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2 ...
-
牧野澪在下午六点钟准时打卡下班。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工作第一天就遇上停电事故，也算是她的运气。但退一步想，一根试管的边儿还没摸着，就先干起了维修工的工作，雪莉大概也不好意思叫她加班，所以她只用眼神默默看了她一眼，就放人离开了。
高度机械化的改造人对一日三餐并无强制需求，只是牧野澪恰好处在一个想要认真融入人类社会的特殊时期，所以她下班后径直奔向了隔壁，准备迎接自己的晚餐。
她进门的时候，苏格兰并不在家，据他的同居室友口述，是去楼下买调味料了。至于同居室友，也就是波本，此人正盘腿坐在客厅里，跟里布塔斯打一款电视联机游戏。
虽然她早就知道了波本跟里布塔斯之间关系不错，但亲眼看见这一大一小握着手柄打得热火朝天的模样，还是让她感到画面有些微妙。
“我今天跟雪莉谈过了。”
她走到两人中间，想了想，还是靠在里布塔斯身边坐了下来。波本拨动摇杆，操纵角色钻进隧道，熟门熟路地抄了条捷径，一下子就超越了里布塔斯的进度。
他抿起嘴角，转头对她投来一个询问的目光。
“是吗，情况怎样？”
里布塔斯发出一声惊呼，叽叽喳喳地对着牧野澪告状：“波本先生怎么可以这样！姐姐，我要申请场外援助！”
牧野澪无奈地从它手里接过游戏手柄，心不在焉地按了几个键，让己方角色攀上围墙，连吃了一串金币。
“她答应帮我，只是我得先替她办成一件事。”牧野澪说，“要达成她的要求倒也不算难，只要里布塔斯来给我帮个忙。”
波本按下暂停键，把手柄丢到一旁，兴致勃勃地问：“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里布塔斯哀怨地看了看左右的两个人，它清清嗓子：“那个，我们能不能先打完这一局游戏……”
然而无论是波本还是牧野澪，看起来都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的意思，它只好扁着嘴捡起手柄，把它们工整地摆在面前的空地上，然后乖乖跪坐好。
它主动问到：“需要我帮忙的是什么事呢？”
牧野澪用手掌拍了拍它的膝盖，她说：“并不是很麻烦，只是需要你去跟一些孩子交朋友而已。”
说完后，她坐正身体，把目光投向地面，面无表情地叙述到。
“这个月月底，制药所会接收一批用于药物临床试验的志愿者，雪莉告诉我，这批志愿者对试药的事情毫不知情，他们是从一所儿童福利机构特意征集来的，因为种种原因没有被收养的孩子。”
波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认真了起来，他神情严肃地按动着指关节：“所以雪莉让你做的事是……”
牧野澪点点头，坦然地说：“她希望我能阻止这批孩子进入制药所成为牺牲品。”
波本的目光在她脸上短暂的停留了一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疑惑，但他仍在竭力控制自己不要把情绪表达得太鲜明。
“对于雪莉的研究，我收集到的资料其实不是很多，你清楚她研制的究竟是哪方面的药物么？如果只是单纯地试药，怎么会用到‘牺牲’这种词？”
夕阳沿着百叶窗照进屋内，将几人的身体涂抹上或深或浅的橘红色光道。
牧野澪张开手指，试图将那光束攥在手中——理所当然的失败了。她集中心神，朝着波本所在的方向偏转头，那人正认真地注视着她，用一种他或许并不自知的惶恐姿态，等待着她的答案。
她觉得这很有趣：“你居然不知情？那么恕我直言，你情报收集工作的完成度可不太高。”
面对这直白的奚落，被指责的一方并没有表现出恼怒的情绪。波本轻微地皱了下眉头，然后，就像是坦然地接受了这种评价一样，肩膀自然而然地往下一落。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可怜：“你这么说也没错，组织对我开放的权限并不高，我承认，我对付不了你设置的的防火墙。”
面对一位英俊男士的示弱，照理说，只要生理性别是女性，多少都会在心里有些触动，可让波本算盘打空的是，牧野澪此人不解风情到了一种境界。如此场景，竟然只让她警觉地想起了波本那一长串的高评价任务清单。
……怎么感觉这人把她也当成了任务目标对待，这种态度怪可疑的。
她探究的视线跟他无辜看来的眼神撞在一起，当然，并没有迸射出什么状况外的火花。
在这场对视中，先败下阵来的是波本，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抬手揉了把刘海，沉默地转开了脸。
“抱歉，我只是习惯了。”
他调整了下语气，对着她低下头颅。
“但我确实对此不知情，制药所那边的保密等级太高了，我只能查到雪莉的研究跟加速细胞代谢有关——这还是你给的那管针剂给我的提示。”
牧野澪不以为然地冲他点点头。
“那管针剂是个例外，她原本的目的并不是加速细胞的代谢进程，而是彻底的反向。”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组织的目的是让亡者重新返回到这个世界，你不妨大胆地想一想，距离起死回生最接近的研究会是什么？”
这提示已经给的很明显，波本目光一凛，用力握紧了自己的膝盖，他从唇齿间逼出一句：“加速的反向……难道是细胞的退化？她研制药物的目的是……返老还童？”
“Bingo！”
牧野澪对他比了个大拇指，但除此之外，她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跟喜悦擦边的情态。
少女的目光平静地停驻在他的面部，她的言辞里夹杂了些讥诮。
“返老还童是一种理想状态，其目的无非是想要拉远跟死亡之间的距离。实话说我觉得这挺可笑的，身为人类居然畏惧死亡，我们那位BOSS，充其量也不过是个无法接受现实的胆小鬼罢了。”
波本僵硬地对她摇了摇头，他苦笑着说：“不，倒不如说正因为是人类，才会畏惧死亡这个无法回避的终点……雪莉研究到哪一步了，你觉得她有可能成功吗？”
“那就要看你对成功的定义了，我只能说，她研制的药物确实可以改变人的身体状态。”
牧野澪很大方地对他透露了这个信息。
波本稍一思索就理解到了她的言外之意，他垂下眼眸：“你只说可以改变状态，但没有说明方向是朝前还是朝后——”
“聪明。”她赞许地瞥了他一眼，“对于细胞学科我并不算了解，但雪莉提交给BOSS的报告书上写的是，她目前已经勉强摸到了改变的门槛，只是无法控制改变的尺度，也就是说，试药的这批志愿者有可能一下子变成老人，也有可能直接退化成一枚受/精卵。”
波本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他的语速不由自主地变快了很多。
“什么？她竟然已经做到了这种程度，难怪你会用上‘牺牲’这个词……你具体准备怎么行动，你刚说要让里布塔斯帮忙，难道你是想让它去卧底？”
牧野澪点了点头。
她说：“我已经查过了，那家福利院招收0到8周岁的幼童，里布塔斯刚好可以卡进这个年龄线。”
波本脸上写满了不赞同：“我不懂这有什么意义，如果你的目标是拦截这批孩子，那么从管理层下手才是正理，里布塔斯的外形混进孩子中确实没有问题，可让它去接触跟组织接头的福利院高层，恐怕会很有难度。”
牧野澪微微一笑，她拉过里布塔斯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不能从制药所离开，能替我办到这件事的只有里布塔斯。”
波本往前倾了倾身体：“如果你是因为人手不够的话，我可以帮你的忙——”
“不必。”
“你……”
波本没想到她会拒绝得这么干脆，满腔想说的话全被堵在了喉咙里，他正想着应该找个什么理由说服她不要一意孤行，防盗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苏格兰提着一兜瓶瓶罐罐走了进来。
“诶，你下班了啊，今天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还好吧。”
“这样啊，中午的便当味道怎么样？”
她回忆了一下午餐寿司的滋味，豆皮清甜，米饭湿润，无论卖相还是口感都当得起一句好评，遂弯起唇角对他致谢。
“很不错。”
苏格兰得到肯定答复后松了口气，从墙上取下围裙套在身上，他特意转身看了波本一眼，关切道：“他这是怎么了，这是什么表情？吃坏肚子了？”
牧野澪顺势将目光移回到波本身上，她眨了眨眼睛，矢车菊色的清澈眼瞳里映着金发青年眉头紧锁的面容，她轻飘飘地说：“不知道啊，可能是打游戏输了不高兴吧。”
波本冷不防又被她噎了一次，顿时更不想说话了。
苏格兰奇道：“真的假的，你都多大的人了，跟里布塔斯玩游戏还较真？”
波本：“……”
他默默朝天翻了个白眼。
“……没有的事，你的菜做好没，要不要我给你打下手？”
“波本，你现在明明就是‘被说中了还死要面子的心虚’表情哦。”
“……”
这天照例是三人一机的晚餐。
波本一边给自己的杯子里倒啤酒一边想着心事，福利院这件事看起来并不需要他插手，只是牧野澪那副不想跟他解释的不合作态度让他怎么也放不下心……她想做什么呢，叫一个孩子外貌的机器人混进真正的小孩里，这能成什么事，带着一群萝卜头起义吗？一群孩子的小打小闹，哪来的底气能让组织中止这次试药实验？
他攥着玻璃杯，怎么也想不通其中的关窍，脸色愈发苦闷，偏偏一抬眼看见让他心烦意乱的罪魁祸首正慢条斯理地嚼一块刺身，心里更堵了。
“……你今晚有空吗？”他决定先放下这桩事，跟她聊点别的。
牧野澪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有事？”
波本指了指正埋头玩手指的里布塔斯：“你知道在我们国家，持枪是要办理相关手续的吧？”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
“你现在可是组织的一员，却跟我聊持枪合法，你自己不觉得很荒谬吗？”
牧野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摸了摸下巴：“还是说，你担心我会让里布塔斯带着孩子们去执行武装镇压那一套？”
波本脸上明明白白的写着怀疑，他神色肃然，目光坚定地看向她：“你之前说过，助理型是机器人中的高危型号，既然你选择了把它交给我，那么我应该有权利要求卸下它的武器吧？”
牧野澪定定看了他一会，举起果汁，送到唇边抿了一口。
她的声音很镇定：“当然，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拆下来的那些东西，你们自己保管没问题，但不要上交。”
“为什么？”
“秘密。”
波本想了会儿，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很过分，他点头答应了。
“我约了人八点过来，从今晚开始拆卸，可以么？”
她无谓地答应了。
“来的人是谁？又是你们公安的人？事先说明，我可还没决定要跟你们混呢。”
波本移了下酒杯的位置，他先看了一眼苏格兰，情况不出他所料，这位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的竹马满脸写着“你怎么可以这样”的不赞同，他自嘲地笑了下，转头望向牧野澪，慢慢道：
“是我从警备部借来的人，放心，没走上面的路子，是我的私人关系。不管你信不信，你和里布塔斯的真实情况，我并没有给局里写报告。”
“轰——”
他刚解释完情况，窗外便突然响起了一声惊雷。
下雨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