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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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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一觉得咽喉像是旱了几十年的河床,恍惚间他于事无补地抿了下干裂的嘴唇,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
四顾而视,一头雾水。
是一间古朴雅致客房,放眼看去房内被打扫得纤尘不染,枕边放了件崭新的青纱长袍,木窗大开着,燥热与喧嚣肆无忌惮地破窗而入,远似买卖吆喝,近像吃酒闲聊,就于楼下,夹着不壹而三的催促。
“堂倌,酒呢!”
“堂倌,菜呢!”
“堂倌,人呢!”
“难道我已经在奉明城里面了?”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登时清醒,光着脚三两步就跑到了窗边,迫不及待地趴在窗沿上伸头向外张望。
日头太烈了,猛一看有些刺眼,白茫茫揉成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不用太久,清晰的轮廓很快就显现出来,车水马龙的街道,衣着鲜艳的男女,沿街叫卖的小贩,偶然经过的车马结合成一幅望不见尽头的画卷,与族中典籍所写别无二致,没有半分言过其实,童期无叟。
他刚伸了个心满意足的懒腰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入耳,鸿尔天生就是个大嗓门,具体说了什么听不大清,只听出了收不尽的神采飞扬。
无需言问,他就猜个八九不离十:应是我伤了廉祁,解了困局,那女子念在我出手相助的情分上将我带到了奉明医治。
想着他突然呆呆地痴痴傻笑起来,竟是被自己逗乐了:没想到我第一次进奉明城竟是横着进来的。
他走到了桌前拿起茶壶对着嘴酣畅淋漓地喝了几大口,然后三两下穿上衣袍就潇洒地推门而出。
果不其然,正是一间客舍酒馆,一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
鸿尔的声音明亮,还一个劲呵呵傻乐,放在一片乌泱泱的人堆里十分醒目,言一一眼瞧见,挥手招呼道:“大石头!”
他声音算不上大,仅能让鸿尔那桌将将听见,但其中流露出的张扬洒脱还是让附近的食客都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仰头观望,一阵穿堂的风正巧凑到了热闹,它调皮地拂起披在言一外袍上的流萤轻纱,歪打正着地将出尘脱俗衬得淋漓尽致。
嘈杂的酒家顿时静寂了几分。
言一对于自己的好皮囊却毫不自知,他自小只识上房揭瓦,弄得谷中鸡犬不宁,族人见了都是气急跳脚,捶胸顿足,哪有一人夸过好颜色,只道皮猴!
鸿尔闻声看去丝毫没把自己当外人,站起兴奋招呼道:“小族长,你终于醒啦!快过来吃饭!”
但小族长的人格魅力相较于这桌香气四溢的饭菜明显不值一提,他只是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一眼就毅然决然地收回目光,埋头朵颐起来。
言一径直走去,没好气地拍了下他后脑勺,引得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一声,同桌而坐的还有一男一女,皆是五大三粗,女子他认了出来,正是那生得一口好嘴的女刀,随即拿捏着正儿八经的尺寸,拱手一礼道:“多谢姑娘照拂。”
端的是彬彬有礼,仪表堂堂。
张雨柔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有些不自然地讪笑招呼:“坐,你随意一些,这里也没长辈,不必拘谨。”
言一昏睡了两日,而这两日张雨柔已和鸿尔混得烂熟,鸿尔把和言一在族中做过的鸡飞蛋打的事都当成趣闻来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反差得太过刺眼,她一时无法将这雍容不迫,温文尔雅的少年同鸿尔口中那成日摸鱼抓虾,惹是生非的野小子对号入座,面露古怪又继续寒暄:“你帮我们逼退廉祁,这点小忙算不上什么!”
“咕噜。”
前胸贴着后胸的肚子抗议着言一正要脱口而出的虚与委蛇,他不由闹了个红脸。
张雨柔朗声大笑道:“快吃点东西吧,你可是晕睡了两天,怕是饿坏了吧!”
“堂倌,再上碗清粥!”她嘹亮的女高音贯穿了食客们的七嘴八舌,然后泰然自若收回神通同言一解释道,“言公子刚醒来,还是食得清淡些好。”
“好嘞,客官您稍等。”堂倌熟练地扯了下肩下挂巾擦汗,麻利地跑去了后厨。
“姑娘有心了。”言一不由对张雨柔刮目相看,原来粗中还能带细。
张雨柔给他倒了一盏清茶,说道:“怎么说也是共患难的交情了,叫姑娘生分了,我也不喜别人姑娘长姑娘短的。我是零和的少家主张雨柔,长你些岁数,你可以和鸿尔一样叫我声雨柔姐,要是不喜,直接唤我张雨柔也是可以的。”
言一刚入口的茶水差点一滴不落地全喷到张雨柔一本正经的脸上,他忙七慌八乱用手堵住嘴巴,心道:这就是零和的张雨柔!名字误人啊,我还一直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姑娘。
收回心绪,他气定神闲地抹了抹唇角,扯出了丝尴尬又不失礼数的笑容说:“雨......雨柔姐,在下名唤言一,一言九鼎的言一,你直接唤我名字即可。”
“我知道的,鸿尔都跟我说过了。”张雨柔上手拍了下言一后背,又道:“没想到你的体质这般好呀,这一觉醒来伤势竟几乎全好了,我还以为你要养个十天半个月。”
言一不知道他的形象已经被鸿尔败了干干净净,他自小爱看杂谈趣事,和所有的小男孩一样崇拜心怀苍生的英雄,亦同他爷爷一般,想着就不自觉端身直背,装出一副道骨仙风来。
其实不装也是道骨仙风,他生得好再加上这飘逸的衣袍加持就有几分人模狗样来,他拿捏着姿态,摆弄着腔调道:“是雨柔姐不吝赐药,在下才能得以痊......”
“雨柔姐,小族长没事的!他每次犯错被族长抓到打得可惨了,但要不了几天就又生龙活虎,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鸿尔不合时宜的声音无情地打破了言一的人模狗样的形象。
言一好一顿挤眉弄眼,他却完全会不到意。
有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鸿尔跟在言一身边十多年硬是半点红没染上,可张雨柔才和鸿尔呆两天就全黑了,张雨柔完全没有此话题不宜再聊的自觉,自然而然地搭上鸿尔的话头道:“都是自家的长辈怎么可能舍得下狠手打呢?几日自然是能养好的。”
鸿尔来劲了,饭菜都没那么香了,放下筷子就言一的劣根拙绩据理力争道:“那你是没见过!小族长耍皮被逮住的时候,可就是往死里打的!小时候族长都是直接扒了小族长的裤子打屁股蛋子,屁股肿得老高了,但小族长皮实,几天后又能生龙活虎!”
形容到老高时鸿尔还十分生动地比划出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因言一样貌缘故,自打他下楼后,堂内不少食客皆竖耳侧听这边的动静,他们都想知道这神仙一样的小公子到底是哪家的,待茶余饭后有吹嘘的资本。
刚刚鸿尔那嗓子急,故声大了几分,原喧嚣酒馆顿时须臾无声,落针可闻,食客们的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向言一。
堂倌此时端着清粥上来了,瞧这诡异的气氛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碍于职业操守,纠结片刻还是硬着头皮打破了大厅的沉寂道:“客观您的粥来了,慢用嘞!”
鸿尔用生动的言行给言一上了一堂叫何为颜面扫地的课,但他还是忍不住亡羊补牢解释一句:“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我都记不太清了,何人曾无儿时劣是不是?见笑了,见笑了。”
坐在张雨柔身侧的男子委实是看不下去这社会性死亡的公开判刑,自觉体贴入微地开口解围道:“我是零和的温怜,言一我看你年纪轻轻身手当真了得,此次若不是你,我们怕是都要折在那廉祁手中,当真是年少有为!”
“温怜?”
言一再次哑然,暗道: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叫温怜,这零和的取名但真是独具匠心。
但恭维的话听起来就是令人心旷神怡,他正想来个商业互吹,不料又被鸿尔截了胡道:“这有什么的,我们族长施的术才叫厉害,小族长那些都是小伎俩,就算是我花些力气也能挣脱的!”
温怜愣住了,他确定了言一出门带的是专业的拆台机。
言一慢条斯理地夹了块牛肉到他碗里,小声地咬牙切齿道:“大石头,菜不好吃吗?你可得多吃点,回去可就吃不到了!”
鸿尔夹起块牛肉,扒拉几口饭很是赞同道:“确实!这奉明的吃食可比谷中好多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确实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学问,言一觉得鸿尔已经领悟到了其中的精髓。
一顿饭的功夫,他发现除半灵的身份外,鸿尔几乎已将家底全交,而且他还发现了鸿尔的记性极好,就连自己幼时尿过几次床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还一直在不留余力地抹黑他,他不禁怀疑这家伙的憨傻呆愣不过是大智若愚,腹黑才是他的真面目。
张雨柔性子热,几盏酒下肚就抓起身前酒盏问道:“我和你们说这奉明是繁盛,但有一点它绝对比不上我们零和,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他们两个土包子,长这么大都是管中窥豹哪里知道外面得风土人情,齐齐摇头。
张雨柔甚是满意,一拍大腿豪迈非常地说:“酒啊!”
她将栈中花酿嗤之以鼻地举到两人鼻前说道:“闻闻,是不是淡若白水,尽是弄些花香的噱头,我们零和那才叫酒!一碗暖身,两碗烧心,三碗解忧!”
鸿尔砸吧两下奉明的招牌醉花酿,呲楞起他那欠扁的质疑精神道:“挺好喝的呀,甜丝丝的,这几日天气热,我觉得喝着很是降暑。”
张雨柔已经习以为常,拍了下他的脑门:“小破孩,定是没喝过好酒!”
言一也觉得醉花酿不错,他虽不会喝酒,但抿上一口,觉有淡淡酒气杂着浓浓的花香绕梁,就又忍不住再抿一口,想是张雨柔自幼喝惯了烈酒,再喝这奉明的醉花酿时自然是如饮水般无滋无味。他想到谷中阿爹也是喜欢喝酒的,阿娘就酿了许多,小时候他好奇偷偷喝过一口,那真是又辛又辣,打那之后他就再没碰过。
他对酒的兴趣不大,觉得气氛也炒的差不多,于是旁敲侧击地打听如今谷外局势,他故作不经意问道:“雨柔姐,你大老远跑来奉明是要做什么?莫不是有何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