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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人工降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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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嘛呢,干嘛呢?!”看到摄影棚边缘吵吵闹闹的张本轼几人,副导演不耐烦地朝着他们大吼:“妆造弄好了就赶紧就位!张本轼!下场是你的戏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的张霸天愣住了。他今天特意看过通告单,他的戏不是在下午吗?
董逸术当即翻开自己的剧本场次单,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下午两点。
正当两人想搞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的时候,消失了一上午的经纪人小马急匆匆地从片场地另一端飞奔过来,气都还没喘顺:”导,导演....临时.....给,给你,加了一场戏。“
加戏?!一听到这两个字,董逸术地眉毛下意识地上挑:”加了一场戏,都不需要通知我这个编剧了吗?“
小马急得直摆手,右手搭上张霸天的肩:”我说,你是不是得罪导演了啊。“
张霸天有些心虚:”也,也还好吧。“
”老张啊,不是我不想帮你,我真的尽力了,“小马直跺脚:”那苟导演看了昨天粗剪的片子,说什么,少了一个能够表现郝驽励悲愤和凄凉的镜头,今天要补拍。“
”悲愤和凄凉?“作为一个资深编剧,董逸术又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和小马对视了一眼。
小马悲痛地点点头:”水管子都安排好了。“
张霸天夹在这两人突如其来地默契中有点不知所措:”水管子?干什么?难道是悲愤交加地郝驽励终于决定用水管子勒死自己了?“
董逸术带着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我去给你准备毛巾。”
毛巾?还没等张霸天问出口,副导演就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还愣着?导演开始讲戏了!”
到了现场,他才终于明白董逸术能够怜悯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咱们临时加的这场戏,是为了加强郝驽励的人物形象。”苟导演仍旧是靠在他那把豪华导演椅上,翘着二郎腿,戴着墨镜,助理在他背后撑着一把大阳伞,挡住那根本不存在的“烈日”。现在已经是深冬,再加上从一早开始天空就阴沉沉的,不见一丝暖意,苟导演在他那件不知穿了多久没洗的皮夹克外面还套上了一件羽绒服。
他一手舒坦地拿着冒着热气的保温杯,另一手指着面前的空地:“今天天气正好,非常能够体现郝驽励被扫地出门之后颓败的心情。”他转过身,伸出手招呼张霸天向前:“来,走到中间那个圈里去。”
张霸天看到地上用胶贴了一个红色的圆圈,他硬着头皮走到圈里站定。从所有工作人员同情的眼神里,他已经能够预料到,今天将是一场硬仗。但是没关系,他想起董逸术曾经鼓励他的那些话,他可以做到的。他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肢体,等着苟导演的指示。
他抬起头,看到对面的苟导演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打灯!”
一束惨白的光线在张霸天的头上亮起,将他整个人罩进光影里。灯光有些太亮了,他下意识深处胳膊挡在眼前。对面的人在强烈的光影对比下变得模糊,只能看到朦胧的影子,耳畔回响着苟导演趾高气昂的声音。
“这场戏,是郝驽励灰头土脸地从张霸天的公司里走出来,因为张霸天刚刚不屑一顾的态度,心情十分沮丧和愤怒。这个时候,”苟导演故意停顿了一下,明显是暗示后面的重头戏:“突然下起倾盆大雨。郝驽励当然没带伞。他站在雨里无助地哭泣,最后镜头转向天空,明白了吗?”
张霸天终于知道他为什么需要毛巾了。
短短几句话,对他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大冬天淋雨倒也是小事。他堂堂张霸天还会怕这些?他怕的是,他从来没有哭过。即使是在张氏集团濒临破产地日子里也没有掉过泪,更别说在这么多人面前!
这时,苟导演拿着大喇叭喊:“你就站在那个圈里不要动,喷水的师傅才能瞄准你,听明白了吗?”
他抬头看着苟导演,握紧了拳头轻轻颤抖。差一点,他就要冲过去拽着苟导演的领子来上一拳了。就在这个时候,他模糊中看到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个影子悄悄溜到导演的背后,手里还抱着东西。他下意识地觉得那应该是董逸术和小马。
淤积在胸腔里的愤怒稍有些平息。董逸术在看着他这个想法让他的理智渐渐回归。
张霸天绝不会在这里低头。
“喂!听明白了没啊!”苟导演不耐烦地大喊。
他沉默地点点头,站在光圈里,盯着已经快开胶的西装皮鞋,慢慢进入状态。
我是郝驽励,我刚刚被否决的提案是我人生最后的希望。可是张霸天那个....那个......
提起自己的名字,多少会影响入戏的过程。他甩了甩脑袋,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全都清空,仿佛在进行一场深度自我催眠。
可是张霸天那个拿鼻孔看人的家伙,把我骂的一文不值。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的好消息。
他尝试着去临摹郝驽励那一刻的心情,一瞬间竟真有些控制不住的鼻酸。
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两步。
“Action!”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倾盆大雨从头浇下。
张霸天忍不住生理反应打了个寒战。他双手紧紧环抱住他的胳膊,低下头。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慢慢膨胀。他一直睁着眼,试图逼出一些泪水来。可整整淋了五分钟,他还是没能哭出来。
“Cut!Cut!”负责下雨的师傅立马关了水龙头。寒风一吹,张霸天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快结冰了。小马赶快给他披上大袄子,这才暖和了一些。
苟导演从椅子上跳起来:“你会不会演戏啊!这么简单的一场哭戏你都拍不好?叫你哭,不是干站着。身体的颤抖呢?表现愤怒的肢体动作呢?”他举起剧本,大手一挥:“自己好好找找状态,再来!”
小马小声地问他:“你还行吗?”
张霸天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我没事,咱们尽快结束。”
小马点点头,从袄子里掏出一罐热咖啡,凑到导演身边说了几句好话。
虽然他很感谢小马,但是张霸天明白,今天这场戏是不会轻易让他过的。
他又站进那个圈里。这次他试着去回想自己最落魄的那段时间。同郝驽励一样,那段时间他也受过冷眼,曾经巴结他的人避他如猛兽。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一丝迷茫。明明自己也曾最痛恨那种人,为什么在面对郝驽励的时候,自己也成为了他们的一员?
这次的情绪比上次来得更强烈,他几乎能感觉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不可控制地咬紧了牙关,不让泪水流下来。没办法,他只能像苟导演说的那样,模仿回忆里曾见过的,抽泣时候的颤抖,甚至为了表现愤怒,不断地拉扯自己的头发。
“停,停,停!”苟导演一把摘掉墨镜:“你在演小品吗?叫你加上肢体动作,不是要你浮夸明白吗?”
他握着董逸术塞给他的暖宝宝,一边擦干头发,一边从监视屏里看到了自己的表演。不得不说,确实很做作。他有些懊恼。明明已经按照董逸术教他的去做了,为什么还是演不好?难道是他没能跨过自己那道坎?
“再来。”他偏不认输。
大雨一次又一次地浇在他身上,到后来,他都已经习惯突然降下的大雨。最后一次,他甚至仰起头用眼睛迎接雨水,试图逼出一些生理性的泪水和肢体反应,可还是不行。苟导演说他哭的不够自然,不够动人,不能反映出郝驽励当时绝望的心情。
休息的间隙,他用发紫的嘴唇接过董逸术手里的热水,感觉脑子里又冰块在叮咚作响,整个人止不住发抖。
看他这副样子,董逸术有些着急,他用浴巾轻轻揉着张霸天的头发,耳朵和侧脸,希望他能暖和一些。他想他知道症结在哪。他俯身靠近张霸天,嘴唇靠近他的耳边:“你是来自哪个世界的人,你才是最懂郝驽励的。想象一下像郝驽励那样的人走出你的办公室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张霸天猛然抬头,被浇透了冰水的眼睛又燃气了火苗。他说的没错!
“谢谢。”他轻轻推开董逸术替他擦头发的手,从容地站起来。
“导演,我认为这场戏郝驽励不应该哭出来。”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苟导演瞪大眼睛看着他:“人在沮丧绝望的时候不应该哭吗?还敢质疑我?“
张霸天摇摇头:”也许其他人会哭,但那不是郝驽励。他是一个自尊心那么强地人,怎么会在大街上哭出来?“ 他慢慢走向站了无数次的红圈,对着导演说:“我们再来最后一遍。”
工作人员犹豫地看着苟导演的脸色。导演嗤笑了一声,说:“action!”
突然下起了大雨,郝驽励慌乱地脱下西装外套顶在头上,把电脑包紧紧护在怀里,那里面是他沉甸甸的心血。他往前跑了两步,突然想起最近的地铁站得走20分钟。他咬咬牙,拿出手机想打个车,软件却提醒他前面还有35位乘客排队。他低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眼泪已经快要溢出眼眶,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带走了雨水,也带走了悄悄混在里面的眼泪。望向四周,能避雨的地方只有背后这栋属于张氏集团的大楼。他抬头仰望这座摩天大楼,眼里有怒,有恨。他的尊严不允许,即使是短暂的避雨,也不会再踏进这座大楼。
镜头定格在张霸天略微佝偻的背影。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雨滴砸在地面的声音络绎不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害怕打破这精彩的表演。
只有董逸术,看着张霸天轻轻晃动的背影,大喊了一声:“cut!别浇水了!他演完了!”话音刚落,就抄起旁边不知是谁的伞,冲过去撑在张霸天头上。
听到cut的声音,张霸天的身体瞬间脱力。他一个回身,撞上了冲过来给他打伞的董逸术。眼见董逸术向后跌去,他下意识地伸出胳膊,将对方搂紧在了自己怀里。
水管不知是出了什么故障,雨声依然点点滴滴落在伞上,和董逸术急促地呼吸声一起传入张霸天的耳中。他此刻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强烈的聚光灯让他只能看见董逸术有些惊慌失措的黑色眼眸。恍惚中他好像回到那个世界里。他是那个世界的聚光灯,所有人都被排斥在他的光环外。他看不清其他人,也看不清自己。
而在这个世界里,怀里传来的阵阵暖意无比的真实。他的身边有了董逸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