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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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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雨柔从怀中掏出一张精致到近乎奢华的帖子疑惑道:“你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们也是接了帖子才过来的。”
帖面上妥帖着熨着“百家汇”三个笔走龙蛇的黄金大字,言一翻开,入目是一个个端正笔直的蝇头小楷,他自顾念了起来:“自开年之际,于城外百里之内,逞凶妖邪激增,扰城中百姓不宁,奉明修士皆奔赴于水火之中,苦于敌众我寡,分身乏术,力不从心,望零和施以援手,解我城一时燃眉,相助之恩,必当铭记。”
不合常理的信息量有些大,他脑瓜飞转时习惯伸出右手的食指揉搓着鼻峰,心想:族中典籍不是说奉明城主史鹏性情暴虐,刚愎自用吗?这等委身示弱的文笔是不是太过谦逊了?再者奉明城乃百年古城,底蕴深厚,怎么有妖邪吃饱了撑着跑到此处激增?
温怜是个爱闲扯瞎聊的,见言一思忖就好为人师道:“你也觉得稀奇是不是?奉明这些年可谓是日薄西山了,但史鹏那老纨绔还一直自诩是百家之首,现在无论是我们零和还是停风和熙辰哪个单拧出来不比奉明强?他们城中现就一个督明阁算得上是百家的中流砥柱,但阁主程老已年过古稀,又被史鹏气得大隐于世,估计这次是被妖邪扰得没法了才舔着脸下了帖子。”
“督明督明,空有督明之名,不尽督明之责,督明阁早名存实亡了。”张雨柔一派义愤填膺,顿了顿又道,“奉明怎么说也不是岌岌无名之地,我本觉得妖邪作祟也不会挑块难啃的硬骨头,不想还没进城就遇上了凶名远播的岐山焱尾。”
督明阁原是协同治理奉明城的组织,不受奉明门管辖,尽监督之责,但自史鹏继位后,程老就彻底闭目塞听,双耳不闻窗外事,长年累月下彻底沦成了个词不达意的闲散组织。
言一有些尴尬地游离开目光,这岐山焱尾是他招惹来的,可和奉明城的妖邪激增没有半分关系,他伸手钩上鸿尔的脖颈问道:“大石头,这几日你可打听到奉明有何好玩的?”
鸿尔吃得正欢实,被突然一钩,喉间的米饭噎了个不上不下,捶胸顿足憋出个大红脸,温怜忙递去一杯清茶,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喝下才咽了下去,呼出了一口迂长的死里逃生。
言一那针眼大的胸怀这才觉得出了刚才鸿尔口不择言的恶气,也不顾鸿尔此时圆瞪的小眼神,恩威并施地丢去一块甜枣:“快点吃!吃完小族长带你出去见见奉明城的风采。”
这小甜枣成功扑灭了鸿尔的小火苗,鸿尔就是看着壮实,实则是泥捏的老虎,言一没醒,纵使客舍外的花花世界迷瞎了他的眼,他也不敢一人出去,还好同零和弟子们臭味相投,插科打诨两日也不算难熬。
酒足饭饱,张雨柔婉拒了言一的盛情相邀,说是奉明城中还有商铺需要打点,慷慨给了言一一袋鼓包的钱袋子就带着弟子们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奉明繁盛,以往言一只能在书中窥得方圆,现走在这能过八骥的商街上,用行为诠释了何为土包子进城,每遇街边小摊无不伸头驻足,也不购买就是将人铺子饰品玩意都挨着瞧了个遍。
言一样貌实在太具诱惑,每每遇见年轻姑娘的摊子,姑娘们皆是羞红了脸,个个秋波暗送,走时还强塞些小玩意,或是香包、或是玉佩、或是剑穗,五花八门,让他都不由疑惑:这谷外的人竟这般热情好客,喜欢免费送人物件?
起先他还会不好意思地推拒,后见推拒不掉,就索性全让鸿尔拿上,再露出一口白牙甜甜笑曰:“谢谢姐姐。”
叫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花枝乱颤。
夜幕渐起,终见奉明长夜掌灯如白昼,长街十里望去满是霓彩花灯,店铺三两楼依街而开,错落林立,潺潺流水横断其间,上有青石拱桥相连,桥头两岸商贩齐聚,以卖河灯为多,偶有樵夫划舟而过,能闻见舟上赏灯男女嬉笑打闹。
“大石头,是不是不虚此行?要是不来奉明我们这辈子都瞧不见这般景象?大石头?大石头!”言一这瞧那看好不新奇,转身四顾时哪里还有鸿尔的半点影子,只剩满街的拥挤喧闹。
“这呆子,怎么跟人都能跟丢!”言一有些郁结地找了处无人的角落腾跃而起,虚步轻踏于屋顶之上,身若飘雪落在处最高的楼宇之上,他想借登高远眺寻一寻走丢的这块石头。
万家灯火携清风明月猝不及防就撞入了眼帘,一世隐居山野中,不识彩灯初华上。
他忽觉心境开阔,不禁抛下了找寻鸿尔的念头,放下失踪暗探的责任,横卧一躺,双臂一弯,手心枕于后脑之上,双膝交错叠起,胡搅起清风来。
“世上有许多这般好的地方,若是一生都不曾识那得多么可惜?”
如此想着,一股熟悉的气息忽迎面袭来,短暂的慵懒霎时被惊退得干干净净!他猛然翻身跳起,心下狂跳不止。
这是半妖的气息!难道鸿尔那呆子将敛息玉石弄丢了!
“该死!”他一面骂娘一面踏足片瓦之上翻腾而起,朝着半妖的气息方向惊鸿掠去,心中反复盘算着到底如何才能带着鸿尔安全逃出奉明城。
一路马不停蹄,随逐渐远离的闹区,他躁乱的心也逐渐冷静了下来,觉出一丝诡异来:不对,大石头可没胆跑到如此偏僻的地方。
思及此速度就慢了下来,但此惑未消下惑又接踵而至:这股气息是在朝我奔来?
他强压住心中的惊疑,寻了一处无人窄巷,身形就彻底没入了黑暗中,静待风雨而至。
不过片刻功夫就有了动静,是一阵似有若无的铃铛响动,随着铃声愈发清晰,节奏也愈发的急乱,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
“啪啪啪。”
没有穿鞋,是脚丫直接踏在石板上发出的声响,巷子的静谧也彻底被踏破了。
言一循声看去,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只着单衣,长发散落,铃声是脚踝系着的银铃发出来的。
男孩抬首,仿佛无视黑夜的掩护锁定了他。
“不认识!”
言一刚得出结论男孩就直直撞入了他的胸膛,两只骨节分明的小手将将能握住他的手掌,颤巍巍的声音似能随风而散。
“救......来救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言一叫苦不迭:“救个屁呀!这可是在奉明城内,你怎么敢就这样乱跑?你这完全是怕黄泉路漫漫,想要找个伴!”
他话音刚落,就觉一抹寒光如锋,忙捞起男孩一个侧身躲过,一阵淡淡药香扑鼻,不待多想长剑就出鞘一挡,借势退出几丈开外。
小巷中两大一小三具身影对峙片刻,皮相皆隐在暗夜之中。
转瞬,剑影就直追而上,招招凌厉,言一单手抱着男孩,根本施不出术法还得分心照应,才数十招下来就逐渐应接不暇,急乱间又闻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是增援?”
他心下一急,彻底乱了节奏,就见那长剑已直直朝心门刺来!
生死一线间,他突然无比憋屈地想:这叫什么事?人在屋檐卧,祸从天上来,死的真就叫个不明不白!
正叫屈之际忽觉手臂一松,再看去时男孩竟挡在了身前,胸膛已然被长剑贯穿,他双瞳一缩,想将男孩捞回。
男孩缓缓回头,目光中带着卑微的恳求,气若游丝地再吐出那句:“救......来救我......”
长剑抽回却没有溅出血花,男孩竟如烟而散了。
二人都愣在了原地。
言一最先回过神来借机潜入了逼仄小巷中,使出了自己的看家绝活——跑路!
起先还能听闻紧追其后的脚步声,但在几个巷子的七拐八绕之后终不见任何声响。
又回到长街夜市,先前无忧欢快的心情已一扫而空,混迹两圈后他觉着安全了才回到客舍,也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前愣愣地看着“常春酒家”的俗气牌匾。
千头万绪像捋不清头尾的毛线团,他是谁?在向我求救?又是怎么能感知到身携敛息玉石的我?又怎么变成烟雾就散掉了?他也是半妖会不会和失踪的暗探有关系?让我去救他上哪里救也不说?
百思不得其解,他泄气地将脑袋揉成了杂草堆。
“小族长你在门口傻站着干什么呢?”鸿尔手上捧着一堆小贩送的玩意回来,先发制人道,“你怎么一转身就走丢了,我刚瞧见一个有趣的说书先生,讲得很是有趣。”
言一哑口无言,心道:这家伙当真是半分半妖气息都没有察觉到?愣是开开心心听了一宿的书?人有时憨一点其实挺好的......
张雨柔此时赶巧也忙完回来,见鸿尔捧了一堆五花八门的物件站在客舍门口不由咂舌:“你们怎买了这老些七零八落的东西?”
鸿尔余兴未消显摆道:“不是买的!都是摊上的姐姐们送的,硬塞到我们手中才算完,这奉明的生意人当真是好生奇怪。”
“怎么都是些香包、玉佩的物件,这可都是姑娘们定情相思之物呀。”温怜扒拉着鸿尔怀中的物件,看向一脸心事重重的言一和呵呵傻乐的鸿尔叹道,“可惜了,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怎么就没人看上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