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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醉香 “侯爷喝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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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日央时刻,江妤容才得知段时已经来了。
这消息并非孟昀归差人来报,是她问起来,身旁伺候的人又恰巧适才见着了方得知。
“行了,你们先下去。”江妤容听完心下不安,于是抬手轻挥,将屋内扇凉捶腿的女使们都屏退了,单留下沣珠一人,问道:“你说...你说昀归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自打他回京,我便总觉着哪里怪怪的。”
沣珠沉吟片刻,说:“夫人许是多虑了罢,没见侯爷闹起来,您最清楚侯爷的性子不过,依着他那炮仗似的脾气,就算是听说多半都要闹个天翻地覆的,这么瞧着倒不太像。只是这几日的确话少了些,来夫人屋里请安的次数也少了,不过或许是侯爷才从枝城回来,连日操劳下,不免有些乏了。”
“是么。”江妤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心头依旧有些莫名的踹踹不安,“沣珠,当年那件事真的办得天衣无缝了么?他现虽尊我一声母亲,可到底人心隔肚皮,我总还是放心不下...”
沣珠轻手轻脚地揭开鎏金点珠海棠样香炉的顶盖,挑起一指甲盖的合和香燃上,才好言宽慰,说:“当年的事情隔了这样久,侯爷初接回来时又是一个恰逢丧亲的半大孩子,伤心难过的日子,都是夫人陪在一旁的,如今说不得连花氏的模样都浑忘了,何来夫人担心的这一说?况且有这十几年的功夫,知道这事儿早就死的死散的散,花氏只怕也在地里烂光了,侯爷何处能得知旧事?夫人莫要自己吓自己,没得倒与侯爷生分了。”
江妤容一想也是,凝眸望着那香炉盖顶溢出来的袅袅烟雾,半晌,她又计上心来,同沣珠招了招手,示意其俯下身来听自己耳语吩咐。
沣珠依言俯身,可待江妤容语毕,不由得愣了愣,犹豫说:“夫人,这不妥罢...毕竟玉仙阁那位栽在咱们手上,万一二姐儿因此攀上了高枝,日后却掉过头来反咬夫人一口,怎生是好?”
“那自然不能让她为妻的。”江妤容冷笑,说的:“我的意思,是让孟袭香给人做妾!柳吹绵那贱人肚子爬出来的玩意,也只配从侧门里抬进去罢了,我给她寻这么个人,已是宽厚仁和!她母亲出身青楼,良籍还是后头孟长风想法子给改的,这才得以抬她进门,可我们不是寻到柳吹绵从前的卖身契了么?有这么一个把柄在手,二姐儿敢不听话?她若是存了反心,我轻易就能叫她连带着她弟弟往后没脸再在京都立足。”
“你只管去放消息。”江妤容闲闲地拢了拢身上披的天花锦帔,道:“我早瞧出来这妮子不是什么正心正行的大家小姐做派,叫她亲娘养得满身妖邪媚气。那段时瞧着是个人物,听说一表人才不提,光是十六七的年纪就爬上了六部侍郎的位子,就可知道是个有手段的,家世么,倒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那小蹄子乍一知道有这么一条出路,只怕上赶着都要去呢!各人自有造化,倘若她心思清白,行事正当,当然不肯做这等自甘下贱的事情,那么无论我们怎么将消息传出去,都于事无补不是?”
沣珠见江妤容款款起身,连忙去扶,又应道:“那是自然,下流坯子养出来的东西,怎敢同夫人膝下的孩子相提并论?她娘都技不如人,想来她亦是如何都逃不出夫人的掌心去。”
“哼,凭柳吹绵那点下三滥的本事,不过能哄得孟长风而已。”江妤容神色微沉,又道:“昀归近日不知都想些什么,请了这么一个人来府上也不同我说说。”
话说回了孟昀归,而沣珠于适才谈论的事上依旧有些犹疑,便觑着江妤容的脸色,一边捧起团扇慢慢摇起来,一边问说:“只是奴婢听闻,段家公子是戚阁老的人,恐怕...”
“你也糊涂了?”江妤容闻言嗤笑一声,说:“段时是戚阁老的人不错,可他们那帮人疑心易起得很!若孟袭香那边真能生米煮成熟饭,管他们再亲厚的关系,日后总得心生芥蒂,届时段时就是想也别想了。何况如此新贵,去附和那群沽名钓誉的老头子,到头来一没钱二没权,同我们结个姻亲岂不两相便宜?”
沣珠愣了愣,不明道:“结姻亲...?适才夫人不是说二姐儿抬进去了,也只肯商量给个妾室的名分么?怎么这会又打算结上姻亲了?”
“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江妤容撇了沣珠一眼,接过她递来的茶盏,说:“姻亲自然是结上的,凡事有个亲字好办事不是?可你也会想着孟袭香说不得心里正恨着咱们,那我哪儿有助她一臂之力的道理?况且段时如今满心帮着戚阁老那边,戚阁老瞧着素来同太后一党更近些,倘叫我们用这么一桩私事捆住了,就近一年半载的功夫多半都得记恨孟袭香。既然已经将段时拉拢来,孟袭香又不成事了,咱们不还有江家的女儿们么?就趁着这段时间,我再亲自物色一个有脸面的送给他做夫人,江段两家的姻缘不就结上了?”
“可万一段公子那边不情愿...?”
“段家...段家虽说如今出了个不错的,但底蕴到底比不得我们百年传承出来的人家。”江妤容说着,停顿片刻,得意地哼了一声,才道:“他父亲最是谨小慎微,母亲又是个胸无算计城府的,我亲自登门去谈,他们敢拒绝么?再不济,还有二姐儿的事拿捏在我们手上,段府敢推三阻四,我便让昀归与族亲们去告他个不端不检,私德有亏!天子脚下,都察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敢不答应么?”
沣珠长舒一口气,叹然道:“夫人当真好谋算,咱们侯府有您帮衬着,必能保佑长长久久的荣华。”
“行了,你倒惯会说漂亮话哄我开心。”江妤容扶了扶自己鬓间因歪在杨妃塌上略微松垮了的一支八宝攒珠钗,随后搭着沣珠的手腕悠然起身,极是受用地笑道:“这事我不放心旁人经手,只交给你去办,务必要哄得孟袭香眼馋心热起来才好。这次是万中无一的好时机,错过了要再寻可不能了,你是我从府里带来的陪嫁,跟了我这么多年,要办得好,回头我连着一起赏你次大宗的,但话说分明,要办得不好,也得要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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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斜沉,昏暗的暮霭渐渐低压而下,侯府里一盏又一盏的四角琉璃灯依次被点亮起来。
今日孟昀归的确带着段时好好玩了一把,先是中午时分,段时突发奇想,提议说白鳞鲙细供夏酒,不如置一方温鼎来涮鱼片,于是现捞上来的府州桂花鱼快刀切薄片,厨子们只简简单单用葱姜盐腌过便端上来,其中熬出来的汤鲜得段时连吃了两三碗。
随后女使们又划着小舟,捧来炸莲瓣、冰乳酪羹和冰糖莲子等各色小食,孟昀归用得并不多,故而大多数最后都进了段时肚里。
段时吃撑了,在正午暑气下难免昏昏欲睡,孟昀归便劝他在画舫里小憩片刻。那时候阳光虽毒辣,可画舫停在碧波清浪上,既有清风徐来,又兼有轻摇慢晃,锦帕盖过眼后躺在舫里,段时没一会儿便睡得沉了。
待他再醒来,就见孟昀归依旧侯在一旁,自己衣领顶端盘扣已被松开了几颗纳凉,孟昀归见人悠悠醒转了,就同他一道摘莲踩水玩儿,玩到后头兴起,两人甚至还下了水。
于是他们这么一闹,便直接闹到了府里灯火通明的时分。
“你身上湿透了,此刻也没日头照着,去换件衣裳罢。”迎着傍晚凉风,孟昀归伸手拨了拨段时沾了水的碎发。
兰华院上首开阔敞朗,那一方天空可见流霞漫天,暮云欲坠,他说着,看远方霞光灼灼,便随心所欲地抬臂去捞,在最顶端握拳,又送到了段时面前方才轻轻展开掌心,说:“送你。
“换了衣裳少不得顺便洗个热水澡暖身子,折腾下来小半个时辰便过了,且又还没用晚膳,侯府规矩讲礼数的人家,总不能叫客人饿着肚子出去。”段时先是收了,随后闻言吃吃笑道,“侯爷,这是要留我过夜?”
“是啊。”孟昀归起身,将一旁的外袍直接给人披上,绣着繁复暗纹的漳缎袍被沾湿了,色泽愈发沉起来,“你留不留?”
实则孟昀归说得似乎纵情恣意,最终也不得不顾及种种,段时差永瑞回府知会了今夜不归,他便吩咐下人将东边的竹枫院收拾出来,给段时暂住。
待两人都沐浴过后,就在兰华院里用膳,因段时未带衣物,将就着穿了孟昀归小一些的衣裳,可还是大,来时衣摆逶迤,袖口亦卷起了几圈。
而晚膳已被女使们摆好上桌,他们玩闹了一整个下午,孟昀归吩咐准备丰盛些,于是牛乳炖金银蹄、冬笋油鸡丁、五味杏酪野鸭、清炒四季蕈等等山珍海味自呈上桌案来。
“一桌好菜,岂能辜负?”段时落座,见状道:“此时我该陪侯爷小酌几杯,才应景。”
“你能喝么?”孟昀归盯着段时腕间卷起的袍袖看,半晌,才心满意足道:“行,不过说好了,我不喝绿蚁。”
绿蚁得名于古代酒浆中漂浮的渣滓,因其状若蚂蚁,这类酒又称为浮蚁或素蚁,一般来说那都是自家新酿的低度数酒,段时笑了笑,当即明白了孟昀归的言下之意。
“客随主便。”段时说:“侯爷喝什么,我便喝什么。”
“这是你自己说的,万一醉得狠了,明日醒来头疼,可不能怪我。”孟昀归说着竟见段时满不在乎地趴在桌案前,便侧首向窗外,同侯在屋外的女使扬声道:“来人,去窖里将那十三年的寒潭香给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