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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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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大朝。
这个时代的皇帝和所有的皇帝都一样,有一座大大的皇宫,皇宫里养着多多的女人。
有宫女,也有妃嫔,宫女们更多,嫔妃们更少。
少数的妃嫔们吃的更好,住得也更好,却在大多数的时候,都吃不好,也睡不好。
丽妃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她还未出嫁的时候,前朝未灭,她还是个没什么忧虑的公主,母亲是六宫之主的皇后,父皇对她也很是看重。她也曾期待过自己下嫁时,会是怎样的风光。
可后来一朝倾覆,她的下降伴随着不知道哪来的幼弟的出降。
她成了太子的后妃,和后院里的女人们别无二致。同样的凤子龙孙,她的待遇却并没有和同样身为贵女的妃嫔们更好。
太子并不喜欢她,只不过是想坐稳太子的位置罢了。
后来太子登基,她生下了尚阳公主,也只得了一个嫔位,封号是个“丽”字。
丽嫔娘娘做了一辈子的嫔,连女儿的婚事都没能被知会一声。世人皆知尚阳公主得宠但那也不过是拉拢驸马家族的手段罢了。
尚阳只在归宁的时候回来了一趟,看起来不太好,应是驸马并不喜欢她。
可其实岂止不喜欢,驸马甚至送了五六个美女妖童进了公主府,告诉她想怎么玩怎么玩,只要不来打扰他便是了。
倒也“不能”全怪驸马,只能说当时权贵间的风气如此,世人都想去千年门阀家族的女儿,也都想和这些家族的儿子们通婚,在他们的眼中,龙椅上的那家人,不过就是个暴发户而已。
按照周少爷的家世和身份,本来必是要娶一位贵女的,可如今却来了一位公主。
他还是要做官的,哪怕这个官也不能完全算是陛下给的,他也到底是没胆子直接跟皇帝叫板的。
他也只能跟一个身处后宅,不常出门的公主呈呈威风了。
这在当时的风气里,对于公主来说,无异是一种侮辱,不管这侮辱是不是正确的,或者这侮辱本身是否就不该存在,总之它起效了。
公主将醉仙楼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醉忘仙给接到了公主府来。
驸马你不是喜欢戴绿帽子吗?我就让你戴正!
皇帝训斥过公主,也申斥了驸马,可驸马对此的答复是,我娶公主是为了家族,可我好男风。
而当时被拽出来顶替“驸马所爱之人”位置的,就是驸马的那个书童。
皇帝到底也没把那书童怎么样,一个书童而已。
很浓烈地喜欢一个人,在乎一个人,是不太容易的,它得要求合眼缘,能提供情绪价值,填补情感需要,尽可能还得互补某些物质需求,最后要想能长期保持,还要完成某种程度上的利益绑定。
但肤浅一些的“喜欢”,相对来说就更容易一些。在半夜差点被人给摁进池子里之后,书童也明白自己必须提高自己在周少爷心中的分量。
这样不好,但是有可能活着。
这便是一切故事的开始,也是当年的那场争斗中,顾雅艺要缺少的最后一块拼图。
现在,这个故事完整了。
“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我只能顺着少爷,就图个活命。”龚鑫鑫低着头,咬了咬嘴唇,然后道:“后来……其实少爷还是挺关注公主那边的情况的,公主从头到尾和醉忘仙,都只是聊天而已。后来公主搭上了太子的线,公主府那边的情况,少爷就没法知道了。”
顾雅艺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着,用温和的眼神鼓励龚鑫鑫继续说下去。
“后来太子那边虽然被处置了,可公主已经有了实权了,也有了一个出身还算不错的面首,少爷为了这人还曾经闯过公主府,打了一架,少爷只说那小郎君被他狠狠打了一顿,但是少爷其实伤得也不轻,我猜八成是直接被公主府的护卫给丢了出去。”
“嗯。公主府护卫都挺厉害的,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其实那个时候你……慧珠被打死,原因特别简单,但是公主也不是没有理由的。太子那边的事情之后,少爷知道醉忘仙跟这件事情有关系,皇上那边本来就想处理周家,少爷就想着赶紧把醉忘仙给送走,其实就是想找机会,等到去了楼里之后再杀,也跟周家没关系。”
“公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上心,当天得了消息就直接冲到了周家,知道你……慧珠,是夫人早先就指给少爷的,索性就挑了……慧珠,就是威胁周家不能让醉忘仙死了。”
“但是醉忘仙还是死了,是吧?”顾雅艺有些惨然地笑了笑,“慧珠这个名字,难得你还记得。”
“是啊,他们早忘了,一个小丫头的名字,似乎并不值得被记住,就像一个小书童的名字,同样不值得被记住一样。”
可是若书童还不记得丫鬟的名字,那天书童重复了同样的命运,难道还指望少爷能记得他不成?
龚鑫鑫叹了一口气:“记载上并不会更多地描述这些细节,也就是哪哪家的少爷尚了公主,哪哪个公主谋了反,哪哪个王爷登了基。”
“怎么想起来和我说这些的?”
龚鑫鑫勉强地笑了笑:“是啊,都是过去了很久的事情了。”
顾雅艺摇摇头,没有说话。直到现在她才是真的明白了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驸马的羞辱使得公主开始想要权利,为此不惜害死太子,然后抚养太子的亲子,再为太子谋反,只是三皇子后来有皇帝扶持,异军突起,反而结果了公主。
站在皇帝的角度上,扶持儿子而不扶持女儿,似乎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儿子只会娶媳妇,可女儿却是要嫁人的,哪家帝王不希望自己的皇位在一家一姓之间传承?
可其实被岳丈和小舅子篡夺天下的,也并非是从来没有过,娶了媳妇就对媳妇百依百顺的男人也不是没有。
只是女人嫁了人,笼络了丈夫,那你是狐狸精,没能笼络丈夫,那你是个废物,你向着娘家,那你是胳膊肘往外拐,你向着婆家,那你是个白眼狼……总之要想挑错,总有理由。
说到底女人不能继承皇位也不是女人的错。
非说的话,那就只能说谁让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而没有什么“红人”“绿人”“黄人”“蓝人”的了,这样这些五彩斑斓的小人儿,总归没人规定他们必须要怎么样了吧?
龚鑫鑫的话,突然让顾雅艺想开了她之前一直不知道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觉得自己或许也不必真的就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也不必真的去思考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分很多种,有的可以放弃,有的一定要得到,一样一样的放弃下来,自然也就知道了。
她想着公主的故事,忽而便觉得,公主被困在内宅之内,家族之中,未必就是真的眼界不够,只不过她在这笼子里关着,为了生存,必是不得不在这笼子里争的。
可如今可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她的视线,也不应该只局限在顾家。
顾家是好,本就有些家底,可若是靠着这些家底,那她也被她并不擅长,也并不想做的事情给限制死了。
龚鑫鑫还在继续说着:“你也知道,我是来当说客的,可是我不想当这个说客。”
不过是来走个形式罢了,这资不值得投。
龚鑫鑫看起来很真诚,看着这样的眼神很难想到,他曾经为了活下去,去讨少爷的喜欢。
“谢谢你。”这句话,顾雅艺说得很真诚,很明显不止是因为说客的事情。
龚鑫鑫只是低下了头,并没有回答。
于是顾雅艺岔开了话题:“你姐姐怎么样了?”
龚鑫鑫看起来其实也没多关心,只是那毕竟是自己的姐姐,表情还是沉重了许多:“不太好。”
他说着,还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她其实也不能算是我姐姐了,早在十二岁那年,她就性情大变过一次,你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当时还带她去医院看了,也是吃药,治疗,和这次一样。估计是被打死,心里一时也很难接受。”
确实如此,顾雅艺自己刚来的那几天也一直都在做噩梦,只不过赶上忙碌,还能分散一下注意力。
不在场的那一个也好,在场的这两个也好,说到底都不过是个底层的苦命人。人都知道豪门大户,皇城宅邸都是这人间最富贵的去处。
只是富则富矣,贵的却永远都是少数。
顾雅艺甚至直到来了这么久,也才头一次捋清楚当年之事的真相。
两人已经没什么可说的,客套地留了几留后,顾雅艺送走了龚鑫鑫,也有了想法。
换个地方,借着读书的机会,重新开始新一段的生活,认识新的人,学习新的东西,过一段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最终也许并不会看似体面地在办公室里爬格子,也许每天都会很疲惫,倒头就睡。
可是这样的生活也许并不需要看简历,也不需要被人追着问你简历里空白的几个月或几年是干嘛去了。
不喜欢的工作,不做就是了。
这样的生活,想想就觉得很美好。
至于顾家这边的安排,顾雅艺早在心中有了想法。
顾晓笙虽然不是顾家的人,可在做生意的方面,顾晓笙确实要比她,甚至比顾爹都还要强上几分。
于是她斟酌着各自给顾爹和顾晓笙都去了一封长消息。
情感的不同决定了两边信息的长短有很大不同,一个只是交代工作,另一个则是复杂情感的表达。
顾雅艺走了,去了顾嘟嘟的那座城市。
那是一座看着就很浪漫的城市,有很多漂亮的景,很多好吃的东西。
街道很宽敞,商铺的设计也都很雅致,协调。走在街道上,风或是含蓄,或是热烈,总有它的姿态。
顾雅艺和顾嘟嘟一起租了一整间房子,两室一厅,刚刚好,两人一个每天去上学,一个每天去上班。
每次醒来,都是新的一天。
阳台是半开放式的,顾雅艺在上面种了些东西,刚开始是植物,后来就都是葱啊蒜啊,香料啊之类的东西了。
这样的心态不止是在种的植物种类上,还有买的小装饰上。
原本她都是觉得这个小摆件好看了,也就买了,拿着装点房间或者公共区域。后来就变成了选用的东西的时候,就会看一下颜值,最好一个需要摆在外面的东西,直接就可以做装饰。
甚至从前买的那些装饰都直接被顾雅艺拿来改造了,不管怎么样,好歹有个功能,该做镇纸的做镇纸,该当支架的当支架,主打一个件件有实用。
就像老家具的每一个装饰,看起来是装饰,却实际上都有用处一般。
再后来顾雅艺毕业,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钱不是很多,工作时长也不短,每天上班也不让坐着,挺累的,可就是每天想着“这个月之后就不做了”,也一直做了一年。
年底的时候,顾雅艺辞了工,被压了一个月的薪水。
不过幸好顾雅艺本来也不靠这个生活,便也就那样了,倒是顾嘟嘟同为打工人,硬是拽着顾雅艺去要说法,把那一个月的工资也要了回来。
“今天你不争取,明天有需要薪水生活的人,就会面临同样的问题,那到时候他们怎么办?”
顾嘟嘟的话让顾雅艺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思考。
过年的时候,顾雅艺和顾嘟嘟一起回了老家那边。
顾爹那边已经不管事情了,只是手里还握着人。
真正负责各项事宜的人已经是顾晓笙了,顾雅艺这段时间拿的分红,也都是顾晓笙直接打给她的。
过年的那顿饭依旧还是在外面吃的,产家那边和顾家这边的人都在,可见顾爹到底还是捏着鼻子认了顾晓笙。
顾晓笙也确实很厉害,借着产家,将顾爹的店做成了品牌,做成了公司,远非昔日可比。
她在饭桌上依旧还是那么热络,那么长袖善舞,产家的二老还有顾爹的面子,她都照顾得很好。
这样的场合让顾雅艺恍惚地想到了自己来这里第一年的时候,顾晓笙也是这般。
是了,人家前世就是个很成功的生意人,这种事情,可不就是信手拈来吗?
饭后的时候,亲家两方寒暄,产千曲约了朋友,顾雅艺和顾晓笙则是找了个适合说话的地方,简单地喝喝茶,聊聊天,说说近况。
“我还以为你会回去呢。”
顾晓笙笑着摇摇头:“回去什么啊,那玉佩也没那么神奇。”
看样子,似乎是想回去,但是失败了。
“那有没有可能是方式不对?”
“不重要了。”顾晓笙说这句话的时候,是笑着的,真的有一种前尘往事随风散的感觉,“现在不也挺好吗?”
“看来你是真的放下了。”
“我为什么放不下?”顾晓笙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过去的成就再高,再美好,也终归是要维持的,在这里其实也一样。”
“你这样说,我也就放心了。”顾雅艺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突然想起来似的,“那,你妈那边呢?”
“人家又结婚了,才不需要我。”顾晓笙毕竟不是原装的,哪怕是原装的,只怕想清楚了也不会对此又太大的反应。
说是帮她想开了,也没什么问题。
只可惜了,那个原装的人没能想开,就像原本的那个顾雅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没办法证实,也不会被这个世界知道。
只有继承了这些身躯的人,偶尔也曾会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