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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布局 “你们是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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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日出前七刻,时辰一到,太极殿晨钟长鸣三声,响彻京都,帝辇起驾至西郊天坛。
仪仗最前列是四头导象,后面再跟五头宝象,俱是身披珠宝彩绣,紧接着的是金、玉、象、革、木辂五种豪车列阵,又跟随数以百计的宫廷乐师,浩荡前行,至此,其后才是小皇帝所在的正式队伍。
小皇帝已经提前三日斋戒沐浴,写好祝文,此刻他端坐大驾卤簿队前方,身畔里三层外三层的銮仪卫职官严阵以待,而段时依品阶跟在后头,出行人数之多,让他连段世洪的身影都瞧不到,更别说前面的小皇帝了。
话说回来,段时一边跟着队伍走,一边想到适才在小皇帝乘辇时堪堪望见的一眼。他领职至今,仍未窥见过叶泽钊的真容,朝上所见都是太后临朝抑或是叶玄谨侍立一旁。
上首龙椅向来高悬,空无一人。
但前几天段时听阁老的意思,太后已有意放权,并着手准备小皇帝参政的一干事宜。于是段时更是下定决心,自己绝不能以秦王世子,甚至秦王的身份参与朝政,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帝王疑心最易生根。
西郊天坛不远,出了正阳门,即刻就能到,故而除小皇帝与太后以外,众臣皆无轿辇可乘。
虽说即刻就能到,但光是皇城到正阳门的距离就走得人够呛,武将倒也罢了,文官当中个个多是平日出门必乘轿辇的,圣驾在前,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走下来。
而对于位高权重的老臣们而言,则有例外,一般行至中途,礼部便会派人请示小皇帝,是否恩赐车驾,以显天恩隆重。
当然,段时心知肚明,这和年纪轻轻的自己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只能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加之今日需着朝服,佩朝冠,较之寻常官服繁琐了不只一星半点,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拭汗,结果无意间放眼一瞧,随行的官员这时候倒无论出身、品级等差异,手中难得一致地都揣着一方帕子。
待一路缓行至西郊,段时等朝臣便需要跟圣驾往主祭坛,寿安公主和四品朝臣往上随性之家眷等则安置于西郊别宫等候。
此刻天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坛身烟云缥缈,烛影摇红,臣子俱列下首屏气敛声,不敢在此地行错半步。
国之要事,在祀与戎,从前段时也只不过在书中略有所闻,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盛大而隆重的典仪,仪式繁复考究,极尽奢华之能事。
而小皇帝并不见得轻松,他得先从昭享门外东南侧的具服台更换祭服,随后入祭坛拜位,开始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乐毕,小皇帝就该至上层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再顶着重达数公斤的帝冕,往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
就这么礼节繁复地进行下来,才不过结束了第一个迎帝神的环节,后头依次还有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和望燎等八个冗长步骤。段时在渐渐升起的日头下痛苦不堪,头一次盼望着叶玄谨能赶紧动手,就算失败了,也算是早死早超生。
行初献礼开始,瞧着约莫将近巳时,又因今晨出发实在早,段时早膳不过囫囵塞了两个豆腐皮三鲜包子,于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感到饿了。
就在段时人恭恭敬敬地垂首观礼,魂却飞向天外时,场上突然骚动起来——
段时骤然一惊,心道多半是叶玄谨与世家终于忍不住了!
他立即抬首去看,果然,小皇帝读毕祝文起身,而前列原先跪地的叶玄谨与吴修济等人竟亦随之起身。
典礼未成,私自起身,乃是祭天中的大不敬之举,这在历年典仪上都是绝无仅有的,更是能处以极刑的重罪!
祭坛一旁就跪着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随时待命,章公泉见状,他犹自跪着,不敢贸然起身或者开口,又弄不清楚这是出了什么状况,面色刹时惨白起来,冷汗哗啦也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骚乱声自昭享门处传来,由远及近,其余众臣惊惧之下,不由得纷纷以跪姿回身去看,不看也就罢了,有两位上了年纪的老臣本就吃不消,见之更是一口气憋着喘不上来,直挺挺地倒下去好几个。
一时间,外有疑似叛军之众蜂拥而至,包围西郊天坛,远远望去,刀锋上犹挂鲜血,内有几位近乎被奉为吉祥物的老臣怒急攻心当场昏迷,场面登时乱作一团,守在昭享门处的随侍们不由分说便被身首异处了好几个,叫喊、嘶鸣声不绝于耳,祭天大典见了血光,自然是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待到领军之人将整个天坛尽数包围,吴修济才在叶玄谨的目光下,抄着袖子,向前一步,朗声道:“诸位——”
吴修济人瞧着是耷拉眼皮,显得老态,但声音却委实够大,且粗粝磨砂纸磨过一般的嘶哑,只听他喉头中发出了呵呵的笑,说:“天子年幼,德不配位,太后娘娘女流之辈,理应退居后宫,不违祖法!为延我大邺百年安宁,臣等请废天子,立摄政王为新君!”
因小皇帝年幼,尚未至立后之年,故而副坛处便由太后娘娘暂且代劳,此刻吴修济话音才落,太后立即起身,斥道:“天子面前安敢放肆!”
“平阳侯!”太后高鬓华冠,冠顶铺翠云八十片,前后饰以六朵大珠牡丹花,并一袭织金云龙纹翟衣闪耀着熠熠金光,气度雍容非常,她在烈日下抬指,说:“你们是要逼宫造反吗!”
小皇帝孤零零地伫在最高处的祭坛上,似乎有些畏惧,然而隔着厚厚的十二道旒珠,他垂着头,却看不清神色。
吴修济挥手指向身后跟着起身的人,毫不示弱,喝道:“此非犯上作乱,实乃臣心所向!娘娘需以大局为重,而非顾念亲缘!臣等,请废天子,立摄政王为新君!”
还真是造反!
众臣哗然间,赫然又见叛军中领头的陈锦聚猛然跨列向前,跪在摄政王面前,拱手道:“臣陈锦聚,携步军巡捕五营准备就绪,悉听殿下差遣!”
“休得无礼!”都察院里头有官员坐不住了,颤颤巍巍地梗着脖子,喊道:“你们...!”
言尚未尽,寒光骤闪下,他难以置信地望着肋间多出的一把长刀,伸手扶上,连跪都跪不稳,张口想说些什么,可终究不能。
在大庭广众下,就这么轻易地去了。
这一手杀鸡儆猴玩完了,叶玄谨浑不在意,这才森然一笑,问道:“还有哪位大人有异议?”
“既然诸位无言。”待他环视一圈,满意道:“那便是没有了。”
谢律察言观色,见状一掀前袍,跪地叩首,说:“天子年幼无能,不堪为天下表率!臣等,愿誓死追随摄政王!”
“且慢!”戚伯程重咳数声,扶着身旁之人的手,缓缓而立,斩钉截铁道:“老夫有异议!”
吴修济与陈锦聚等人俱是相视一望,此人已入内阁,又是戚氏掌权人,身份非比寻常,的确棘手,轻易杀不得,降不得!
谁知道叶玄谨似乎早有预料,不待戚伯程出言质问,便先发制人,竟说:“温敬帝夺本王至尊之位!如今本王亲自夺回?有何不妥啊?”
此言一出,震彻云霄,天坛内外原本的喧嚣在霎那间便沉静下来,副坛之上太后听得亦是一清二楚,她不敢置信,本能地斥责道:“你放肆!满嘴胡言乱语!先帝为你君你兄,岂能由你随意攀蔑?”
谢律当即甩袖,上前一步,道:“娘娘怎知就是攀蔑?当年废后退居冷宫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可见温敬帝之皇位亦有来路不正之嫌!天子一人,身系天下重任,为我大邺安危之所向,绝不容有分毫闪失!”
“先帝乃入玉牒之人,自然是千真万确正统的皇家血脉!”太后未曾料到竟有这么一桩往事,虽猝不及防,但她知道此刻不可退让半步,便肃穆冷声道:“谢尚书,你这到底是疑心哀家,还是疑心先帝!”
谢律微微一笑,犹自要回应,却叫不知何时也起了身的孟昀归截去话头!
“既然提及当年往事,我手中倒有一位人证!”孟昀归说着击掌三下,随后似笑非笑地望向谢律,又说:“诸位,陈年旧事精彩如厮!想来不多这么一桩!”
这下连武将的腿肚子都打起颤来,不知内情的众臣目瞪口呆,心道今日不是祭天大典么?还有完没完了!
孟昀归这厮果然存着反心!还好他有所防备,并未将其余计划全盘托出。然而叶玄谨依旧觉着事情要不好,这么想着,结果转头便瞧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全不起眼的人来,身形倒颇为熟悉,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漏了半拍——
那人抬手覆面,缓缓地在脸上摸索着,揭去极薄一层肉色的皮质物件,方才露出真容。
“刘进喜...!”底下不少历经两朝之臣见之不可思议,“那是先帝身边伺候的掌印公公!”
“他怎么还活着!当年先帝驾崩,此人不是在宫中大乱下不知所踪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