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丽玛丝玫瑰》cyther

3、chapter.3

　　时间毫无波折的向前推进，小外甥渐渐从懵懂无知的婴儿长成了初露风采的男孩。

　　在姐姐姐夫的眼中，他依旧是那个一笑就流口水的小傻子。可只有我知道，他那小脑袋瓜里可藏着不少坏水。

　　小宇有一张蛊惑人心的脸。尤其当他眨着双大眼睛看你的时候，你根本无法判断他所言真假。不过，幸好他从不撒谎。

　　他的坏，只体现在过于聪明上。

　　我常常想，如果小宇出生在古代，一定是位善于笼络人心的皇子。

　　而我则是跪服于他衣袍下，最忠诚的死士。

　　姐夫说：我是除父母以外，小宇最亲近的人。

　　我觉得前半句是废话。

　　为了印证我在小外甥心里的不同，我总会做一些幼稚的举动。

　　譬如：故意同时和姐夫将手摊在他眼前，问他要谁牵着走。

　　小宇总会皱着眉，思考良久，然后才慢吞吞的把手贴上我的掌心。

　　小孩子精力旺盛，一贯爱像撒欢的野马样肆意奔跑。

　　他拽着我的手，兴高采烈往前冲。姐夫则跟在后头一个劲的大喊“慢点儿慢点儿”。

　　等到他的身影已距离我们足够远了，小宇才猛地停下脚步，嘿咻嘿咻喘着粗气。

　　白皙的小脸蛋涨得通红，我蹲下身，替他擦拭额角的汗。

　　小家伙又冲我一笑，亲昵的搂住我的脖子，奶声奶气的告诉我，“其实我只想让舅舅牵。可如果我直接选了你，我怕爸爸会伤心。”

　　我不知道他小小年纪，缘何会有这么多花花心思。

　　我只知道，如果姐夫现在听到了这句话，一定会更伤心。

　　&

　　本来，我陪着小外甥慢慢长大，再和他一起，陪我爸我妈他们慢慢变老。

　　——挺好的。

　　但天意偏不如人愿。

　　上帝啊，他是个心怀恶意的小人，总是偏爱折磨幸福的家庭。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十岁那年，我爸会被检查出身患肺结核。

　　如今回想起那段日子，除了刺眼的白，就只剩鼻子间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我眼看着我的父亲……从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日渐变得瘦削憔悴。

　　每次去探望他的时候，他总是极力扬起嘴角，笑着询问我学习情况，用那如柴的手指轻轻揉我的脑袋。可我望着他愈发浑浊的双眼，脑中只有一个强烈的呼声。

　　“贺周，你要失去你的父亲了。”

　　奔跑在上学的路上，口袋里滚出了一颗糖，这是“失去”。

　　昔日放学同行的小伙伴与你绝交，这也是“失去”。

　　只是，失去一颗糖，你大可以重新买一包；失去一个小伙伴，也可以再结交新朋友。

　　可是——一旦失去了父亲，期限就是永远。

　　换言之，从今往后，我就是没有父亲的“野孩子”了。

　　这个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无知一点，再无知一点。

　　——就像小宇一样。

　　他还小，不懂得生离死别是一件多么无可奈何的事。

　　他只知道，外公不能再陪他一起玩了。

　　其实我也还小，可每每听见我爸躺在病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咳嗽，痛苦呻吟，我就忍不住想：如果我能做点什么就好了？

　　可除了死亡，无人能将他从病魔手中解救。

　　&

　　某天，放学后我照例赶往医院。

　　还未走进房间，病房里嘈杂的人声就先溢了出来。

　　我推开大门，眼见我爸正坐在床上，满脸笑意的望向前方。他的对面，小宇正扭着屁股唱着幼儿园刚教的儿歌。

　　“爸爸——”

　　我爸听见我的声音，眼中光芒更盛，他朝我挥挥手，我立刻撞进了他的怀里。

　　“爸爸，今天好些了吗？”

　　我爸点点头，“周周——”

　　“嗯？”

　　“爸爸还从未问过你，长大后想当怎样的人啊？”

　　我想也不想的答道：“我想成为爸爸这样的人！”

　　“别啊”，我爸笑了，“爸爸可不是个好榜样。”

　　我爸是个好榜样吗？

　　他一生善良勤恳，养育儿女有方。邻居提起，谁不称赞老贺是个好人？

　　可偏偏这样一个好人，却在壮年之时，身染重病。

　　在我眼里，这是老天的不公，他依旧是全世界最令我敬仰的男人。

　　我握着他干燥的手，一字一句重复道：“我就想成为爸爸这样的人！”

　　“好好好。”他拍拍我的肩膀，“爸爸会看见的。”

　　他又唤了声“小宇”，小家伙立刻扑到了床边。

　　“小宇，如果等你长大，外公却不在你身边了，你还会记得外公吗？”

　　小宇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外公你瞎说什么啊？咱俩可拉过勾，你说好要陪小宇玩一辈子捉迷藏呢！你怎么会不在了呢？”

　　都说童言无忌，最天真，也最伤人。

　　此时我才发现，我爸的双眼竟有些发红。他似乎是想笑的，可一弯眉眼，两滴晶莹的泪水立刻从眼角滚了出来。他急忙伸手去擦，声音都夹杂上颤音，“好……好孩子，外公怎么会骗你呢？”

　　等到他将姐姐姐夫也叫到身旁时，我后知后觉出些许不对劲来。

　　明明窗外骄阳当空，可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脑中的呼声一次比一次清楚，我好想冲我爸大喊，“别说了！快别说了！”

　　毫无理由，我就是觉得，等这些话说完，他就会像地上的一撮飞灰，倏地被风吹散，消失在我眼前，踪迹难寻。

　　可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我妈站在我爸跟前。

　　“老婆子……”

　　“哎”，我妈应声，同时猛地抱住了我爸，“歇口气吧，你想说的，我都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别太想我……再过个几年，咱俩就能见面了啊……”

　　“你再等我几年，待周周大了，我就去找你……你可别忘了我……”

　　我妈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

　　我看着他俩抱在一起痛哭，泪水“啪嗒”往下狂砸。

　　如果说刚才我还有所怀疑，那么此时此刻，我终于敢肯定……我爸这是在告别啊！

　　他要将牵挂一股脑儿的吐干净，才能放心的飞向天堂。

　　而我们除了听着，别无他法。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快要被悲伤溺死了，直到有人牵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小宇正定定的看着我。

　　“舅舅，你怎么哭了？”

　　他耍小心思的时候过于聪明，叫我时常忘了，他只是一个四岁出头的小孩。

　　我刚准备俯身，随便扯些话头糊弄住小家伙，可病床那边，却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与嚎哭。

　　刹那间，世界变成一片静默的黑白。

　　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奔向我的父亲。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