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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彼时他尚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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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郁纯粹的力量催动下,黑暗元素席卷一切,吞噬一切,却又忠诚地追随时间的法则。
黑暗是无光的,沉寂的,公正的,默然又严肃,冰冷又残酷。
那是宇宙中最深邃的眼,是时光行过之后所遗留的永恒背景。
人们注视、追随着光明的存在。
但本能地畏惧光芒消失之后漫漫的长夜。
然而光影随行,所照耀之处,所有不透明的存在,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必有阴影留存。
光明即使燃烧了千百万年,也可能终将有熄灭的一日。
而黑暗,却是永恒。
那周身散发着微茫的少女,在黑暗的护送下穿越了时光,在这由黑暗力量构筑的时空隧道中,她是唯一能携带光明的存在。
弹指挥间,一声令下,时光飞速流转,匆匆倒退,一直到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夜。
在回忆之中,所有细节都纤毫毕现。
勃蒂肯家族迎来了第一位继承人的诞生。
血靥走到襁褓面前,半透明的手掌轻轻拂过新生儿的额头。
然而却无法落到实处,只能虚虚地笼罩其上。
少女作为灵体一般的存在,只能用双眼去见证,而不会出手去改变这段历史。
那是一个哭声洪亮的男孩子,即使新生儿皱巴巴的像个红皮猴子,但他那有力的啼哭和乱蹬的小脚丫子都昭告着这是个健康活泼的婴儿。
然而似乎并没有人真心欢迎他的到来。
勃蒂肯子爵阴鸷的双眼盯着壁炉中跳跃的火光,一旁的女仆喋喋不休地抱怨着产褥期的夫人需要不间断地保持室内温暖,然而一个月所耗费的木柴煤炭钱却是他们一整个冬天的开销。
作为男主人的勃蒂肯子爵像是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找你们夫人商量去,别来烦我。”
然而刚生产完的子爵夫人,也是子爵的表妹,只匆匆看了一眼孩子,就累得睡着了。
血靥仔细盯着婴儿看,却从他身上无论如何也找不出任何瘦弱少年的影子来。
少女摇了摇头,下一瞬,出现在不同摆设的同一间房间内,此时,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婴儿床前的妇人嘴里不断絮絮叨叨:“马上就要送去教堂受洗了,需要体面一点。”
她抬起脸望着坐在壁炉前的丈夫,依稀还能看出娇媚明艳的少女长相,却面色苍白疲惫,完全是一个被生活磋磨过的女人。
子爵穿着和上一年同样的长风衣、黑皮筒靴,坐在壁炉前吧嗒吧嗒抽着烟斗。
“我说,咱们必须得体面一些!”
见勃蒂肯依旧不言不语,子爵夫人的嗓音骤然尖利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醒了沉睡中的婴儿,他不合时宜地放声大哭起来,音量简直要穿透屋顶。
孩子母亲在魔音穿耳之中歇斯底里地摔了手边的茶壶,场面乱糟糟的,子爵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他刚刚坐着的椅子。
女仆见怪不怪,蹭进来抱走了哭闹不休的婴儿,在走廊外轻声地哄。
远离了让人心情烦躁的源头,这对夫妻终于能继续谈论刚刚的话题。
子爵焦虑地在因为堆满了婴儿用品而空间窄小的房间里踱步转来转去。
“我们可是尊贵的勃蒂肯!”
他灰色的眼睛紧紧盯住壁炉上方悬挂着的鹿角装饰,这象征着旧时祖先英勇围猎的光荣。
“要有像样的新衣服,还有马车,可不能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头发蓬乱的子爵夫人坐在床上,一边细数着宾客名单一边手中不知不觉攥紧了被角。
“受洗礼要到教区的教堂去办,得邀请史密斯家、格林家、博尔特家······噢,该死的我把希尔家忘了,她们最喜欢奚落人。”
她近乎是恶狠狠地盯着勃蒂肯子爵了。
“所以为了尊贵的勃蒂肯,我们要从哪去弄这么大一笔钱?嗯?尊贵的勃蒂肯先生?”
子爵对妻子故意重复重音的“尊贵”一词并没有任何表示,他的脸像是一块坚冰,又或者是屋外三九寒冬里一块直挺挺的石板。
男人面无表情,那双平静无波的灰色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荣颜不再的妻子。
“我亲爱的姑妈给你带了不少的嫁妆吧,毕竟是切斯特家族唯一的女儿。”
女人垂下头,没有任何回应。
她颤抖的手和滴落在被子上的泪水都宣告着可悲的屈服。
子爵知道他们别无选择,在外维持尊贵和体面才是两个大家族联姻的家庭应有的做派。
而妻子三天两头地哭泣,也磨灭了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怜惜,他熟视无睹地戴上帽子,在屋内越来越大声和屋外越来越小声的嚎啕双重奏中走出了房子大门。
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能让他获得平静的话,那也一定不是这栋房子。
独自在屋中宣泄情绪的子爵夫人在哭了一阵之后,翻出了陪嫁的首饰盒子。
她一件一件地抚摸、细数过这些美丽的珠宝。
她曾经多么无忧无虑啊,美丽耀眼得就像这些宝石。
掌下愈发用力,尖锐的帽针划过伤痕累累的手臂,仿佛疼痛过后的那阵短暂舒缓就是她救命的良药。
她在慢慢失去一切,年轻的外表、富足的生活,还有这些琳琅的首饰。
这样的生活看得到一点希望吗?
完全没有。
她的人生只剩下了灰暗。
那个带给她不幸却对她只剩不耐的男人救赎不了她。
那个占用她时间和精力、吞噬者她血肉的孩子也救赎不了她。
泪水和越来越虚弱的身体蚕食着她。
过往的幸福时光和日复一日的艰难生活拖拽着她,往下坠落。
疼痛使她清醒,疼痛使她解脱。
在惩罚自己的间隙里,她终于敢去面对回忆中曾经那个开朗爱笑的自己,去面对少女时期对爱情和爱情结晶的美好幻想。
负罪感,不安,攀比,落差。
一切都在皮开肉绽的鲜血横流之中潮起潮落,退回到安全的那个角落。
屋外不知何时已经安静了下来,只剩壁炉中柴火的哔剥声、窗外寒风的呼啸声。
女仆把熟睡中的孩子放回婴儿床上,皱着眉安静地替痴痴发呆的女主人包扎。
女人枯草般的头发之下同样是稻草人一般空白的神情。
她疲倦地躺下了,像过去的数百个夜晚一样,无论睁眼或是闭眼都不能入睡。
只能在越躺越冷的被子里抱紧遍布伤疤的四肢。
轻巧坐在婴儿床沿的少女晃动着双腿,裙摆在空中左右飘摇。
她红色的双眸不知落在虚空中的哪一点:“时常哭泣,难以控制脾气,情绪低落,沮丧,自我厌恶,显然是产后抑郁。”
少女的目光转向一岁大的婴儿,在他脸上终于能看出少年五官的雏形:“但是仅仅如此么?”
“显然还不够。”
少女轻轻一跳,落到地上的瞬间,时间再次来到两年后。
年幼的小男孩迈着小短腿颠颠地从屋外跑进来,手中举着一只被雨水淋得湿透的猫。
“妈咪你看,小猫!”
女人嫌弃地看了一眼孩子脏兮兮的裤脚和手里脏兮兮的小动物,高声唤:“露西,快带他去好好洗洗!”
应着声进屋的女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牵着抱着猫的小男孩出去了。
洗澡的时候,小男孩奶声奶气地仰着小脸望向女仆:“露西,我可以一直和小猫在一起么?”
“当然了,我的小温特,我们把它一起洗一洗,可以在我的房间搭个窝。”
洗礼时,神父为一周岁的男孩取了大名,可是露西更喜欢叫他温特。
这孩子的父母从未为他挑选过名字,只有照顾他的女仆以出生的季节作为乳名呼唤着他。
虽然得到了母亲的无视,可是小温特依旧兴致勃勃地将小猫举起来介绍给他的父亲。
勃蒂肯子爵对家里新来的宠物不置一词,小温特看不懂他落在那只小动物身上,平静又深邃的目光。
小男孩经常偷偷把食物藏起来一点,喂给小猫。
也会在大家睡下后偷偷开门,让小猫和他在寒冷的夜晚互相取暖。
小猫是他唯一的玩伴,他从未想过分离。
直到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年仅三岁就不允许被和母亲同睡的小温特,耳尖地听见了雷雨声中似乎夹杂着凄厉的猫叫。
就像是捡到小猫那天一样,会不会也有别的小猫在雨中受冻挨饿?
犹豫了一阵,小温特还是偷偷掀开被子,轻手轻脚拉开房门,摸着壁纸走下楼梯。
一楼有亮光。
会是谁呢?
明明大家都应该睡觉了呀。
难道有谁不听话,像他一样偷偷起床?
小温特顺着光源,一路走到一楼后厅的厨房。
越走近,猫叫声越清晰。
求救的猫咪不在门外,却是在厨房里。
他赤着脚走到门口。
脚下踩到什么,湿湿的。
小温特却顾不了了。
他的父亲正高高举着刀。
随着大力挥舞的身影,摇晃的点点烛光在墙壁上落下巨大的怪物般的阴影。
小猫的叫声已经微弱至极。
它的肚子被破开,尾巴断在厨房门口。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手起刀落,割断一个又一个流了满地的灰白内脏。
小温特踩到小猫沿路滴落的血迹,怔怔地望着父亲和父亲刀下的一片狼藉。
年幼的他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小猫不再叫了。
厨房中的男人终于回过头,看见了门口迷蒙的孩童。
“爹地,我还能跟小猫在一起么?”
那孩子这样问道。
男人站起身,他的影子一下变得高大无比,竟然穿过墙壁最高点,一路弯折到天花板。
他刀尖尚且滴落着温热的鲜血,那双灰色眼睛却平静在兴奋的余韵。
“我想不能了。”
年幼的温特垂下头,拨弄了一下足边的那截断尾。
温特隐隐约约意识到,小猫的尾巴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缠住他了。
彼时他尚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