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暴雪将至》虞舟子

1、第一章

　　春寒料峭，山中细雾蒙蒙，白雾环绕着光秃秃的树干。
　　车轱辘的声音由远及近。
　　马车外观十分低调朴素，内里的铺设却另有乾坤，碳火烧的正旺，熏得车内干燥暖和，与车外截然不同，仿佛两个世界。
　　茶壶在碳火上温着，飘出一缕一缕的蒸汽。
　　“小姐，前面不远就是京城了，”凝霜替换了已经凉了的茶水。
　　季清辞一手拖着下巴，拨弄盘里的坚果，神色有点漫不经心。
　　去年北方大小战事频繁，连着西南两方的小国都躁动不安。战火烧了大半年，直到新的一年即将到来才渐渐平息。
　　北方雪山环绕，冬天雪崩不断，大雪封山，天气急转直下，加上粮草供应不急，苦苦熬了一整个冬天，终是在开春之前休兵止戈。
　　西南两方虽仍隐隐躁动，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好不容易安稳了没几天，季清辞还没和出征在外的父亲好好在家补补年味，就被一道圣旨砸了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大将军季威，戍边有功...特赐...”
　　一箱箱赏赐被抬进季府，深色的木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出内里的红，像是被血浸染出来的一样。
　　尖细的嗓音，萦绕在季府门前，季清辞跪在季威身后，看着她父亲上前接过那抹金黄，她的心没由来地停了一拍。
　　奉旨而来的公公，握着季威的手，笑的谄媚讨好，两人一路恭维着往里走，“季大将军，您这福气大着呢。”公公苍老布满褶皱的手拍了拍季威的手臂，语气意味深长。
　　...
　　外面冷风呼啸，吹得窗户吱呀作响。
　　“温壶酒给马夫送去。”季清辞吩咐道。
　　马车一路平稳向前，不多时就到了京城脚下，季清辞一路从北方来，经过了大大小小的城池，没有哪一座城墙能比得上眼前这座，数丈高的砖墙泛着冰冷的光，训练有序的士兵在城墙上下来回巡视。
　　马夫递上官府文书，城门吱呀一声打开，像一头猛兽张开了嘴。
　　季清辞收回视线，合上了窗，指尖冻得有些发凉，“先回季府。”
　　当年匆匆离开京城，对京城这座老宅并未留下心思打点。季家人丁稀少，偌大的宅子就是个空壳，只有几个年长的家仆打点。
　　如今听闻大小姐要回来，四年未曾开的大门，早早就打开，等着季清辞回来，府里上下一篇喜气洋洋。
　　季清辞日夜兼程，早已疲惫不堪，大家一起吃了顿洗尘宴就打发走他们，准备休息了，明天一早还要入宫觐见。
　　第二日一早，天刚刚泛起鱼肚白，季清辞就被凝霜火急火燎地从床上拽起来，洗漱一番就上了门口的马车往皇宫赶，皇帝赏赐了好些东西，刚出了御书房就被皇后身边的太监叫走。
　　当今皇后姓沈，是皇帝还是皇子时的正妃，沈家从商，是京城的商贾大户，家里又出了个皇后，风头极盛。
　　沈皇后笑盈盈地拉着季清辞和她唠家常，一会儿心疼她一个女儿家在北地苦寒之地风吹雪打，一会儿又说当年她和季清辞娘亲是好姐妹，说她看着季清辞像是亲女儿......
　　季清辞有些烦躁，皇室假惺惺的样子都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她娘是北方草原部族的公主，自小在北方长大，何时和中原沈家女儿情如姐妹。
　　好不容易摆脱了沈皇后，季清辞领着一众抱着赏赐的太监宫女往皇宫外走，想着快些回府里。
　　凝霜看着太监宫女把赏赐一样一样放好，季清辞急着往车里钻，她生平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早起，如今困得脑袋都要点地，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回床上睡个回笼觉，她刚撩起帘子，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马车急停的声音，季清辞想这又是哪位被皇帝急召入宫的倒霉蛋，赶得如此急。
　　季清辞在马匹粗重的喘气声中转头，熟悉的马车引入眼帘，那是一辆繁贵富丽的马车，以黑楠木做身，雕梁画栋，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将丝绸所织的精美帘子掀起。
　　季清辞反射性地往马车里一钻，不想与那辆精致马车主人对上，因为她知道这是永宁公主的马车，她坐在车内有些失神，没想到故人重逢是如此猝不及防。
　　当年不告而别，错在她，她如今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慕雪——王朝最受宠的永宁公主。
　　外面传来宫女太监向李慕雪请安的声音，季清辞僵硬着不敢动，犹豫要不要下去。
　　“平身。”冷淡的声音传了进来。
　　那熟悉的声音带着李慕雪自己独特的声线，像一把钩子勾住了季清辞的心，曾经常常在耳侧响起的声音，如今隔着层木头有些模糊。朝思暮想的人近在咫尺，季清辞却有些胆怯了。
　　当年匆匆离开，季清辞很后悔没有和李慕雪好好道别，后来她也往京城写过很多封信，但是都没有回音，她不知道李慕雪有没有收到，或者是收到了压根就不想理她，气她不告而别。
　　过了一会儿凝霜走了进来，马车渐渐动了起来。
　　季清辞这时才掀起帘子向后看去，只看到悠长仿佛没有尽头的宫道。
　　凝霜往炉子里填了填碳，疑惑地问：“小姐看什么呢？”
　　季清辞摇了摇头，没说什么，靠在软垫里有些失望，神情恹恹的。
　　“小姐，下次见到永宁公主时记得主动问安，”凝霜有些担忧，“毕竟是受宠的公主，要注意些。”
　　凝霜是季清辞她娘的近侍婢女，比我年长许多。这次上京，母亲特地派她跟着我，提点我。十五岁那年来京城读书时，她娘恰巧回族中探亲去了。北部草原多在雪山深处，道路不通，等知道消息时，季清辞人都已经在京城了。她娘也不敢冒然往季清辞身边塞人，怕出什么祸端。
　　季清辞娘亲只能连夜赶回家把她爹季威臭骂了一通，“季威，你这个挨千刀的，你女儿千里迢迢赶去京城，你这个爹就只在乎粮食足不足，盘缠足不足。你也不知道多往她身边多塞几个人！”她娘向来不是什么娇弱女子，舞刀弄枪样样在行，手劲比起男子也不逊色。季母揪着季威的耳朵就要算账，“吃吃吃！你打仗打多了把脑袋打进粮食堆了不成！！！”
　　于是这次季母把身边最为信赖凝霜派了过来。
　　季家打心底里没想过把季清辞送到京城里来，对于季清辞礼仪课学的一塌糊涂这件事就没上什么心思，不曾想皇帝三番两次把季清辞往京城召。
　　这次走时，季母那叫一个后悔，恨不得让季清辞连夜速成大家闺秀，吓得季清辞第二日一早就马不停蹄地启程，生怕她娘往她身边塞个教习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