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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恩赐 “这些年走 ...

  •   十六年的光阴看似漫长,可其中辗转着的悲欢离合要被人娓娓道来,却不过三言两语而已。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原来当年的幽苦是真,难寐亦是不假,如今全都不动声色地被时光沉淀成绵软却彻骨的疼痛,然后狡猾地扎在孟昀归心尖上,疼极了,却叫他半点奈何不得。

      为什么不早些遇见呢?

      如果能早些遇见...可惜没有如果。

      “秦王殿下的儿子...怪不得你半点不能说。”孟昀归听过之后,谓然而叹,道:“这些年走过来,是不是苦透了?”

      这句话里有的是同病相怜的惋惜,而不是怜惜,惋惜世人年少春衫薄,骑马斜倚桥,他们却只能小心翼翼地试探,与那浊世周旋。倘若秦王尚在世,段时也许会是满京最神采飞扬的那个少年,又或者剑指西凉,立下半纸功名,成为万千春闺梦里人。

      “有些路走过便该忘了,何况遇到你之后,往后日子就都是甜的了。”段时轻轻一笑,认真地说:“人生在世谁能不尝八苦爱恨?如今回想来,好似苦,也不过苦了那须臾一瞬罢了。”

      “人之苦楚,在拿起而非放下,双手捧得越多,便会越发举步维艰,既然错的并非你我,又何必让自己执着于痛苦呢?”

      可孟昀归放不下心,多年处心积虑而如履薄冰地走过来,分明此刻全胜而归,却总觉得欢愉只是片刻,好似痛苦方才是人生常态,这让他内心深处无可避免地被埋下一种名叫恐惧的情绪。

      他也有软肋,他怕极了那种欲留难留的无能为力,尝过一回就足够哀毁骨立。

      于是他的声音里糅杂着莫名的沉闷,说:“事情远远没有结束,如果太后娘娘夜会过叶玄谨,以她的性子,就算现在没有心生龃龉,亦难保日后矛盾转移到你身上,她就不会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还有陛下,他较之温敬帝过犹不及,倘若以后朝中多出一位拥有继承权的、年富力强的,甚至还有许多旧部拥趸的秦王殿下,他是经历过权臣的人,那他会如何?”

      此事段时早早便考量过了,闻言斟酌着询问道:“其实他们千防万防,左右不过是防备我有可能得到秦王殿下这个身份,却不是我这个人...假如我心甘情愿放弃这个身份呢?”

      “放弃承袭亲王之尊。”孟昀归的眼神竟然一时间错愕起来,搂着人的臂膀登时紧了半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无论我说得天花乱坠,想要打消陛下与太后娘娘对我的后顾之忧,总归说没有做来得令人信服。世上不乏骑驴思马,拜相盼侯之人,加之有叶玄谨作前车之鉴,他们有所疑虑是人之常情,我能够理解,但如果我此行入宫,向他们求的恩典是我德不配位,自请去王。”段时说得轻描淡写,这番话一听就知道是从前在心中打磨过无数遍了,“趁着封赏的圣旨还没下来,我一开始就向他们求请封侯,再叩请陛下破例,容我认父亲..段副使作义父,一切都尚有转圜之机。”

      段时说到这,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唤养育自己长大的人一声父亲,还得叩请外人,这什么破世道?

      “真的想清楚了?”

      段时笑了笑,瞧着孟昀归,轻松地说:“他们肯定乐意我主动提出来,而且这样永绝后患有什么不好?我从来不是在意虚名的人,秦王与秦侯,与我而言并无甚分别。我要的只是正义和大邺的安稳,沉冤昭雪固然是意味着迟了,但就像戚阁老与我说的,曾经那样光风霁月之人,谁忍心用一句轻飘飘的上天不公,便草草打发去?再说了,你不也是宣平侯么,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更般配?”

      “这并非徒有虚名。”孟昀归沉默半晌,才缓缓地说:“你可曾想过,这或许会是大统。”

      “当然想过,可我真正眷恋的从不是这些。”段时有意凑近了黏着人,带着一点点连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娇,咬耳说:“而且就是想到了,才要赶紧与这撇开关系啊,若真有那么一天,那我就必须坐拥三宫六院,妻妾无数,届时莺莺燕燕们都围着我转,我怕侯爷见了吃味,要生逆骨反心啊。”

      孟昀归这才真正松了心神,伸臂将怀里人胡乱揉了一通,无可奈何道:“枉我想替你沉谋研虑,原来众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到了你眼里反倒不值一提。”

      “梦寐以求...那他们也得先动脑子想想自己拿不拿得住,倘若到头来发觉自己拿到了,却无法承受,便是悔之晚矣。”段时哼了一声,指尖轻点上孟昀归的肩玩,又说:“何况梦寐以求之物一样足够,如今既已到手了,自然不敢多生贪念。”

      “是什么?”孟昀归脸上依旧没带笑,就这么轻声问道。

      可是他的指尖在此时也攀上了段时,只不过别有深意地换了一个地,摩挲上了那截细腻的后腰,触之生滑的手感让粗糙的指腹产生了奇妙的上瘾感。

      然后顺着昨夜的蜿蜒痕迹,颤栗着,再添薄红。

      “自古真心最难求。”段时莞尔,侧目看他。

      孟昀归撑着人,就着这个姿势,不紧不慢地说:“但你这么折腾,戚阁老也就罢了,恐怕何将军心里要不痛快。”

      “世事怎能尽如人意?纵他泼天富贵又有什么值得稀罕?从前所作一切只为了替那些昭昭忠心翻案,朝堂里龌龊的事情太多了,我懒怠费那些心思,总不能为了何将军心里痛快,就冒险搭上我后半辈子的人生吧。”段时说的是掏心窝子的话,所以此时有些推己及人的难过,“你想想宜年兄与仙容姑娘,他们本来已经破镜重圆了,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缘分,眼下就这么轻易地天人永隔,这绝不是我所盼望的。”

      段时想起仙容肝肠寸断的那一声悲泣便觉得心惊胆战,他甚至不敢想,如果当日袖箭贯穿的是自己的胸膛,会如何,更不敢想如果倒在自己怀里的是孟昀归,又当如何。

      “我只求天下安定,家人平安顺遂,你我白头偕老。”段时小声地说:“其他的并不重要。”

      孟昀归剑眉上挑,半真半假地说:“这好办,等这桩事情一了,我们便去挑一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管他什么事情一概不再过问,从此神仙也得羡三分。”

      “好啊,侯爷哄人真有一套,先前花言巧语,只说要八抬轿将我抬入侯府,这会怎么就成了外头的庄子了?”段时闻言却笑了,那笑意藏在眸子里,道:“我可别是侯爷养的外室吧?”

      两人贴得近在咫尺,说话间呼出气都犹带余温,撩拨得心都又热又痒起来。

      “八抬轿又算什么?”孟昀归盯着段时看,然而那眼神也是火热的,“只要你欢喜,我便立刻向陛下请旨,十六抬大轿迎你入侯府,就算流水宴自侯府一路摆到京郊也无妨,从此要星星绝不给月亮。”

      “取男妻啊。”段时心头一动,却问:“侯爷就不怕被祖宗戳着脊梁骨骂?”

      “我怕什么?”孟昀归轻笑一声,说:“活着的时候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死了更是无足畏惧。”

      段时见孟昀归神色不似玩笑话,于是认真琢磨了一下,觉得倒还真的像是他能做出来的,不由连忙道:“这事容后再议,我爹娘还蒙在鼓里呢,本来就瞒着他们做了许多事,要给这么来一下岂不就是捅破了天?回头他们非得和我断了关系,你可别乱来。”

      孟昀归嗯了一声,却没说话,段时等了一会儿,疑惑地望向他,小半晌后,他郁闷地说:“我才是那个被藏着掖着的人吧?”

      -

      段时出侯府的时候日上中天,浮光跃金,给京都笼出了一层和煦又灿烂的光晕。

      马车已经外头等候了好一会,他在孟昀归的目送中直奔宫城。

      皇宫内朱墙绿瓦依旧,变的却是端坐于上首的人。

      然而叶泽钊没有料到,段时会主动提出放弃承袭秦王之尊,这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荒唐不经的。

      可是他又确实并未听错,段时诚恳地叩首,咬字句句清晰至极,朗声说:“臣无德无能,恐有负圣上隆恩,不配继承秦王之位,请陛下恩准!”

      叶泽钊微微一愣,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愿弃王位?”

      段时点头,继续说:“请陛下恕臣谬妄,虽秦王殿下为臣生父,有生育之恩,可段正使这些年视臣如亲子,多加爱护,养育深恩亦不敢忘却,故臣今日特此斗胆,请陛下准许臣认段副使为义父。”

      话说到这份上,其中意思再明显不过。放弃秦王的名分和认段世洪作义父,两桩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大邺绝不会承认一个认朝臣为父的君王,此举就是将继承权双手奉上,彻底挥刀斩断走向皇位的那唯一一条路,段时用行动表明了自己根本无意大统,就是为了告诉叶泽钊,你放心。

      叶泽钊事先准备好的一番说辞竟然毫无用武之地,段时的叩请让他措手不及,却也是他从没有想到过的另一种解决方法。

      永绝后患...他垂眸不语,反复斟酌着,如此一来,甚至会更好。

      思及此,他条件反射性地就想说此事事关重大,且请太后听过再行定夺,然而这个念头才在脑海里升腾起来,他旋即就想起太后昨日叮嘱自己的,天子乃天下共主,无论做出如何选择都是泽备与恩赐,而他想要成为真正的皇帝——

      他本身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

      于是叶泽钊的手带着一点微不可察地颤抖,他缓缓地抬首,看向偌大宫殿里静跪于地之人,说:“你想清楚了?”

      圣旨一旦颁出去,就是覆水难收,不可能朝令夕改。

      “臣心意已决。”段时俯首,“还望陛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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