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风起 “简直一派 ...
-
众目睽睽下，刘进喜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心一横，将人皮面具往地上一掷，按照与崔景予事先约定好的说法，朝小皇帝所在之处叩首后，大声道：“奴才刘进喜，今日当天地，当神佛之面，冒死指认摄政王！”
“先帝并非病逝，先帝彼时正值壮年，驾崩全系因殿下您下毒杀害！这一点奴才说得孰是孰非，想必您和您身后站着的几位大人们心中最为清楚！“他一边四下留心着步军巡捕五营的人，一边又说：“皇天在上，奴才若有半句虚言，便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简直一派胡言！”叶玄谨以眼神示意陈锦聚动手，怫然大怒道：“刘进喜杳如黄鹤，已销声匿迹十数年，你空口无凭，说是，便是了么！”
而刘进喜并不再言语，反倒立即躲回了人群中，保命要紧。
“刘公公口说无凭，那我呢！”祭坛四周垂首肃穆而立的宫女中，此刻忽有一人徐徐步出，句句铿锵道：“臣女沈氏银屏，前直隶总督沈相黎之女，叩请太后与诸位大人，为我父亲，以及当年因受奸臣陷害而获罪身死之臣，拨乱反正，还他们一个清白！”
而卫宜年跪在文臣一列，骤然间听得那声音极其熟悉，便抬首略略扫了一眼，结果看清了来人后，登时大为震撼，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女正是仙容！可仙容此刻不应该好端端地待在江宁么？
不容他多想，只听后头隔了好几排的崔景予起身，道：“抉目吴门之惨祸，怎能不彻查到底？”
崔景予的父亲崔绍正乃翰林院掌院，猝不及防见自家儿子口出狂言，亦不由得震惊非常，表情与卫宜年几乎如出一辙，急切道：“你..你！你怎么也搅进来了！”
“爹，我说过的。”崔景予深深地望向崔绍正，头一回将自己的心思与赤诚剖白于天光之下，“我说过，此生不惜一切代价，无论如何，必定要为钟灵报仇雪恨！”
“吕钟灵...？若非你今日提起，本王几乎都要忘了府里曾有过这么一个人，她也就一双眼睛生得好些罢了。但你们倒是鸳鸯情深，好一对眷侣啊，难怪她临死了都要念叨着，原来情郎竟然是你。”叶玄谨思索片刻后，抱臂嗤笑，目露不屑道：“统统都是一面之词，难不成你们以为本王会惧怕这流言蜚语吗！”
叶玄谨说得漫不经心，仿佛吕钟灵只是一个让他不十分满意的玩物而已，可有可有，随时皆可弃如敝履。
崔景予到底不如叶玄谨沉得住气，心爱的女子惨死于这人手下不说，死后还得被评一句\'浑身上下也就眼睛能看\'！于是原本风轻云淡的神色骤然消失，他目眦欲裂，丝毫不肯再顾忌叶玄谨身旁的剑戟森森，当即怒发冲冠就要上前。
孟昀归自然一把拦住他，示意其稍安勿躁。
那厢仙容顺势敛裙拜倒，认出刘进喜的那批老臣中，则又有几人认出了昔年同僚的爱女。
“可当年你们不正也是凭借一面之词，又笼络收买我父亲的下属，害得我父亲在太极殿上百口莫辩吗？”沈银屏神色激动不似作伪，道：“如今刘公公亲自指认摄政王谋逆，毒杀先帝，再想想当年被指控的一批老臣，哪个不是同我父亲一般素有贤名，更有从龙之功的耿耿忠良？桩桩件件连在一道，天下何来如此巧合？诸位大人！你们真的不觉得事发蹊跷吗？”
这下众臣又是一片哗然，老一辈里有的的经历得多，知道这等场面畏惧无用，便悄声同四周年轻些，不知往事的后辈们长事短说。
叶玄谨却不为所动，他自信今日已经胜券在握，闻言斜睨了仙容一眼，这么一番指控听下来，自然已经猜到她那日是假意受降，讥笑道：“可见你生来便是下贱的命格，为求苟活，最末流娼妓馆里摸爬滚打十余年，时至今日，倒将你锤炼得演技精湛。”
此确乃仙容平生最痛，最恨，原就为数不多的自尊在众目昭彰下，又被拉扯出来反复践踏，纵然她心以为自己已心如磐石，轻易不移，亦忍不住因那不堪回首的委屈与苦难，而红了眼眶。
太后见状，厉声喝断道：“沈银屏的背后乃是哀家，岂容你如此狂悖，出言放肆？况且作践她的分明是你叶玄谨，又非她自甘沉沦！哀家竟不知道，天下何时有了贼喊捉贼的道理！”
“正是如此！银屏是沦落风尘，可苟且偷生数年，全为今日大仇得报！”仙容深吸一口气，将哭腔硬生生憋了回去，重叩道：“我沈银屏今为臣子，为人女，若畏手畏脚，不能匡扶公理正义，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时至今日亦不能瞑目的父母兄弟！”
谢律不欲多加纠缠，便自后躬身与叶玄谨耳语道：“殿下，安平将军那里恐怕拖不了许久，不要同他们多费口舌，先稳大局为重，以防节外生枝啊。”
叶玄谨点了点头，亦是此意，然而下令的手势堪堪抬至半空，步军巡捕五营中寒光乍闪，却是段时悠然起身，在世家众人敌意的目光中，说：“账本还没算完，诸位便如此等不及了吗？”
此言一出，适才步军巡捕五营中面向祭坛的刀尖顿时转向，隐匿于其中的何我还摸上腰间别的一把重刀的刀柄，唰一声将其拉出刀鞘，朗声笑道：“十三一觉京都梦，您风光快活了十三载，午夜梦回之时，可还有片刻会记得曾经枉死于你刀剑下的秦王殿下？如今我等秦王旧部聚集于此，便是要同你讨还一个公道！”
“昔年秦王殿下兖州为奸人所害，你叶玄谨难辞其咎！”段时背靠秦王旧部森然刀光，又环顾四周，一一扫过世家众臣，斩钉截铁地道：“还有你们，只因一己私欲，残害忠良，俱是帮凶！”
“你到底是谁？”叶玄谨的脸色在何我还站出来之后，渐渐沉了下去，若说适才种种，因露面的不过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证而已，他手握强兵，尚且有转圜之机。但眼下刀锋调转，情况便不能同时而语，于是他咬牙切齿地盯了陈锦聚一眼，而那厢陈锦聚吓得两股战战，连扶刀的指节都在紧张中捏得泛白发青，浑然不知何我还是如何混入其中的。
戚伯程为避免太后日后多心，经商议过后，事先已将段时的身份与何我还的存在全盘托出。
“当年一别，已是许久未见何将军，有劳将军这些年奔波劳苦。”太后闻言微微一笑，朱唇轻启，说：“至于段时，他乃秦王叶玄诚之幼子，叶聚欢！”
段世洪惊愕之余目瞪口呆，一时间心下大为震撼，难以想象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到头来，居然被太后信誓旦旦地称为是秦王幼子！苍天啊，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想起身问个明白，却被一旁的袁庆淳死命拉住，示意这时他名下的公子正在风口浪尖上，他万万不可再冒进，当心祸及己身。
“那又如何？”那厢叶玄谨心念电转，思忖片刻，冷冷地笑起来，说：“本王亦是正统，今日只要拿下天坛，成王败寇，什么陈年旧账，本王看谁敢再置喙半句！”
祭坛上方空无一物，只有一轮骄阳烈烈，四周连空气都晒得愈发闷热，叶玄谨阴狠言语掷地有声，众臣为之愣愣。
孟昀归如闲庭信步般缓行几步，似乎丝毫无惧，说：“你凭什么拿下天坛？”
他轻描淡写地指了指陈锦聚，问道：“就凭步军巡捕五营这区区千人么？”
“本王敢说这话，自然是有稳操胜券的把握！安平将军身边安插有本王之人，劝诸位不必将期望寄托于此，至于你们手中所谓的旧部，哈哈哈哈，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多久了！西郊别宫守尉长亦已归本王麾下，整座别宫此刻尽在本王掌握之中，你们若不欲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还是乖乖俯首为好！”叶玄谨展袖振臂，随后不怀好意地望向叶泽钊与太后，说：“且敢问太后娘娘，坛中之人，真的是陛下亲临么？”
此言既出，主祭台上的人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但依旧一言不发，太后与戚伯程两两相望，竟皆是含了几分惊惶，太后强定了心神，当即疾走上前几步，高耸入云的发髻上攒着的一对金龙簪，各自衔着的长串珠络便随其步伐而微微晃动，她凤眸微动，凌厉道：“课语讹言！祭天大典之上，倘若非陛下亲临，又能是何人胆敢冒充天子？不要命了么！”
叶玄谨哈哈大笑，直接指向祭坛，说：“何必逼本王将话挑明白了？诸位，祭坛上的那人根本不是皇帝！真正的皇帝躲在西郊别宫之中，毕竟娘娘与阁老够谨慎！怎舍得让天子亲身犯险啊？”
“你们玩得好一出狸猫换太子，可惜本王技高一筹！实不相瞒，眼下真正的皇帝多半已落在别宫守尉营的手中，而且还有一点，假如祭坛上乃是真龙天子，何至于此刻仍不出言斥责，只能空待本王步步紧逼？娘娘说本王课语讹言，那大可请他下来，也好让我等看个分明！”
太后脸色一沉，叶玄谨所言其实不错，祭坛上之人的确并非叶泽钊，真正的陛下身在别宫。当时戚伯程与自己商议此计时，就是因为顾念天子系天下安危，故而特地事先将其安排至寿安公主身边，假做近侍，再寻来一位面容身形肖似之人鱼目混珠，以免祭天大典上场面过于凶险，或人算不如天算，可怎知此事竟然被泄露给叶玄谨！
温敬帝去得早，子嗣缘薄，叶泽钊是大邺泽字辈唯一一位皇子，而他落于西郊别宫守尉营手中，太后再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一瞬间便被拿住要穴，又向下首一扫，发觉众臣神色哀戚，其中甚至有不少开始掩袖垂泪，心知今日骑虎难下。
谁知叶玄谨步步紧逼，环视四周，阴恻恻地说：“你们手上有那点旧势又如何？重要的不还是安平将军？可本王早知她明面领命镇守江南，实则出京只为了今日与你们同台唱一出瓮中捉鳖！本王费尽心思布置下天罗地网，你们指望她来率兵勤王，哈哈哈哈，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祭坛上冒充小皇帝的人已被吓得面如土色，跪倒于锦团之上，显然自己先露出了马脚。戚伯程见状顿时力不能支，连退数步，几欲径直委顿在地，他被何我还半搀扶着，闭眸气绝，悲悸道：“终究是天要亡邺...天要亡邺！命当有此劫啊！”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