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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得徒子 ...

  •   平湖冬色。
      江面已经结了层薄冰,早起的渔夫们在岸边凿出一人洞,将鱼线投进去,双手揣袖呵着白气坐江边等待鱼儿上钩,据说只有这个时节的鱼肉最肥美,能卖出个好价钱。
      除了江景,沣州的早市也别有一番热闹。
      街坊每搁一段就是个小吃摊,商贩们都坐在门口相互唠着闲话,等来了客人满脸堆笑,热情地询问需要些什么。
      刚出蒸笼的包子冒着腾腾热气,小乞丐蹲在角落捂着‘咕噜’直叫唤的肚子,他已经有好些天没吃过饱饭,盯着对面的包子摊望眼欲穿,咽了咽口水。
      尽管他浑身上下全是破洞,脸蛋也脏兮兮的,却唯独这双眼睛像葡萄一般漆黑透亮。
      “好饿……”
      如果他有钱就好了,小乞丐心想。
      视线落在包子摊前的两人,只见身着华服的娘子手里牵着一位小公子。
      鹅黄衣衫,绒带束发,乌瞳雪肤模样精致。
      小乞丐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孩子,脸蛋圆圆白白的好像馒头,真想上去咬一口。
      “阿笙还想要吃点什么?”
      华服娘子攥着他的手,弯腰侧头问,小公子扬起笑脸撒娇道:“阿娘我想吃透花糍~”
      “你这馋猫怎么不闹牙疼了,”娘子刮了下他的鼻尖说,“等你爹爹从京兆回来就能吃到了,再忍几天。”
      “嗯!”
      娘子拉着他又走进一间布坊,掌柜见到笑脸相迎,看来是常客,小公子自觉无趣,就站在门口踢着石子玩,全然没注意到正有人慢慢靠近。
      “唰——”
      玉佩被扯掉,小公子追在后面喊:“小偷!小偷!你还我东西!啊呀——”
      奈何脚下没留意,一个扑倒在地,他吃痛地爬起来,恶狠狠瞪着小乞丐消失的方向。
      “阿笙!阿笙怎么了!磕着哪里了?!疼不疼啊快让阿娘好好瞧瞧!”
      见娘子焦急的模样,小公子冲她笑:“阿娘我没事~刚才有个小偷抢走了我的玉佩,我去追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
      华服娘子轻轻揉着儿子的膝盖,替他拍去身上尘土:“玉佩不打紧,这种身外物没了就没了,以后切莫去追,你若跑丢了可叫阿娘怎么办。”
      “阿娘,我记住了。”小公子上前抱住母亲,将下巴搭在她的肩头说。
      暗处的小乞丐极为羡慕的看着那个孩子,自己只是顺手扯下他的佩玉,谁让他追不上还跌倒呢。
      他低头望着手中透绿透绿的玉佩,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他还有阿娘,一定不忍他这般行乞为生。
      他好想阿娘啊。
      亓律昭手托下巴瞧着眼前这幕,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也曾为了块玉佩差点要了别人的命。
      因为父亲骄纵母亲又不加管束,所以看见顺眼的东西只觉是自己的,不管喜欢与否都要抢。
      六岁那年,爹爹带了一人过来,说是元大将军的儿子,以后就由他来保护自己的安危,结果爹爹前脚刚走,自己后脚就暴露出本性。
      第一眼见到元恪苏就瞧中了他身上那块羊脂白玉佩,纯白半透明,在阳光下隐约透着粉粉的雾感,温润纯净洁白无瑕,如同凝脂好看极了,于是就习惯性去抢。
      不过他可是元大将军的儿子,自小习武怎会看不出自己那点伎俩,还未近身就已两步侧到一旁,让自己扑了个空。
      “公主是想要这个吗?”他解下玉佩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她哪见过如此忤逆自己的人,二话不说又上去抢。
      元恪苏再次躲过攻势,许是当时自己的脸色很难看,他忽然软下话:“这样吧,臣站着不动,公主若是能在三次机会内抢到,臣就将它送给公主如何?”
      “什么办法都行?”
      “都可。”
      “那你等着哦,不许动!”
      然后自己就跑到爹爹那里大闹一场,最后是得到了玉佩,可是元恪苏也被他父亲打得皮开肉绽,那时她才意识到,强取豪夺,任达不拘的下场真的会害死人,这此后,她不再任性,开始跟着太傅学习明礼修身。
      回过神,华服娘子和小公子已经离开布坊,见小乞丐还躲在角落里望着手中玉佩发呆,亓律昭拾起一颗小石子掷过去。
      石子呈弧线落地,又蹦跶两下才停在他的脚边,小乞丐左右环顾只有一位素衣少年正对自己招手,指指自己,见少年点了点头,他起身慢慢挪步过去。
      亓律昭对掌柜说:“再来一碗。”
      “好嘞!”
      小乞丐站在她面前,手指捏着衣角举止无措,亓律昭拍拍旁边的凳子:“别怕,先坐下。”
      盯着刚出锅的阳春面,小乞丐吞咽口水,亓律昭从筷筒里拿出一双放碗上:“坐下把面吃完。”
      他警惕地盯着亓律昭,又看看热腾腾的食物,香气扑鼻诱惑力太大,最终没抵抗住。
      面条吸溜的声音让小乞丐有些不好意思,他羞赧地抓抓头发:“对不起……”
      “没事。”
      又说:“以后不要再偷抢了,不是每次都如此侥幸。”
      小乞丐放下筷子,抹抹嘴边的汤汁说:“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偷盗是最快的办法。”
      “你有手有脚不该不劳而获,总归会有出路的,否则积重难返,悔之晚矣。”
      起身解开绑在木桩的缰绳,亓律昭牵着马刚走两步,就感到衣裳被扯了两下,她回头,见小乞丐正紧张地望着自己。
      “还有事吗?”
      “我……”
      小乞丐支支吾吾,亓律昭轻轻拧眉。
      “义士请收我为徒吧!”
      什么?!
      眼看要下跪磕头,吓得亓律昭一把拎起他的后衣领。
      “你做什么!”
      “真的!义士让我做什么都成,端茶倒水也好,捏腿捶背也罢,只求义士能带着我!”
      说完又想跪下。
      “你腿是面条吗!给我站直了!”
      大庭广众下被当猴看的滋味让亓律昭头疼,这样下去别人还以为她拐带孩童呢!
      “先跟我走。”
      捞起小乞丐放到马背,自己踩着脚蹬坐稳后,扬鞭朝沣州的城门口奔去,最后在一处凉亭勒马停下。
      她跳下马冲小乞丐喊:“你给我下来!”
      “我不!”死命抱着马脖子,生怕被亓律昭一脚踹下来。
      亓律昭还是第一次被人缠着,一手掐腰一手扶额转圈地走。
      但这终究解决不了问题,于是问:“你为什么偏要拜我为师?天下世人哪一行你不能拜?干嘛非要栽我这坑里啊!”
      “因为义士是第一个没嫌我脏,还请我吃东西,替我着想说暖心话的人,”小乞丐委屈道,“其实,要是能被人在意,谁都不愿去偷抢……”
      亓律昭愕然,属实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番话,瞬间心软,于是缓和语气:“那你先下来。”
      “不,”小乞丐更加抱紧马脖子,“义士不答应我就不下来。”
      她刚刚真是脑子抽的才会动恻隐之心!自己前路都生死未卜,怎么可能再带个小子?
      如果她不答应,照目前情况来看,恐怕不但甩不掉还要赔上一匹马……
      亓律昭叹气:“我答应你行了吧。”
      “真的!”
      见她点头,小乞丐欣喜跳下来,双膝跪地叩拜三次,仰头高喊:“师父!”
      就这样,亓律昭莫名有了一个徒弟。
      她也不是多狠心的人,既然成了人家师父,至少行头还是给收拾下比较好。
      可她不想回沣州,这里到下个州城又太远,自己暂时也没想好去路,盲目乱跑只会徒增花销,现在还多加一人,亓律昭苦恼,早知道就该从元恪苏身上多薅点值钱的东西了。
      “走吧。”
      “师父咱们去哪儿?”
      “给你改头换面。”
      小乞丐捂住脑袋。
      “师父……你要把我的头卖了么……”
      “笨蛋。”
      最后还是返回了沣州。
      亓律昭把他丢给成衣坊的掌柜,自己坐在外面等,大概过了一炷香时间,只见穿着整洁,模样俊秀的小乞丐站在她面前,竟一点不比方才那位小公子差。
      “师父……”
      小乞丐脸上透着腼腆,亓律昭点点头肯定:“不错,干净许多。”
      “好……好看么……”
      “很好看。”
      小乞丐满心欢喜,跟着亓律昭离开成衣坊,二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走。
      “师父我们现在又要去哪里呀?”
      亓律昭也不知道,她得重做打算,既然没什么头绪,还是先摸下小乞丐的底。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姓名呢。”
      “师父,我叫齐明官。”
      亓律昭诧异地看着他。
      “想不到名字还挺正经。”
      “这是阿爹给我起的,阿娘说这个名字是取光明洞彻,官止神行的意思。”
      “那你知道这八字代表何意吗?”
      齐明官摇摇头。
      “以后我再慢慢解释给你听,你既有爹娘,为何还以偷抢为生?”
      “我忘记了之前的事,脑子里只剩下一些模糊影子。”
      “那你还知道自己的年岁吗?”
      “记得,”齐明官确定道,“师父,我今年十有二。”
      “除此之外,当真一点都记不清别的?”
      “真的。”
      十二。
      亓律昭心想,看他也不像言谎的样子,或许在这之前是出现了什么变故,受到刺激才会如此罢。
      “没关系,今后你还有师父。”
      齐明官愣在原地,见他不走,亓律昭侧身疑惑地看着他。
      “怎么了?”
      亮亮的眼睛如星辰闪动,齐明官揉揉眼睛,声音哽咽道:“没事师父,是风,风糊住了眼睛。”
      “别动。”
      手被拨开,温暖指尖轻轻扒着他的眼皮,凉风一吹,眼睛果然舒服许多。
      视线明亮,他仰头望向师父摊开的掌心,迟疑地将手慢慢放上去。
      “先说好,我要走的路会有生命危险,你确定还要继续跟着?现在放手还来得及。”
      齐明官攥紧师父的手,坚定道:“虽然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但今后不论师父到哪儿,我都跟着!”
      “那就要守我的规矩,若再偷盗绝不认你。”
      齐明官狠狠点头,亓律昭不由笑出声。
      “师父。”
      “怎么?”
      “你笑起来好好看呀。”
      “油嘴滑舌。”
      “真的!”
      齐明官心中窃喜:“幸而努力活下来遇见了师父,一切都不是很糟糕。”
      “走吧,师父带你去吃好吃的。”
      老远就闻到从巷口里飘出来的香气,二人寻着味找到那家食肆,点了几样菜,待吃饱喝足齐明官坐在原地等师父回来。
      没想到冤家路窄。
      “好哇原来你在这!小偷!快把东西还我!”
      声音大到满屋子人都在观望。
      齐明官当即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连忙从怀中掏出那块玉佩,低头弯腰双手递给他。
      “对不起。”
      突转的态度倒让小公子不知所措,气势顿时消了大半。
      “算算了,你拿过的我不要。”
      齐明官直起身,将玉佩放他手心,小公子愣愣瞧着玉佩,想也没想又塞回他手中,抬手挡住:“送你了!”
      以为他是嫌自己脏,齐明官有些局促难堪。
      “你……你不要嫌我,我是抢了你的玉佩,但都用布包着并没有弄脏,也不……不舍得,除了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原谅我,对了!”
      吓得小公子一个哆嗦。
      “我刚刚拜了师!我答应师父以后绝不再做这种偷窃的事!”
      小公子紧紧盯着他的脸,瞧得齐明官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看什么……我没骗你……”
      低头见自己衣裳,他急得满头渗汗,揪着袖子语无伦次道:“这不是在成衣坊偷的,不不是!这不是我偷的!是我师父……也也不对!是师父送的,不是……是师父买来送我的!真的!你要不信我就……”
      “就怎样?”
      “……就带你见我师父。”
      “见你师父做什么,我又没说把玉佩送给他。”
      “什什么……”
      小公子比齐明官矮半头,他仰着脸笑问:“你叫什么啊?”
      干嘛突然问他的名字?
      “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我告诉你,”小公子抓起他的手,指腹在掌心描画,“我呢叫晏笙,沣州晏家的老幺,晏是日安晏,笙就是竹下生。”
      “你是在竹林出生的?”
      小公子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齐明官很不好意思。
      “当然不是啦,是我阿娘喜欢听笙的声音,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记。”
      “好拗口。”
      “阿笙,那你叫我阿笙,这总好叫些吧。”
      “我……”
      不等他说完,小公子自顾欢喜道:“礼尚往来,你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好不好。”
      “我……我叫齐明官。”
      话刚落,就听见师父在门外喊他。
      下意识将手中东西揣进袖里跑出食肆,也顾不得小公子在身后高喊大叫,再后来,齐明官一直收着这块玉佩,时间久到自己也记不清是出何原因而保留。
      小公子站在巷口,望着拐角骤然回顾的身影,眉眼明亮。
      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
      齐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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