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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想你了 ...

  •   打那之后,“歪瓜裂枣”倒也没再上赶着喊张北宋去厕所抽烟了,仿佛那天体育课的事就是个不痛不痒的插曲。

      临近五月,快要入夏了,天却还凉。

      这几日张北宋格外关注沈晁老家的天气预报,刮风下雨就算了,还下冰雹。他放学回家后给沈晁打了个电话,叮嘱他照顾好自己,提前喝个板蓝根,这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千万别着凉了。

      沈晁在电话那端笑了笑,默认了自己的“弱不禁风”,他说,你现在挺会关心人啊,还知道板蓝根呢。

      张北宋无语,我又不傻,还能不知道这个?

      沈晁笑着说,对对对,你聪明得很。

      张北宋听他那边儿似乎在忙,声音忽远忽近的,周遭还有点吵,便问:“你现在在哪儿呢?”

      “医院。”沈晁很快应了一声,然后转头去和那边说了些什么。

      张北宋没挂电话,他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客厅茶几上,然后去冰箱里找吃的。

      沈晁回老家那天给他囤了不少货,不过也无非是些速冻食物、零食水果什么的。张北宋不会做饭,沈晁这一走,在吃饭上他竟犯起了愁,一时想不起以前不认识沈晁时都是怎么祭的五脏庙。

      小学五六年级之前,他爸老张是个开烟酒行的,那时他放了学便会钻进铺子里,写完作业也不出门去和街上的小孩闹腾,自己玩儿自己的,饿了就张嘴等老张做饭给他吃。虽不富裕,却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后来上了初一,老张去南方待了一年,把他丢在学校上寄宿制,他平时一日三餐在食堂对付,周末回家就随便吃点什么。老张留的钱有限,他有时买菜市口的麻油拌面配个油酥饼,有时就是街上的汤汤水水,或者干脆不吃正经饭,随便两口零食就打发了。

      直到初一下半年老张回来,他家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老张成了个有钱人,在当地烟酒行业玩得风生水起,他们搬离原来烟酒行那个老街,住进了以往来老张这里买名酒的“老板”们住的高层,而他自己也稀里糊涂变成个“大器晚成”的富二代。

      他问老张,爸,你是不是干什么非法勾当了。

      老张正“唰唰”数钞票,闻言朝他脑袋瓜上拍了一巴掌,大骂,滚蛋!真是我亲儿子,小兔崽子写你作业去!

      张北宋揉着后脑勺,他不信以老张的本事,仅一年就能咸鱼翻身,于是穷追不舍地问,老张被他闹得烦了,便说南方遍地是钱,你爹混了这么多年还能一辈子待在这个破街道儿里?

      张北宋信他个鬼,却也不再打听了。

      从那之后,他还是坚持了两年寄宿制,吃饭不算太麻缠。不过升了高中以后,老张越来越忙,不仅没空给他做饭,家也回得少了。张北宋当时正处在所谓的“叛逆期”,压根儿不想住校,宁肯天天吃不上正经饭,也不愿一周六天待在学校里被憋得透不过气儿。

      再后来老张卖假酒被揭发,他遇见了沈晁,这没着没落、左右应付的十来年才终于像寻着了一条正轨。

      他从冰箱里翻出个苹果啃着,坐在沙发上听沈晁的声音,干净,讨喜,不疾不徐。

      过了一会儿,那边安静下来,沈晁问:“小北,还在吗?”

      “我在呢。”他咔哧咬了一口苹果。

      “嗯。”沈晁笑了笑,又问他:“吃什么呢?”

      “苹果,”张北宋轻轻叹口气:“……可不好吃呀。”

      “那你还啃得有劲儿。”沈晁自己也不怎么喜欢吃苹果,他听着电话那头张北宋的声音,忽然就很想捏捏他的脸。

      “我也不想啊,但是你买都买了,而且,”他又咬下一口:“你不是说要我补充维生素嘛。”

      “那下回给你买点你喜欢的。”沈晁笑着说。

      张北宋吃完苹果把核扔进垃圾桶,一边擦手一边问:“……下回是什么时候呀?”

      “嗯?”沈晁又和那边在说话,他听见张北宋小声问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小北,你刚刚说什么?”

      “噢,没什么。”张北宋有点淡淡的失落,他问:“你现在是不是很忙呀?”

      沈晁四周又安静了下来,他说:“我大姑和一堆亲戚来看老头了,她们刚才叫我说话呢。”

      “那你在病房?”张北宋忽然就降低了声音,他一听到“七大姑八大姨”这种字眼,又想起自己正和沈晁打电话,便有些莫名的心虚。

      “你这么小声干什么呀?”沈晁也压低声音逗他,然后笑起来:“没有,我在门外呢,你敞开了说。”

      敞开?张北宋弯起唇角,他躺在沙发上,慢悠悠喊:“沈晁……”

      “怎么了?”电话那头也顺着他的语言频率问。

      张北宋躺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窗外,然后声音小而快速地说:“我想你了。”

      “嗯?什么?”沈晁似乎又没听清。

      “你没听见啊?”张北宋急切地问,他真想给沈晁安装一只顺风耳。

      沈晁低低地笑了一声:“你猜。”

      “……”张北宋被他逗得顿口无言,他笑着说:“我不猜,你没听见就算了,我还不说了呢。”

      沈晁还是笑,停了一会儿,他说:“我尽量早点回去。”

      “真的?”张北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什么时候呀?”

      沈晁想了想,如实回答:“不知道呢,我爸他虽然脱离危险期了,但是身边还需要人二十四小时看护,五月份之前估计回不去了……”

      正说着,好像听见张北宋在那边很遗憾地“啊”了一声,他心中泛软,继续道:“不过劳动节我看看能不能抽出一两天时间回去一趟儿。”

      “回来干什么呀?”张北宋赶在他话音刚落便问了出来,语气里含着些小心翼翼的猜测。

      “你说我回去干什么?”

      “……去公司?”张北宋问。

      沈晁轻叹了声:“回去看你。”

      “啊?真的?”

      张北宋像得了嘉奖似的,恨不能变成一只鸟飞过去——或者变成一串数据,穿过手机屏幕,然后在沈晁脸上狠狠亲一口。

      但他这肉.体凡胎怕是做不成这样高难度的行为艺术了,不过他的快乐情绪倒是感染了沈晁。沈晁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肯定和幼儿园小朋友脑门上被贴了小红花一样高兴。

      沈晁笑着说:“真的,我到时候请大姑过来帮衬一两天,然后我回去看看你,看你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拆家。”

      “哎呀我又不是二哈!拆什么家?”张北宋说完环顾了一圈还算整洁的客厅。

      沈晁对“拆家”这一项持保留意见,他知道如果往常不是总管着张北宋,小孩儿是不大会收拾房间的。他又道:“对了,我还得看看你长高没,有没有胖。”

      “长高?我矮吗?我就比你低一点点而已。”张北宋言之凿凿地反驳,他听见沈晁后半句,又想起刚才啃的那个没滋没味的苹果,便惯性地使出了“委屈巴巴技能卡”,他说:“不过,我可能瘦了。”

      “我就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沈晁问:“瘦了多少?”

      “没称过,”张北宋看看自己的手腕脚腕,“反正肯定比你走之前要瘦。”

      沈晁没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张北宋又说:“你让我订餐,但外卖也没你做的饭好吃,关键是我也不能天天吃外卖吧。”

      沈晁似乎叹了口气:“那你是怎么长这么大的呀?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张北宋懒得去想,他随口道:“就胡乱过呗。”

      沈晁没有说话,张北宋自知提了个不尴不尬的话题,怕他接不下去,又扬了扬声音,语调轻松:“哎呀,不过自从遇见你,我感觉我的生活都变好了,就……踩在实地上了。”

      “甜言蜜语。”沈晁笑了笑。

      “对,甜言蜜语,”张北宋不否认,他顿了顿,又很认真道:“但也是真心话。”

      沈晁又是没有回答,片刻,他轻轻开口:“小北,我……”

      张北宋心尖儿一颤:“你什么?”

      他甚至等不及沈晁说出口,他也似乎知道沈晁不会说出口。良久,他对着电话听筒轻声道:“没事儿,我知道。”

      他没说自己知道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可是张北宋觉得这两个字便足以回答沈晁那欲言又止的半截话了。

      天色渐晚,张北宋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他想念沈晁想得快要疯了,可是又不愿让沈晁一边劳神照顾沈大爷,还一边分心挂念自己。看着将近一个小时的通话时间,最终还是他催着沈晁去照顾沈大爷,并保证自己会好好吃饭,争取沈晁回来的时候,他能胖回去一些。

      挂掉电话,张北宋打算趟超市,按沈晁的说法,他是不适合下厨的,可张北宋偏要独自完成“逛超市买菜回家做饭”这个艰巨任务,沈晁拗不过他,只说“你好厉害,但记得别把厨房炸了”。

      这个时间正是下班高峰期,张北宋本想去之前沈晁总带他去的那个菜市场,但有点远,还是选了离家比较近的一个大超市。

      他步行过去,思考着一会儿买些什么。其实他也不是非要在吃饭上为难自己,主要还是有些私心。沈晁说五一会回来两天,所以他想学做饭,然后等沈晁回来给他个惊喜——起码目前是这么认为。

      这个超市有些年头了,格局虽然够大,货物也齐全,但装潢实在让人一眼就看出了年代感。

      张北宋绕过推购物小车的大爷大妈,直奔蔬菜区,专挑了几样沈晁平时买过的蔬菜,无疑都是些把“养生”二字打在标签上的菜品。

      途径生鲜区,张北宋看着玻璃缸里翻腾的活物,想了想还是放弃了,炒个菜尚能尝试,鸡鸭鱼肉就算了,毕竟沈晁嘱咐他不可以炸厨房。

      收银台在生鲜区尽头,张北宋拎着购物筐往前走。

      这里到处泛着鱼虾的腥气,他踩着湿漉漉的地面穿过两排摊位。前面有个摊主正握着一柄绿网兜,把一条几斤重的黑鱼从缸里捞出,想也不想便狠狠摔在地上。

      那黑鱼体格硕大,在光滑粘腻的旧瓷砖地面上打了几个挺,不知是疼得狠了还是昏死后回光返照,竟扑腾着一路翻出摊位,躺在了路中央。

      张北宋眼睁睁看着那条长须黑鱼蹦哒到自己脚边,溅起血水,他本能往后撤了两步。

      那摊主正忙,见状骂了声娘,但碍于自己正给其他顾客捞鱼,便指使蹲在一边洗刷龙虾的小店员去把黑鱼捡回来。

      那小店员弓着背,戴个黑色鸭舌帽,身上套着墨绿的皮质围裙,一双脚装进黑胶鞋中。听见老板吩咐,便停下手里的活计,“欸”了一声就赶忙跑出来捡鱼。

      他拎着一根粘满鱼鳞的棒槌,快速弯腰在黑鱼脑袋上砸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张北宋头回见这样快准狠的宰鱼手段,他没再观看,让到一边便准备往外走了。

      那鸭舌帽店员抓起鱼冲他说了声“不好意思”,低低的一句话,张北宋却一下认了出来——

      是杜翔。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撞见杜翔抬头跟他道歉。看清来人,杜翔硬生生止住了话音,一手握着棒槌,一手抓着昏死的黑鱼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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