,而后便是一块大大的玉佩落了下来。
从此她便再不知道自己是那块玉佩,还是公主了。
或许是两者都是,又或许两者都不是。
她来回往返于三个世界里,重复着作为尚阳公主的一世,和作为一个收藏家的两世。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只能在既定的结局下,将玉佩从第一个世界送到第二个世界,再从第二个世界送到第三个世界,再从第三个世界回到第一个世界……
周而复始,无穷尽矣。
三世加在一起,便是她亲自过过的生活,也有五十多年了。
两个五十年,就是一个世纪了。
一个世纪,同一张脸,不同的身份,经历着不同的故事。
出嫁前母妃告诉她将血滴在玉佩里,能够保她一命的场景,兜兜转转从人手中“收购”来这块玉佩的场景,还有从祖母的手中接过这块玉佩,然后听那些并不属实的传奇故事的经历……
她统统经历过两次。
每换一个世界,这玉佩里的血便更满了一些,玉中那橙黄的颜色便又重了很多。
她其实并不知道这玉佩什么时候能停下这场匆匆的旅行,只是知道同样的故事自己已经经历了两遍。
连带着自刎、被炸,和被玉佩扎伤,都要经历两遍。
明知道痛苦,却又无法回避。
一遍一遍的轮回,被驸马磋磨,失去挚爱,宫变失败,被炸死,莫名回到第一世,然后继续被驸马磋磨。
就好像是她在滴血之后存了个档,但这个档仅限于观看却几乎不能编辑。
每一次来到下一个世界,她都会觉得自己淡漠了上一个世界的恩怨,可等到再一次回到上一个世界,曾经的情绪又会全部苏醒。
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如果当初她知道,所谓的救她一命,是会在她死后又给她续上这样的百年,几百年,甚至上千年,她当初一定一定不会将自己的血滴入那块玉佩之中。
所以在第二次回到第三个世界的时候,她尝试着做出一些小小的改变,比如在谈价格的时候,更多地拉扯一下,不要那么快地将玉佩交付出去。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拖便就是两年。
于她来说,也不是不好,这相当于她又能安静地生活两年。
然而两年后来找她的人,却并不是顾弦歌,更不是产千曲,而是顾嘟嘟。
顾嘟嘟来找了她,手上没有钱,但就是要她的玉佩。
在她考虑的时候,她又一次见到了醉忘仙。
明明已然是不一样的容貌,内核也因为锁钥的洗涤有了不一样的感觉,可她还是一眼就确定了,这人就是醉忘仙。一如当年那般,看上去娇弱得像是一朵不堪风雨的花,可总是那么倔强,那么孤注一掷,仿佛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般,从不曾改变。
她的容貌当然是从来都没有变的,只是若是较真起来,她却早就不再是从前的模样了。百年的岁月里,她已经不再是初见的那个公主了。
玉佩,她最终还是卖了,就在见过产千曲之后。
本来只是个实验,她也不知道能否将这玉佩交给顾嘟嘟。
可事实就是顾嘟嘟接过玉佩,在她面前干脆利落地滴了血,挤在了玉佩上,然后玉佩碎成了两半,就像之前的那次一般。
紧接着她就觉得自己重新漂浮在了空气中,然后缓缓消融。
第三个世界的尚阳,和玉佩一起消失了。
而后又是第二个世界的尚阳,将顾嘟嘟送到了第三个世界来,玉佩随着爆炸,和顾嘟嘟一起来到了第三个世界,而第二个世界的她,也在这场爆炸中离开。
最后是第一个世界的尚阳,滴血,轮回,自刎,然后开启了玉佩的“存档”,和玉佩一起消弭于无形。
每当这个世界上少一个尚阳,或者少一个玉佩,剩下的尚阳,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感觉。
好像是什么地方空了一块,又好像是什么紧绷的地方松了下来一般。空下来的地方变得明亮,松下来的地方也轻快。
直到最后的那一块也空了,也飘到天上溶解了,故事才算是真真正正地结束了。
三个尚阳,三块玉佩,重新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自己,站在更高的地方看着那场南柯大梦,只有一种“忘尘”之感。
并非真正的忘记,只是重新用一种旁观的视角,去看待昔日的那些故事,作为公主的故事也好,作为平民的故事也好,地位尊贵也好,普普通通也罢。三段故事,一一审视。
三个自己,也是一个自己,每一个自己,又都是不同的自己。
释怀了吗?
释怀了。
那声叹息轻如鸿毛,却仿佛是浩瀚的风,轻易就能吹跑天边的云。
连带着她自己,也跟着一并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最终沉入天地间,坐着一场永不苏醒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