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小馆》九月青阳

2、吴宇

　　“来了。”
　　牧白眼皮未动，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死样做派。
　　动物到底是动物，至少在听力这方面是比过正常人敏锐多了。
　　比如现在，肖聘听着没什么声响，牧白却能一口咬定他们等待的那些“迟到鬼”到底还是来了。
　　刚刚说过，只要是横死的人，十个中有九个不会是什么经看的好模样，腐烂的，破损的，稀碎的，缺胳膊断腿开膛破肚的，一个比一个可怖血腥。
　　肖聘叹了一声，认命的坐回了桌子后头去，背也不弯了，腿也不翘了，端端正正的还真有几分CEO的样子。
　　“越来越有样子了，啊？”牧白笑着调侃，显然不想插手什么，心安理得的变回了大狗的样子，高傲的缩回了属于他的角落里头。
　　“老家伙。”
　　随着肖聘的这一声切实的抱怨，挂在门口的风铃清脆的响了起来，像是在说:“欢迎光临”。
　　冷落了半夜的屋子，因为第一个人的到来，越加透出了十二分的死气。
　　“你好。请问，这是午夜小馆吗？”来人颤抖着双手，将一张银褐色的卡片递了上来:“我听说到这儿能完成一个心愿，是吗？”
　　血迹斑斑的衣裳，耷拉着断了半截的脑袋，这样的人应该有怎么样的心愿呢？
　　肖聘笑眯眯的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接过递来的卡片，说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张看起来只是漂亮的小卡片，实际上是亡魂通往冥界的通行证，这些横死的人会到这里多半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不肯轻易消散，而肖聘的工作就是聆听他们的遗言，竭尽所能替他们完成，然后超度他们上路。
　　当然了，人嘛都是有执念的，那些死了都不肯放下的心愿，哪里是那么好实现的。
　　亡魂飘飘忽忽的在沙发上坐下，没什么真情实感的扭了扭屁股，在肖聘饱含善意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道:
　　“我叫吴宇，今年39岁，家住……”
　　东方既白，肖聘重新窝回了椅子里，没腔没调的转着手中的卡牌。
　　牧白不知什么时候从舒适的窝里钻了出来，又变回了人的样子，一头砸进了沙发里头，朝着肖聘瓮声瓮气道:“怎么样，要我跟你一块儿去吗？”
　　“你去做什么？”肖聘眯着眼自顾自道:“一把年纪，骨头也不好，腿还瘸着呢？跟去给我添堵吗？”
　　“真不会说人话。”牧白挑了挑眉，很是不屑:“你们这些人啊，最会的就是翻脸无情，也不好好想想我是为了谁受这种伤。”
　　“你想说是为了我吗？”肖聘抬眼看他，似笑非笑:“活了上万年的狐狸，好歹也算是神族，随随便便被一只鬼给伤了，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死，现在还要说是为了护着我？牧白大人，你这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面子随手给我下了套吧？”
　　连累神族受伤？听起来威风有面子的很，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儿。
　　那些个人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肚子里头全是坏水，别说受伤了，就是挨上几句骂也能仇视几生几世，没完没了的算账，连本带利的讨债……
　　肖聘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赶苍蝇似的朝着空气挥了挥手，嫌弃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我自己开车过去也方便。”
　　“你爱自己去就自己去。”牧白一转身，又变回了大狗的样子，带着一身皮毛，摇头甩尾的走的干脆。
　　“唉，你下次可以换个造型变一变。”肖聘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我总觉得你顶着这个模样走猫步，怎么看怎么奇怪。”
　　说罢，朝着他眨了眨眼，提提踏踏自顾自的走了出去，顺手取走了挂在玄关的车钥匙。
　　“还说我呢。”牧白嘀咕:“明明一副懒相，身板却软不下来，笔直笔直的，好像随时都要去打仗一样，你是将军吗，啊？”
　　小馆的车是一辆白色奔驰GLK300，头窄屁股大，用牧白的话来说就是丑的实在。
　　他虽是个神族，可在开车上头却做的不大好，三不五时的蹭出点花样来，花花绿绿的，最后为了遮丑，干脆贴上了犬夜叉的图案，也不知这算什么审美。
　　肖聘揣着车钥匙，一步三摇背脊挺直的走了过去，开门上车，油门一踩，绝尘而去。
　　H大附属医院，最有名的科室应该算是神经科，以看脑袋出名，而吴宇放不下的所在正好就是在这个科室的住院部里。
　　要说起来，这也不算什么恶煞，不过就是个为了生活四处奔波匆忙的打工人罢了，或者说，是个实打实的倒霉鬼。
　　加班回家的路上，骑着电动车打瞌睡，被一辆打滑的大卡挂住，拖行了好几米。
　　这种死法，嗯，怎么说呢，用咱们中国的古话来形容就是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如果用现在国外的流行说法，就是四个字:“死神来了”。
　　肖聘在前头走，身后模模糊糊的跟着一团影子，那是附着在通行证上吴宇的鬼魂。
　　其实，鬼的记忆并不算好，除了临死前的执念外，并不能记得更多事情，而这种执念，越到后头就会变得越模糊。
　　从一件具体的事情，慢慢的演变一种单纯情绪，或者是牵挂，或者是怨念，或者是委屈，或者是仇恨。
　　鬼这种物种，说到底也和气球差不多，如果心里一直积压着一种情绪，不管是正面还是负面，都会成为极端，越是压抑越容易反弹。
　　如果这种压力一直得不到宣泄，那么这些个鬼也就成了恶煞，到时候等待他们的就不是轮回转世，而是灰飞烟灭。
　　当然，将一个魂魄打散这种事情，和吴宇关系不大，诸事有分工，他只是个引路人，离刽子手还有十万八千的距离，寻常能见的也只是一些迷路的小鬼，日复一日的做些单调的工作，完成他们尚且留存在记忆的遗愿。
　　当然了，也不是所有鬼都那么随和的。
　　比如眼前这个吴宇，若是他今天没有及时到小馆报道，那么肖聘他们就要出门去找了，毕竟一个管区里头若是有太多孤魂野鬼游荡，也是要扣业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