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暂别 ...
-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沈晁有点后悔了。
昨天晚上张北宋软磨硬泡地要在他房间睡下,满口保证:坚决不动手动脚。
沈晁对于这种话是半个字儿都不信的,可他偏偏就答应了。
得到应允的张北宋立即乖巧得和小猫一样,从床这头爬到那头,掀开被角钻了进去,露出个脑袋说:“我洗过澡了,你不要嫌弃我。”
“噢。”沈晁没敢看他的眼睛,为了缓解不适应,干巴巴打岔道:“没洗你也躺进去了,我还嫌弃你什么呀?”
“行了行了你快去洗澡,我等你一起睡。”张北宋说得很坦荡,仿佛今天他来沈晁被窝里睡这件事没有半点绮丽颜色。
沈晁没吭声,拿着衣服就去浴室了。
淋浴头的水哗哗地流下来,淌在身上,沈晁想,他怎么就答应了呢?他不知道张北宋什么意思吗?小孩信誓旦旦地说“绝不动手动脚”,沈晁无奈,他提防的哪是这个未成年,他怕的是自己。
可小孩儿人傻,还以为面前这个大他十岁的男人是爪下绵羊呢。
浴室气温上升,原本二十分钟就能洗完的澡,愣是让他拖了好久。
沈晁从浴室出来时,张北宋已经睡着了。他看着少年安安静静的睡颜,愣了会儿神。
张北宋平日里不爱搭理人时,脸上神情总是冷冷的,可他若冲你笑,便会带着几分招人疼的稚气。此刻他老老实实躺在被窝里,毛茸茸的头发铺在枕头上,脸上映着床头暖橘的光,颇像个顺毛儿的小玩意儿。
一夜过得格外漫长,沈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跟张北宋之间的距离还够躺下两个张北宋,可他就守着床边,一寸不敢往里挪。
半夜里张北宋翻身,一条长腿搭在沈晁腰上,还哼唧了一声。这让单身二十多年的沈晁再一次没经受住地起了反应。
他理论知识不缺,可实战经验为零。眼睁睁瞅着缠在他身上,惯会撒娇耍赖的少年,脑海里一时竟花红柳绿起来。
再这样下去他今晚别想睡了,于是沈晁轻轻拿开身上的腿,滑腻的触感令他如抓了一块烙铁似的一把放到一边,然后静悄悄地起身,打算去隔壁房间睡。
刚半坐起来,旁边就传来含含糊糊一声:“嗯?你去哪儿?”
沈晁心里一惊,他趁着月光偏过头看,发现少年并不很清醒,大抵是夹在腿下的人突然没有了,觉得空。他做贼似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不去哪儿,我……”
“不许走。”张北宋说完便伸出胳膊把人按下,然后紧紧搂住了。
沈晁那一瞬间几乎要怀疑张北宋在装睡,可他听着耳边均匀的呼吸,又半信半疑地任他抱着了。
张北宋的呼吸轻盈却也绵长,沈晁直愣愣躺着,把每一声都听进耳朵里,渐渐地竟也在这顺耳的频率中睡着了。
他没有晚起的习惯,再加上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醒的比平时略早些。
沈晁偏头看了一眼,张北宋睡姿呈“死螃蟹”状,霸占了大半个床,脸是背着沈晁的,可手却紧紧扣着他的手腕。
沈晁看着他睡衣被奇形怪状的睡姿给撩到了胸口,长裤也胡乱卷着,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腿,晃得人心神不宁。他再没有心情睡回笼觉,干脆起床洗漱,下楼准备早饭去了。
他刚一走,躺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张北宋就醒了,眼神清明得很。这一晚他睡得云里雾里,睁眼闭眼都是沈晁。他拉过被子搭在小腹上,回想昨天晚上向沈晁讨的这个奖励,在平复心绪的同时生出几分悔意。
这哪里是奖励,分明是对他的折磨。
四月份一天一天地往前赶,距离高考越来越近。
沈晁带张北宋去医院复查那天,接到家里的电话,大姑说你爸喝酒喝出毛病来了,赶紧回来照应。
接电话时张北宋就在旁边,他第一反应是,沈大爷不会喝了假酒吧。
这么想着便也问了出来。
沈晁挂掉电话在他脑袋上揉了两下,笑着说没事儿,你大爷不是头回喝出毛病了。
张北宋拍了一下他的手,瞪着他,别胡说。
要说沈晁这话倒真没开玩笑,他爸老沈五十出头的年纪,酒龄得有三十五年了。年轻时打拼事业不得不喝,后来是酿成了瘾,不喝不行。尤其是最近几年,晚餐就算是个清粥小菜,他也能和自己“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老沈有句传家的“酒后真言”——不要在喝酒的年纪喝娃哈哈,但他儿子沈晁向来听不进,也并不打算继承并发扬此话。每每老沈给沈晁倒酒,沈晁都要推一边去,老沈就感叹:你这是不懂酒的好。沈晁无语,你最懂了,三高每样都让你占了,少喝点吧。但老沈把这句话当放屁,转头就一个猛子扎进酒桶,不管生前身后事。
此刻沈晁和张北宋坐在车里,他看着大姑发来的化验单照片,皱了皱眉,老沈这回喝疯了?
张北宋也凑过去看了一眼,他不懂专业术语,但从沈晁的反应中能知道沈大爷这次挺严重。他忐忑着开口:“应该没事儿吧。”
沈晁点点头,看着张北宋笑了笑:“他福大命大,不用操心,不过我得回去一趟儿。”
“啊?”张北宋本能地疑惑了一下,然后立即又说:“应该回去的,什么时候走?”
“下午吧。”沈晁把手机放在一边,转动着方向盘,开出医院地下车库。
“这么快呀,”张北宋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晁老家在隔壁城市,路线挺远,开车也要五六个小时。他想了想说:“得看那边什么情况了。”
张北宋轻轻“嗯”了一声,沈晁这一走,估计得在那边待上一阵子了。
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老沈把他带到这么大,身边就他这么一个能照顾人的。早些年沈晁毕业后有了稳定工作,想把老沈接到这个城市来,话音刚落就被拒绝了。老沈说,我这么大个家业丢下不管,跟着你吃每个月的固定工资啊?再说,你能跟我喝酒吗?你领我喝西北风还差不多。
张北宋一路也没再问这些,只和沈晁保证自己一个人在家,会好好学习,乖乖等他回来,还叮嘱他不许开车,太累了,坐高铁去。
沈晁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像安抚小狗似的。
张北宋没躲开,任他把自己的头发盘成鸟窝。
沈晁当天下午拎着两板儿娃哈哈走的,张北宋缠了半天,非要把他送到高铁站,用拜别老父亲的心态远远看着他过安检的背影。
在沈晁转身的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成了孤儿,恨不能变成那瓶娃哈哈,安安静静躺在沈晁包里,跟着他走。
张北宋在站口给沈晁发了条微信,让他往护栏这边来。沈晁知道小孩儿舍不得他,便决定过去再哄哄。
两人隔着护栏看彼此都像“望夫石”,沈晁意识到这个想法,心里泛上来一股酸意。他把张北宋自己留在家里是不大放心的,如果有可能,他想把张北宋变成娃哈哈,揣进兜里,走哪儿都带着。
张北宋有点想哭,但他怕哭起来没完没了,就强忍着鼻尖的酸意,用有些凶的语气道:“你得早点回来。”
“好。”
“每天都要在微信上和我聊天,手机不可以静音。”
“好。”
张北宋抿了抿嘴,他还想说,每天都要想我,不能把我忘了。但踌躇着没说出口。
“还有呢?”沈晁低着头问他。
“还有……”张北宋想了半天,喃喃道:“哎呀没有了,你赶紧走吧。”
“真没了?”沈晁捏捏他的脸。
“……真没了。”
“那我走了?”
张北宋垂下眼睛:“嗯。”
沈晁笑了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候车区走去。
张北宋瞧着他的背影,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不过就是一个城市的距离,被他送出了大洋彼岸的错觉。他吸了吸鼻子,然后喊了一声——
“沈晁。”
“嗯?”沈晁转身。
“你过来。”
沈晁朝他走来,带着笑意。
张北宋拉着他的手,隔着一道护栏,把他拽到大厅柱子挡住的地方,然后仰起脸,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我想你了。”
张北宋看着沈晁,眼尾是委屈的红:“你还没走我就想你了。”
沈晁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眼,作出什么决定般伸出手臂把张北宋揽进怀里,在他后脑摸了两下:“好好学习,不许抽烟。一会儿到家发微信给我。”
张北宋在这个拥抱中没有缓过神来,直到离开高铁站,回到家坐在沙发上,他才回忆起来自己当时被那个拥抱撞得心口一颤。
他给沈晁发微信:到家了。
沈晁很快回复:好的,外卖给你点过了,一会儿开门取。
张北宋有点意外,同时也高兴:点了什么?
沈晁:清汤寡水。
张北宋:……
沈晁:外加两个白面馒头。
张北宋:谢谢你啊。
沈晁:客气。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可张北宋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猝不及防的拥抱,他混乱地想着,沈晁这是什么意思?这个拥抱不像哄小孩,他似乎记得沈晁在他耳边说话时,声音里低低的笑意与亲昵感,叫人沉溺。
他倚在沙发上,思索良久,小心翼翼道:你刚才抱我了。
那边停了一会儿,发来:对,抱你了。
张北宋有些面热,平日里他对沈晁又亲又抱,上下其手,从没有哪回感到像现在这样……害羞。
半晌无言,沈晁那边也没再说什么。张北宋窝在沙发里,盯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
落地窗外是小区橘黄的路灯,梧桐花开始掉落,嫩绿的新叶将手脚够着灯罩,风一吹,在客厅阳台留下摇摇曳曳的影儿。
张北宋算着时间,沈晁应该快到那边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