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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踽踽 “我会杀了 ...

  •   “你怎么来了...!”孟袭香哪里防备半路会杀出她大哥来,不由涨红了脸,双唇嗡动着说:“我...我....”

      她半晌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陡然间抬眼,又看到孟昀归身后大剌剌地跟着好几个府里的下人,虽然他们此刻都知情识趣鹌鹑似的垂首不言,可那扇大门一开,自己如此轻薄浪荡之态被当众拿了出来,倒真是半分情面都未曾留下。

      孟袭香拢紧了身上的纱衣,可这纱衣是有意挑出来的轻透,其形制布料全为了满足闺房情趣,这下孟袭香在众目睽睽下慌张得手忙脚乱,无论怎么拢,都是春光乍现的姿态,急得她泣音都要出来了。

      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穿着香艳暴露,大半夜地出现在自家贵客的院子内,一旁的炉中袅袅燃着帐中香,遑论段时还撑着头喘气。这是其中有什么缘由,明眼人一见即知,而偏巧人多眼杂下,撞见的不是段时与自己的私情既定,反倒是自己欲行不轨之事,不过早一刻的功夫,今夜此事的性质就变了个天翻地覆!

      这下孟袭香才知道自己捅出了天大的篓子,彻底慌了神,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或者说只能噤口不言。

      “给她一件衣裳。”孟昀归语调毫无起伏波澜,众人听不出其喜怒,“把香炉找出来,给本侯砸了。”

      然而只有跟在他身后的临升见状直觉要糟,心道这副神色语气都出来了,恐怕主子这回是认真发怒了。

      临升时刻觑着孟昀归的脸色,琢磨不定自己要不要勇为人先,在主子的怒火还未成滔天之势时,想想法子多少也劝上一劝,免得回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二姑娘也真是的,临升又忍不住腹诽道,挑谁作妖不好,怎么非赶上了这位爷?想死也不带这样玩的啊。

      侯在门外的小厮们得了令,先是寻了一顶斗篷给孟袭香,纵然如此,孟袭香今夜也算是丢尽了脸面,她迅速接过斗篷后便紧紧裹着,声如蚊呐道:“香炉在右侧暗柜里第二格。”

      这帮小厮都是孟昀归院里的人,谨慎得很,将屋内各扇窗户都开了,随后依言去找,开了柜门时,那镂空银花炉还在悠悠地飘着白雾。

      门窗皆开的情况下,段时半醒半醉间不由觉得清明几许,可浑身还是燥,便发出了轻叹呻吟。孟袭香自然不敢挨着段时站了,段时倚案趴着,有小厮见状欲上前将他抬去榻上。

      却发觉不知何时,孟昀归臂弯穿过段时腰身膝窝,已然将人打横抱起,稳当细致地放上了床榻,又替其放下帘幔,隔绝众人视线。

      孟袭香虽说害怕,但她此刻怕的并不是她大哥,这些年来父亲偏袒玉仙阁,故而孟昀归虽是嫡子,却也不敢如何同自己摆脸色,反倒常常是和颜悦色的。

      而且她这大哥么,又是最风流成性不过的,这种风月蕴事自当见怪不怪,待一会好好服个软,认个错,也许并不会被过多苛责。

      她心下如此思忖了,便有了主意,眸中泪光浅盈,说:“大哥...”

      可孟昀归半分眼神都没分出来,只背对着众人,冷然道:“滚回玉仙阁。”

      孟袭香骤然得此回应尴尬极了,她又自诩尊贵,不甘自己颜面扫地,还欲再说。

      “滚回去,别让我说第三遍。”孟昀归微微侧首,从孟袭香的角度恰巧能望见其眸中酝酿着沉沉的愠色,只一眼便惊得她呆愣当场,霎时哑口无言。

      孟昀归她是再清楚不过的!素日金玉其表,败絮其里的废物公子,但不知为何适才仅那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却仿佛蕴藏着千军万马之势,竟叫她心生惧意,冷汗尽出!

      “吩咐下去,玉仙阁之人即刻起全部禁足,孟袭香,若无我命令,你胆敢踏出阁门半步。”旋即,他停顿片刻,寒声道:“我会杀了你。”

      而孟袭香委顿在地,惨白着脸,再不敢开口。

      -

      孟昀归打发了随侍之人,竹枫院内重新静下来,临升瞧着主子坐于榻边一言不发,他亦是大气不敢出。

      静默了半晌,临升躬身上前,轻声问道:“可要去请人来给段大人瞧瞧?”

      “不必。”孟昀归神色依旧淡淡,他将铜盆里浸着水的的帕子捞出来拧干,给段时不停擦拭着手足与腰背处,说:“他一开始就吸入了大量的帐中香,但适才药效才要发作,便被我强行打断,后续的剂量没跟上,人自然就会陷入昏迷。”

      “过一会儿就好了。”

      “二小姐今夜敢如此兵行险招,属下以为恐怕她一人难以成事。”临升闻言,犹豫片刻,道:“倘若不是我们的人及时察觉,...”

      孟昀归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侧首说:“你料想的不错,我也疑心这是江妤容的意思。”

      “我本不欲再追究前尘往事,奈何她们倒先来相逼,就不要怪我翻脸无情。”他哼了一声,眉间戾气又重了三分,冷笑道:“千不该万不该,都不该把主意打到敛华身上。”

      临升一凛,面露迟疑,道:“请侯爷明白示下。”

      “你先出去。”孟昀归沉吟片刻,望着段时显然昏迷得并不安稳的神色,说:“虽然此时更深露重,孟袭香最终也不曾得手,但怕就怕在人言可畏,你去给我盯紧了,绝不能让分毫与之相关的流言传出。再让今夜知道此事的小厮们嘴巴闭严实了,尤其要防备江妤容那边的人来探听消息。”

      -

      院墙外一更的锣鼓依稀敲响了三下,段时才悠悠睁眼,醒来时头依旧重得昏沉。

      入目先是顶上成片的香色幔帘,上头悬着一枚双蛾团花银香囊,烧着薄荷与苍术以清人神智,随后段时动了动四肢,只觉得有些无力酸软。

      “醒了?”孟昀归察觉响动,探身来看,“喂你喝点水再歇息吧?”

      段时搭上孟昀归的臂膀堪堪坐起,又顺势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抿水喝,“我不困。”

      “侯爷。”段时见自己外袍系扣松了,瞄了一眼,却没理会,“她是谁啊?上来就对我搂搂抱抱的,还要脱衣裳,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今夜之事是我疏忽了,才能叫她们趁机对你下手。”孟昀归想了很多,但他在段时面前一向都是镇定自若的,“放心,我会给一个交代,不能让你白白受了委屈。”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事儿,左右我眼下也好端端地在这...”段时卸了力,全倚进孟昀归的怀抱里,这人身上的味儿如松香凛冽,在他眼里比适才那股粘腻的甜香好闻了不知道多少倍,叫他此刻分外着迷眷恋。

      “我不愿意让你受委屈。”孟昀归俯下身吻了吻段时的额角,小公子连发间都沾着令人愉悦的气息,“敛华不歇息,是想听故事吗?”

      “故事?”段时倏然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间流露出的情绪印证了他心所想,他不由讶然,可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孟昀归终于要将自己的过往说出来了,以填补他在段时心中将近二十载的空白缺失。

      就在今夜。

      -

      孟昀归的这个故事很长很长,长得银香囊球里的香料都烧尽了,他却还没有说完。

      可段时却愈发全神贯注,原本存着得两份困意,亦在孟昀归低沉的嗓音中渐渐消弭,并不嫌它长,全因追忆的这桩往事实在牵连甚广,倘若拎出来写成一册话本,必然是精彩绝伦又满堂叫好的佳作。

      然而段时从一开始的心疼,到后来听着听着便觉得似曾相识,尤其是孟昀归说到他生母的葬礼,是由当年一位恰巧路过扬州的小少爷出手相助时,那种欲言又止的感觉尤甚。

      他觉着奇怪,不会这么巧吧?难不成早十几年前自己就与孟昀归曾见过了,如今他们不是初见倾心,而是重逢结缘?

      孟昀归说得渴了,提壶一人倒了一盏茶,侧首时望见段时神色微妙,便问道:“累么?累就睡吧,我们留着明日再讲。”

      “我不累,你继续说。”段时摇了摇头,双手捧着杯盏蜷在锦被里的模样竟有几分神似风花,他唔了一声,犹豫地说:“你母亲是不是叫花浮蕊?”

      孟昀归闻言,脑中如同瞬间炸起绵延不绝的惊雷,他不可置信地变了神色,问:“你说什么?我母亲叫什么名字?”

      “你母亲是不是叫花浮蕊?”段时从未见过孟昀归如此失态,当即也察觉不对,于是皱眉又道:“当年那位小少爷....是不是自称小吴公子?”

      四目相对之下,孟昀归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

      叶玄谨和江妤容杀死了他,将他拖入仇恨的泥沼里,再向前踏出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又让他依偎着那么一点温暖走过了许多载春秋,似乎老天待自己苛刻,却又待自己不薄。

      “你是小吴公子?”他的手紧紧握上段时腕间,说:“竟然是你...竟然是你!”

      我等你,寻你。

      好多年。

      段时任由自己被握着,亦不由得心神俱震,难以置信,老天,不能这么巧吧?原身从前游玩路经扬州随手相助的孩童,居然十几年后就成了自己面前的宣平侯!

      “我找过你很久很久。”孟昀归涩声道:“可是天大地大,再也没有那位小吴公子分毫音讯。”

      偌大的秦王府都作了过眼云烟,从前的旧人当然更是找不到了,然而他们一个醉饮隔世酒,一个沉溺南柯梦,原是情深缘浅,可偏偏却又能跨过红尘纷扰,寻遍温山软水,百转千回终得相聚。

      段时心内默默半晌,只道自己如今才算明白了什么是造化弄人。

      “侯爷。”他思及此,反而笑出声来,絮语道:“我们合该天生一对。”

      命运的安排让段时来到这个世界,遇见孟昀归,他们彼此相爱又彼此救赎,自此,春日无极——

      孟昀归喉头微动,两人呼吸交错间,他透过这么多年的光阴看到曾经的影子,那些快乐、意气风发的时候,似大梦了无痕。他为此觉得疲倦又难过,虽然只是一点点而已,却足够成为自己这二十余载的人生中最后那根稻草,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了。

      人么,有时候总会执着于过往,将自己禁锢着停步不前,可前尘往事在细想之下,每桩每件都藏着许多委屈和不甘,想到头来,不过都是无端给自己徒增烦恼罢了。

      段时知道孟昀归亦不能免俗,这些年的踽踽独行,看起来风光的日子,背后是道不尽的苦楚悲凉。

      然而各自孑然一身,在万物荒芜里穿梭着,终于有朝一日得幸牵起对方,共同奔赴一场盛大的春日宴。

      他们应该早一点相遇。

      “我来陪你。”于是段时向孟昀归伸出了手,万分认真地说:“我愿意陪你一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踽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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