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光》浅阳迟暮

2、年少无为 天使魔鬼，

　　1995年12月5日，窗外罕见的飘着鹅毛大雪，产房外的走廊只听得到时钟上分针均匀的徒步声，零点刚过没几分，一声婴儿的啼哭声划开了医院里凝重的空气。我爸每次给我讲到他当爸爸的感受时，都会回忆这个时刻。而我奶就会对我说你不知道，半夜12点生的男娃不好，阴气太重，要是中午12点生的男娃就好了，半夜12点生要是个女娃多好。每每听到这儿我心里都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或许我本来就该是女孩，在来到人间的最后一瞬间，有什么搞错了，让我变成了一个男孩。
　　小时候的事印象不太清楚，只记得幼儿园的饭是真的难吃，难吃到每天中午都感觉是饿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觉得幼儿园的饭有一种特别的味道，那种味道让我立刻可以辨别出来这个就是幼儿园厨师做的，那个是幼儿园在别的地方统一买的油饼。但长大以后我问过所有上过幼儿园的人，他们都说没有这样的体验。
　　整个幼儿园求学期间我好像都没怎么说过话，老师让我发饼干，有的小朋友想让我多给他一块儿，那个有大颗白糖粒包裹的香甜饼干，是我这个吃饭困难户，不可多得的美味。但我为了老师能多喜欢我一些，甚至会把自己获得奖励后最喜欢的饼干分给他。大概从那个时候，我就已经失去了表达真实自己的能力。过于早熟的我，没有品尝过天真童年的滋味。好像一直都在替别人想，或者虚伪地做一些违背我内心的事。
　　第一次意识到我和普通的男孩有所不同的时候是我小学一年级，在别的同学还在操场上踢足球踢地满头大汗时，我整个一年级没有说过一句话，像一个哑巴。但我喜欢看一个踢足球很帅地男生，我想和他坐同桌。我不是很理解这种感觉，但我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不正常的，因为性别观念在我脑海里很模糊，我只对一部分美的人有兴趣。但上天对我这样的丑小鸭是不公平的，我的眼睛总是聚集在美人身上，但我本人却有着严重的地包天，这太好笑了。
　　所以，我的小学生活充满着被嘲笑的灰色记忆。但上天对我还是不错的，每一个捉弄我的人总会惨遭厄运。
　　虽然我有媲美朱元璋的鞋拔子脸，但我有一双完美的眼睛，不用做眼睑下至，天然的含泪女相桃花眼。这一双不省事的眼睛，让我在乳牙脱落，恒牙还没长出来的时候遭到了一场赤裸裸的性骚扰。
　　我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为了能和别的小朋友玩儿我几乎可以答应别人的所有要求。一个隔壁单元的哥哥经常带着这一栋楼的小朋友们在楼下玩弹球，终于有一次，我有幸加入了这批队伍。玩儿了半天，一阵尿意让我把一个球弹飞了，懒得上楼上厕所，我脱下裤子对旁边的一棵和我一样瘦的小树苗进行了浇灌。那个大哥哥看到了。在我提上裤子的瞬间，对我说，“让我再看一下你怎么尿尿的，你要证明你是男生我才能让你和我们一起玩儿，你长得太像女生了。你要不给我看我以后我们都不和你玩儿了。”
　　还有什么话能比“我以后再也不和你玩儿了”对一个6岁小男孩的杀伤力更强？我忍着心里的异样和不适给他看了，他只说了句“哦，原来是这样，你能再尿出来么？”我说我刚尿完，尿不出来……我对这件事的阴影，每次从我爷家那个老式单元楼路过的时候都会狠狠地盯着三单元，希望他再出现一次，我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个变态。从那一次之后我再也没随地大小便过。无论是憋的多难受找不到厕所，即使是在日后，我们一起去荒无人烟的可可西里。
　　他威胁我不许告诉爸爸妈妈的表情至今历历在目，从小就聪明过人的我，怎么会不知道，如果只是孩子间的打闹，那他为什么不让我告诉家长，回家之后我立即把这件事告诉我爸爸，我爸爸准备带我寻找那个变态的“大哥哥”，但是并没有找到。这件事只是我糟糕小学故事里的一个开始。
　　因为我的地包天和我的桃花眼，从小被笑话我是一个怪物，上半边脸是天使，下半边脸是魔鬼。他们给我起了一个外号叫“天鬼”，开启对我的嘲笑。曾经有一个同桌叫宋凯凯，他那个凯字我总是多写一横，导致我每次写小纸条骂他，我都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不怎么美好的下午，中午午休从家里出来，我刚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我抬头一看黑板上赫然写着“天鬼”“丑怪物”旁边是宋凯凯正在画一个地包天的脸，大家都在看发出哧哧地笑声。我十岁男子汉的自信尊严那一瞬间崩塌了，我的后背和耳朵上承载着他们滚烫的言语攻击，脸上好像盖了一张刚刚烧好的烧饼，灼烧了我的眼睛，滚烫的热气让我的大脑嗡地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双眼中充斥着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地画面。片刻地难堪过后，我脑海中想着，要不我去把他打服，但是转念一想，这样他们就知道激怒我的办法了，以后只会屡试不爽。我要装作不在乎的样子，才能让他们停止这种攻击。我低下头像一个蜷缩起来的回形针一样静静地坐在座位上，内心期待着上课地铃声把这疯狂地一切结束。很多年以后，当我看到很多人高高在上的说起年少时被嘲笑而在乎的人是多么愚蠢时，我只觉得恶心，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最单纯的伤害，往往就是没有开刃的最钝的刀，它们会把一颗完整的骄傲的心，一刀一刀，一句一句切地七零八落，刀口不齐，每一滴血肉下的碎屑，都在脱落着每一个对自己的质疑。
　　最后，是班主任冷老师提起进班结束了这一切，她踩着那双小中跟走进教室的时候，宋凯凯还在黑板上继续他哪幅没完成的大作，我至今仍感激她那句“不许擦！”
　　冷娟看到那些字之后，狠狠地批评了他，让他给我道歉，具体说了什么我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从那之后，当着我的面嘲笑我的人少了一些。不仅因为老师的批评，还因为当天晚上，宋凯凯摔断了他的两颗门牙，那是两颗不会再长出来的恒牙。
　　我在班里告诉每一个挑衅我的人，如果再说我的牙，那么下一个摔断一半牙的人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写一个我想写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