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027 ...
-
直到那位带着一身冷气的不速之客按下他公寓的门铃之前，松田阵平都不认为自己的人生竟然还能上演一幕“半夜被异性敲门”的剧目，但这件事确实发生了。
开门时，他手里还握着买速食面时赠送的一次性木筷，黑发青年低下头，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不速之客的头顶，墨色眼眸中堆满了疑惑：“……你怎么会知道我的住址？”
牧野澪面无表情地扬起脸：“是波本说的。”
松田：“……”
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不是说好只帮一次忙吗，这都已经是他丢过来的第三个麻烦了，就算是看在老同学的情分上，那还有句话叫做“事不过三”呢，这也该到头了吧？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乐意，但松田到底还是做不出把女孩子直接关在门外的举措，他心累地把门往外推开得多了一点，用下巴示意对方进来说话。
“所以你特意跑到我家来，是有何贵干？”
松田阵平揭开泡面的纸盖，温暖的水汽迅速从碗中腾起，他动作麻利地用筷子把调料和面条拌匀，头也不抬地问到。
在他对面盘腿而坐的女孩却没有回话，她单手托着下巴，像是正在走神一般，目光绕着这间不大的寓所转了一圈。
和家政好手苏格兰相比，松田阵平所居住的公寓看起来就要凌乱得多了，散布在客厅地板上的专业书籍和摊得到处都是的工具令性格有些强迫症的牧野澪看得很不顺眼。她轻轻地“啧”了声，托在右手手肘下的左手指尖，更是按捺不住地收紧了一下。
“在聊我过来的目的之前，能不能让我先整理一下你的客厅？”
最终，她还是无法忍受自己坐在垃圾堆里跟这人谈正事，干脆对松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松田惊讶地张了张嘴，难以理解世界上竟然还有这种大半夜主动上门务工的家政爱好者！但他转念一想，这孩子跟苏格兰走得很近，这叫他诡异地觉得似乎也不是那么不合理——常言道近朱者赤，那么近诸伏者爱打扫也说得通……
于是，他用一种古怪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点点头：“你请便。”
为了方便清扫，松田主动端着面碗避去了厨房，把客厅整个让给了牧野澪任其发挥。不过就算是事先有了一定心理准备，在他享用完晚餐兼夜宵，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出厨房隔间时，还是被眼前的一幕给深深震撼了——
他租住的是局里分配的老旧单身公寓，这一片全是上了年头的老房子，深色的木质地板和灰白墙面不知迎接过多少任主人的更替，也因此早就看不出原本的色彩。
但只不过是吃了一碗面的这点时间，那原本晦暗的酱色地面就变成了光洁到甚至发出镜面光泽的棕褐色，连带着有些发黄的墙面也焕然一新，他倍感新奇地沿着墙走了一圈，发现就连沙发后侧那片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酒渍，都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更不要提按照字母表序列顺序摆放归类的书籍和回归工具箱里的一众小玩意儿了。
然而牧野澪还是一副眉头紧皱的样子，她正仔细地用抹布擦拭着钉在墙面上的装饰画框。
“再给我五分钟，差不多就能结束了。”
什么，都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竟然还觉得不满意吗？已经绕到冰箱前摸出啤酒罐的松田猛地被呛了一下，他有些狼狈地转头。
“……那个，我用不用给你付清扫费啊？”他狐疑地问。
回应他的，是牧野澪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表情。
她抿嘴笑了笑：“这个么，如果你坚持要给的话……或许可以折算成我应该付给你的报酬？”
“哦，行吧。”
这个时候的松田，还没有意识到牧野澪此次上门的险恶用心，单纯地以为她说的还是之前叫他过去帮忙的事儿，想到这，他还姿态潇洒地摆了摆手。
“其实你不用这样，如果目的是为了救人的话，我是不会要什么酬劳的。”
牧野澪没有回话，只是冲着他笑得更灿烂了，而松田看着女生脸上既视感极强的笑容，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心道真是见鬼，怎会有一种如此熟悉的即将要被算计的感觉……
牧野澪并不是一台家政机器人，她很确信自己就算是保不住岌岌可危的脑子，不得不认命地接受全身电子化的命运，也没有朝这方面转职的兴趣。所以……她会大晚上跑到松田阵平家里来，用脚想也不可能是为了做大扫除。
“现在应该可以说了吧，你特意不睡觉跑来找我的目的。”
松田有些不自在地坐在干净了数倍不止的自家客厅里，挑眉看向对侧终于消停下来的女生。
这次她果然没有再转移话题，只是稍一思索就大方开口：“我来这里是有些事情想要向你请教——你在爆/炸物处理班工作，我想，你应该对如何控制爆/炸范围也很有心得？”
松田倏地一愣，在静默了半分钟后，他才缓慢地把视线从手中的啤酒罐转移到了牧野澪的脸上。
他沉声问：“你难道是想让那帮孩子掌握自制爆/炸物的本事？你疯了吗？”
“我当然没疯，而且我向你请教的内容也跟那群孩子没有关系——福利院的事我自有安排，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救另一批人。”
她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极了，仿佛一点儿也不觉得提出“我对自制炸/弹很有兴趣不如你来教教我”这种危险话题有何不妥，还很自然地抢在松田进一步爆发之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电子板，朝他推过去。
“我不知道波本跟你透露了多少内情，不过福利院的那帮孩子，本来是要用来试药的，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松田被打断了发火的节奏，又被她手里的那块电子板上闪烁的数据吸引了注意力，只好憋着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可是——嗯？你从哪拿到的这份数据？”
牧野澪递出的那份资料，竟是一份以东京都为中心，辐射向周边各县的失踪人口调查报告。上面列出的统计数据堪称触目惊心，他虽然不在搜查一课任职，但心里也十分清楚，这必定不是一份出自警局内部的资料。
因为在这份资料里，统计的并不是会被记录在案的常规失踪人口，她所瞄准的目标群体，全是处于灰色甚至黑色地带的流浪汉——这些人没有工作，没有住所，靠人力很难一一记录在案，自然也难以统计具体去向，在局里，大家都默认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很少有人愿意把心力花在这上头。
可是她却详细列出了其中相当一部分人最后出现的地点，和他们统一的下场。
“这还只是失踪人口的一小部分，我可以确认的是，起码我查到的这些人，他们全都死了，并且不是自杀。”
女生划动屏幕，翻到最后一页，点向鲜红的“死亡”字眼。
松田无言地对着屏幕发了好一阵子的呆，他闭上眼睛，轻声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具体的调查渠道不方便告诉你，但我可以说，目前从我查到的信息来看，如果我阻止福利院那些孩子成为这一批试药人，那么下一个有危险的，一定就是这些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追究的流浪汉。”
“……当然，我知道他们不向政府缴纳税金，可那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如何，警察先生，你愿意帮他们一把吗？”
牧野澪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她平静地对求助对象抛出冷冰冰的问句，一点儿也没有应该在此刻借题发挥，大上价值，用以骗取同情心的自觉性。
松田叹了口气，默默地想，她倒是说得轻巧，帮他们一把，可这要怎么帮？难道真要教导他们自制炸/药，让他们用这种不合规矩的方式去消耗更多纳税人的钱？
最终，他眉头一跳，露出一个情真意切的不解表情：“你到底……为什么会找上我？”
女生偏了下头，蔚蓝色的眼睛里漾开一点微妙的笑意。
她说：“你父亲跟警察似乎有点过节？”
他一怔：“你怎么会知道……等等，降谷连这个都跟你说？”
牧野澪并没有反驳他的这个说法，尽管实际上的情况不过是她在潜进警局档案库里闲逛时无心多看了一眼……但直白地告诉警察她常常把人家的机密档案库当后花园逛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犹豫了一下，索性扭开头不去看他，径自说到：
“而且我感觉你似乎是不太把规矩放在心上的人。”
她用的根本就是肯定句，松田一时语塞。
“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要是真让那些流浪汉掌握到这门技术，对维护社会稳定来说可不是件好事。”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
看她并不是不明白这一点，这让松田简直有点儿困惑了。
日光灯下，正襟危坐的少女有着相当浓密的睫毛，而这同时也导致她的眼下被投射出了一层浅浅的阴影。
她轻声说：“这是没有办法的情况，你应该明白，如果不采取这种方式，有一些声音就永远不可能被听到。”
“我知道这有些极端，可这并不是简单的发声，而是最后的求救讯号，那些人跟普通人不一样，他们甚至不具备人类最基本的尊严，活得就像是阴沟里的爬虫，但就算是爬虫，应该也有选择不想死的权力吧？”
“我希望你教会我控制爆炸的方法，我可以向你保证，在我的计划里，最多只毁坏建筑，不会伤及人群。”
得到了她的保证后，松田多少安心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下意识地愿意相信牧野澪有本事说到做到，但即便如此……黑发青年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神色仍然有些莫名。
“我还是不明白你怎么会想做这种事，据我所知，就连救助那些孩子，都是你受人所托才不得已接手的吧？”
他的目光落在牧野澪那张十分漠然的脸上，沉吟了几秒。
“而且说实话，我不觉得你是那种爱好拯救全人类的性格。”
她当然不是那种圣母角色。
牧野澪沉默了一下，可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会去制定这个后续拯救计划，究竟是一时心血来潮，还是因为接受了樋野忍的记忆才引发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
“……或许你可以当成，我就是偏爱给别人添堵吧。”
她半真半假地回答到。
松田耸了耸肩，弯腰从墙角那堆她刚归类过的书籍里挑出目前用得上的几本。
“既然你想要掌握的是限定范围的爆炸，那么换成‘爆破’这个词才更加恰当——你有选好的目标坐标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划几栋东京都内的待处理大楼？”
“我当然有认真选过地点，不过……你就这么答应了？”
虽然知道他会这么说肯定就是答应配合了，但牧野澪还是觉得他态度转变得有些突然，保险起见，她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松田握着笔给她划重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为什么？”她难得好奇一回。
没想到，这次答非所问的人居然换成了他。
“其实不是降谷让你过来找我的吧。”
说完，松田也没指望她回答，干脆直接顺着说了下去。
“那个家伙在职责范围内板正得要死，如果知道你有这种打算，绝对不可能还把我的住址告诉你。”
“所以，你是自己决定来找我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决定，不过有一点我跟你一样。”
“什么？”
她其实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却还是故意问了出来。
松田阵平冲她露出了一个有些危险的笑容。
“毕竟我也不是很常规的那种警察嘛，偶尔给自己人添点堵这种事，我不仅不介意，还会觉得很有趣……但是，只要你伤到了一个无辜平民，我就会立刻带着你一起去自首，如果不想跟我变成狱友的话，行事就一定要注意安全——我这么说你明不明白？”
牧野澪伸手接过他递来的纸笔，无畏地对他回了一个笑脸。
“什么啊，上次你警告我时说的就是差不多的话，只不过这次的词从逮捕换成了自首而已……行吧，那我们现在已经算是共犯关系了吗，松田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0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