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闻羊

17、喜欢

　　“你发什么癔症呢！”摊主正把一条大鱼从缸里捞出，抬头看见杜翔拎着黑鱼杵在路中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指着旁边儿刮鳞破腹的窗口吼道：“赶紧把鱼放那儿！”

　　刚喊完，又立马转身跟买黑鱼的那个顾客点头哈腰地道歉。

　　杜翔应了一声，眼神从张北宋身上掠过去，只是一瞬，便赶忙把鱼递进窗口，然后踩着笨重的黑胶鞋蹲回角落里继续刷他的龙虾去了。

　　张北宋拎着袋子出了超市，他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杜翔。

　　自打他回学校之后，偶尔也会有平时说得上话的人来打听他和杜翔的事儿。张北宋不想旁生枝节，起初只敷衍个“没什么”，后来被问得恼了，直接让他们闭嘴。

　　这一连好些天过去，他几乎都要忘了这茬儿，不想小城统共就这么大点儿的地方，出了这条街，保不齐会在下个巷子狭路相逢。

　　当真流年不利。

　　张北宋之前也想过杜翔会不会继续来惹事儿，甚至都做好“如果真碰上了就干脆打服他然后再送进派出所”的准备。可自从那天在超市撞见之后，倒也风平浪静了一段时日，张北宋想，他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

　　不过这件事很快就在愈来愈近的高考倒计时里，显得无足轻重了。

　　四月底周考和月考合并，张北宋饶是个在考试上没心没肺的，这回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七校联考，据说是找了什么权威专家组出的考题，总之学校十分重视。

　　为了这次成绩排名，校方使出了拔河比赛时在旁边声嘶力竭、呐喊助威的劲儿给年级主任施压。年级主任擦把额头上的汗，连连应“是”，转头就给任课老师施压。任课老师满腔激昂，“蜡炬成灰”，站在讲台上挥舞着粉笔，用一天半板儿金嗓子的代价给学生施压——

　　不想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学生反而不再叫苦连天。这些人里，已经放弃的那部分成日盯着黑板思考他们的远方；剩下的少数则迷茫起来，不知前路，眼前只有课桌上那“一亩三分地”。

　　在这最后的一个月里，任他天塌地陷，谁也没有闲心去管别人如何了。

　　那天考完试，张北宋又被叫去办公室了，和他一起的，还有班级前几名。

　　班主任坐在磨得有些掉皮的椅子上，仰视着面前十来个学生，仿佛这些天的气力还没使完，偏要在劳动节一天半的假期前再次开个小型“誓师大会”。

　　这些孩子大多内敛，面对老师的苦口婆心也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实则对于他们来说，这些话一点用没有，反而耽误了他们做两道理综大题的时间。

　　张北宋看班主任滔滔不绝，左耳进右耳出，一心想着沈晁这会儿是不是快该坐上高铁了。

　　他看着办公室墙上的钟表，快六点了，于是就在老师绵延不绝的“动员鼓励”声中，跟着秒针一步一顿地走神。

　　“……所以这两天根本就不是给你们休息的时间，它是……张北宋！”

　　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打断了张北宋对沈晁的思念，他回过神看着班主任阴晴不定的脸，垂下眼以示认错。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告诉你，你要是考场上敢给我这样跑神，那就明年见吧。”班主任咬牙切齿，她也自知失言，无奈恨铁不成钢。

　　周围的同学听见这话也有想哄笑却憋着不敢的，一是当着老师的面，二是这些“乖乖少年”大多不愿招惹张北宋这样的“半混子”。

　　谁知张北宋倒先轻笑了声，他抬眼看着班主任，和颜悦色道：“放心吧老师，我没那么缺心眼儿，明年指定见不着您。”

　　见正主不在意，旁边几人便放松了下来，在这尴尬又无聊的气氛里纾解各自的憋闷。

　　“行了你，少跟我贫……”班主任也险些被他气乐，正欲说下去，手机铃声响了。她看着来电显示，皱了皱眉。

　　十来个人面面相觑，班主任犹豫不定，终是接通电话，挥挥手让他们散了。

　　出了校门，张北宋迫不及待给沈晁发了个微信：到哪了到哪了？

　　沈晁回得很快：看后边。

　　张北宋心里一惊，他猛地转身，背后除了一条林荫大道和来来往往的行人，再无其他。

　　“你在哪呢？”张北宋急切地发了条语音，“我没看见你啊。”

　　那边打字回复：你真回头了？

　　张北宋明白过来，半晌，他一个字一个字发：沈、叔、叔、好、玩、吗？

　　叮叮当当一连串消息提示音响起，沈晁看着微信界面，是张北宋的消息轰炸外加表情包轰炸。他笑着在屏幕上敲字：不、好、玩、就、是、想、逗、逗、你。

　　那边过了片刻给他回：好，很好。

　　沈晁想象着小孩儿正一脸凶狠地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忽然就痒痒的。他说：好什么好，到家了吗？

　　“不告诉你。”

　　后面是一个拍狗头的表情包。

　　沈晁直想乐，他回：哎哟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不禁逗呢？我还在医院，一会儿的高铁，大概九点到家。

　　回完消息，沈晁放下手机，他看了眼靠在病床上一脸菜色地瞅着他的老沈，有点不自在地转移了目光。

　　老沈浑然不觉他儿子的尴尬，那双眼睛几乎要将沈晁看穿。

　　“爸，你老盯着我干什么。”沈晁很无语地看向老沈。

　　“我盯你？”老沈鼻孔里出了口气，他摆出个老脸丢尽的样子，十分悔过：“我当初就不该答应老张，我就不该把他小儿子送你手里！”

　　“哎哟您差不多得了啊，这么久了还没适应呢？”沈晁懒得再辨下去。

　　“我适应个屁！你看看你那嘴角，发个微信你恨不得咧天上去！”老沈扼腕：“老张我对不住你啊！”

　　沈晁笑了笑，然后就面无表情地看他爹忏悔。

　　老沈看出不对劲儿是在若干天前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问沈晁，你这一天一个电话跟谁打的啊。

　　沈晁面色坦然道，跟我侄子。

　　放屁！老沈脱口而出，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他问出口时挺紧张，毕竟他儿子不喜欢姑娘这事儿他是清楚的。不过这些年不敢说女孩，就是男孩也没见沈晁往家领过一个，遑论和谁天天打电话了，一打就是个把小时。

　　他趴门口偷听过，沈晁打电话时总是爱笑，那种笑不是和同事，也不是和朋友，以他吃了几十年大米的经验来看，他儿子绝对谈恋爱了！

　　老沈心里藏不住事儿，他既然已发现端倪，便要问个究竟，于是当天晚上就开门见山了。

　　本自以为起码要将沈晁问个哑口无言，然后再看他儿子是如何狡辩，如何害羞，如何向自己介绍儿媳……不对，应该是看他如何跟自己介绍另一个儿子的。

　　他运筹帷幄，没想到沈晁就淡淡说了句“跟我侄子”。这让他大脑一时有些不灵光，侄子？哪个侄子？

　　正想追问，沈晁便不再说下去了，灯一关，被子一拉，把个老沈强行送进了梦乡。

　　睡是睡不着的，他太好奇自己另一个儿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于是第二天趁沈晁出去和医生说话的功夫，打开了他儿子不设锁的手机，将通话记录和微信翻了个底朝天，最终“肝胆俱裂”——完犊子，他另一个儿子叫“小北”，是他远房亲戚兼生意伙伴老张的小儿子，是老张进去前托的孤，是一个未成年娃娃！老沈差点摔了手机，沈晁这个小王八蛋没说谎，还真是他侄子！

　　且不要说他是如何看出“小北”就是他另一个儿子的，就看这聊天频率和聊天记录的那股黏糊劲儿，不是谈朋友了那他这辈子就与病床为伍！

　　当天老沈将沈晁骂了个劈头盖脸，几度要叫高血压给顶过去了，全然不听沈晁辩解，一股脑儿把他儿子归为六合外某种不是人的生物。

　　最后也不知是耳朵不堵了还是脑子不迷糊了，他躺在床上混混沌沌，终于听清沈晁重复了八百遍的那句话——我跟他没在一起！

　　老沈缓了半天，他愣了愣，没，没在一起？那你俩唠的什么嗑儿？

　　沈晁沉默不语。

　　老沈发怒，别敢做不敢当！

　　沈晁依旧一言不发。

　　老沈踟蹰着，那孩子先看上的你？

　　沈晁抬眼，不置可否。

　　唉……老沈叹气，然后又问，那你呢？

　　沈晁神色有些凉，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老沈眯了眯眼，不敢承认？

　　嗯，不敢，沈晁说得平静。

　　……老沈再度叹气，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沈晁，忽然就明白了他的“不敢”。

　　年龄，经历，心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又何止这些。如果那个小北是一时兴起，不当真，只是想尝个新鲜，让沈晁怎么办？

　　老沈闭了闭眼，他问：“那孩子几岁来着？”

　　“快十八了。”沈晁说。

　　“啊，快十八了……”老沈忽然睁眼：“你比他大十岁？”

　　沈晁没明白过来，合着他爹跳脚半天，压根儿没想这个问题？

　　“您这什么情况，刚不是骂我对未成年'见色起意'吗？”沈晁问。

　　“我，”老沈顿了顿，“我没深想，十岁，十岁……”

　　他手掌扶着脑门儿，继续叹息：“十岁差的有点多啊。”

　　沈晁低着头，面色有点沉。老沈这话是说他心里去了，他每每几乎要在张北宋的攻势下“服软儿”的时候，便总会突然清醒过来般意识到面前这个少年是小他十岁的小孩儿。

　　如果这种年龄差放到其他任何人身上，沈晁不会有丝毫异议，毕竟就算差二十岁那也不关他的事儿，感情到了，年龄这层阻碍有时还真说不准。

　　但是，沈晁想，这事偏偏就发生在他自己身上了。尽管张北宋马上就要成年，可他二人之间的鸿沟绝不止看上去的那些。

　　张北宋要上大学，他长得好，招人眼，虽然对外人脾气不怎么样，但多了解他一点，便很容易对这个少年产生好感，无论是哪种方面的。

　　他总思虑，张北宋对他是不是依赖多一些。小北打小的成长环境他也知道，在亲情上是缺失的，在友情上更不要提了。张北宋这样潦草地长大，还能保有那些可喜可爱之处，总叫沈晁忍不住心疼他。

　　沈晁有时也反思自己，他对张北宋到底是哪种心思。

　　记得最开始发现不对劲儿，还是去年冬天。

　　北方寒冷，沈晁当时是完全站在监护人的立场上在照顾张北宋。车接车送，嘘寒问暖，真有几分当家长的意思了。

　　可他的照顾到了张北宋那里就不太一样了。

　　张北宋在此之前和他从水火不容，变成相对无言。他是很感激沈晁的无微不至，但心里总觉得沈晁以长辈的身份在管制他。不曾想进了冬天，由于早送晚接，两人相处的多了，他竟也主动开始重新看待沈晁。

　　小叔叔长的好看，对他也好，虽然偶尔会训他，但到底是为他操心。

　　那回沈晁带着他和一个朋友吃饭，那个人跟沈晁说话十分随意，毕竟认识久了，说话不设防，见着张北宋就惊讶，我靠，你带小男朋友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沈晁很严肃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我侄子。

　　那人一开始还不信，他跟沈晁认识这么多年可没听他还有个侄子。便说，你个二十多年的光棍儿终于活明白了，该找找，别老压着自己。这该说不说，你男朋友小是小，但你俩挺般配。

　　沈晁警告他，没喝呢就多了？

　　那人愣了愣，又看着张北宋一脸疑惑不解，才终于明白这小孩儿真的是沈晁的侄子。

　　那天沈晁回去没和张北宋解释，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猛不防让小侄子知道了自己的取向，还是以这种方式，这让想他解释也不知从何说起，怎么说都觉得会让彼此难堪。

　　但张北宋那天晚上却把这事情在心里颠过来倒过去，“小男朋友”这个称呼把他吓到了，可是躺在床上想起来，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从那之后，他跟沈晁的相处从好容易有所缓和，又进入了尴尬期。他开始时时在意，渐渐地，在沈晁为了弥补些什么而刻意释放更多关爱的那段时间，把他对沈晁的复杂情感，变成了纯粹的喜欢。

　　是想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于是有了后来借着半醉不醉的酒意，强势表白并吻了他。

　　沈晁不应，他便不松手。

　　因为沈晁或许是喜欢他的，他能感觉到。

　　沈晁每想及此，就要后悔自己那天为什么要带着张北宋去吃那顿莫名其妙的饭。

　　张北宋的爱意过于直白强烈，为了把一颗心放在他面前，会故意使出一些手段来，他都知道，但偏偏就顺着他去了。

　　他会谴责自己对张北宋不明不白的情意，觉得这样不好。他骂张北宋作死，但是也庆幸他二人之间现在“捆绑”着的这种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

　　那次老张问他，那你呢？

　　沈晁不说话，可他心里是认真想过的。喜欢吗？喜欢。从最初的照顾开始，到渐渐习惯家里多了一个人，后来这个人和他说“喜欢的不得了”，被他拒绝。

　　张北宋总说他是胆小鬼，但说完就会很勇敢地向他伸出一只爪子。沈晁从无视，到犹豫，现在他想给予回应，他想拉住这只手。

　　太多未知的顾虑叫他蒙蔽着自己的心，从而忽略了“未知”这两个字，本就包含着一半的“希望”。

　　而剩下的那一半“不确定”，谁又知道不能是“幸运”呢？

　　过去桩桩件件在沈晁脑子里放电影似的，他看了眼时间，然后对老沈说：“爸，我回去了，大姑应该也快到了。”

　　老沈瞧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就闹心，摆摆手道：“赶紧走赶紧走。”

　　沈晁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对了，家里那些酒我让大姑拿回去送人了，一会儿她要是提起来，你别惊讶，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你说什么？”老沈五雷轰顶般，“什么酒？”

　　“就你放仓库里的。”沈晁说。

　　“然后呢？”

　　“送人了啊。”

　　“你个小王八蛋！”

　　沈晁笑笑：“不过您不止仓库那些吧。”

　　老沈满眼警惕：“啥意思？你还干什么了？”

　　“我记得二楼有个柜子，常年锁着，里面应该珍藏了不少好酒。”

　　“你干什么了？”老沈抓起了身后的枕头。

　　“没干什么，就突然想起来了，”沈晁把那枕头拿过来，放好，“不过你要是趁我不在，敢在医院偷喝酒，我就不能保证那个柜子里的东西了。”

　　“……”

　　最终老沈还是安安分分躺下了，他睁着眼瞪天花板，始终没想通自己怎么生了这么个“逆子”。

　　病房床头柜上还摆着哇哈哈，沈晁带来的，一直没拆封。

　　老沈偏过头看了一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道：“哇哈哈，给我扎开一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