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kiri000

7、黯然２ 站在悬崖上

　　来自两方面的压力活生生把彭程万里的世界挤压到完全变形。
　　他害怕去学校，他害怕看到班主任那张脸，他也害怕从同学充满疑惑的眼睛里看到正在急速贬值的自己。他害怕回家，他害怕面对父亲既失望又暴躁的脸，他也害怕看到母亲左右为难的矛盾。
　　他不安、狂躁、失望、焦躁、愧疚……很多很多最负面最黑暗的情绪占据了他的整个身心。他惶惶不可终日，觉得人生一片黯淡，也根本看不到未来。
　　有时他甚至站在十字路口，想着如果在这里死掉的话会不会比较好。接着又马上惊惧这种想法，他能想象如果自己不在了妈妈会有多伤心。他不敢迈步，也不敢后退。站在悬崖上的人一旦摔下去，就算能在崖底爬起来，跟站在山上的人也没有了任何可比性，甚至连趴在平原上的人都不如。
　　彭程万里的世界空前的绝望黑暗。
　　姜和越发现彭程万里异常到可能会做出奇怪事情的时候，会告诉他老爹姜明正。
　　“最近大鹏又不对劲了，你去跟彭伯说说啊，别逼他了，再逼哪天他从楼上飘下去就彻底完蛋了。”
　　姜和越会在饭桌上有意无意地说这么两句，在之后的观察中发现彭程万里的状态似乎确实好了些许。
　　姜明正是个极好心的人，对这件事也很关心。他不会当着姜和越的面在这件事里插手，不过无疑他的帮助多少还是有点作用。
　　姜明正喜欢做一些积阴德的事，因为他也有非常大的私心，大概因为他有个对谁都没办法说出口的秘密。他要用最好的态度来对待身边的一切，心里才能觉得有些许的弥补。
　　姜和越的出生也没比彭程万里少几个波折，甚至比彭程万里还要更加波折。
　　姜明正和许美虹曾经是邻居，也曾经在浩劫中十年未曾见面，重逢后的两家人老泪纵横，立刻结了亲家。当然这只是上一辈人之间订的事，虽然姜明正相当欣然地接受了，当时的许美虹却不是如此。
　　当时的她，正跟一个青年记者爱得死去活来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对于幼时很照顾自己的姜明正，在她看来简直就是个老古板，古板的真让人恶心。
　　那个叫樊建设的青年记者，经常写一些谈论当时年轻人的文章，每每都刊载在报纸上，非常犀利，很受当年热情高涨的年轻人追捧。许美虹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这个樊建设在她看来不但才华横溢，更拥有颜值极高的一张大俊脸。
　　姜明正热脸贴了别人两年冷屁股。终于，樊建设在他日日夜夜的碎碎念中锒铛入狱，因为醉酒后把意见相反的同事打成重伤，判了十年监禁。
　　许美虹哪里愿意，求父母帮帮樊建设。本来就看不上樊建设的许父自然对她的请求不曾理会，许母也完全不给她任何支持。她自己暴躁焦灼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冷静了下来，表示认为之前许姜两家订的亲事是极好的，跟姜明正在一起以后的生活也是极有保障的。许家老两口很欣慰她终于想通了，做出这么理智的好决定才是他老许家的乖女儿。
　　于是姜明正就这样跟许美虹结了婚。婚后许美虹对姜明正的体贴真的只能用恶心来形容。说恶心是因为跟之前的反差太大了，大到几乎没法儿相信这就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之后他们的小孩出生了，当然，这个小孩并不是姜和越，是他的哥哥姜连诚。
　　姜连诚是个相当可以拿出手的孩子，他的聪慧经常为大家所赞叹。许美虹的生活非常幸福，姜明正却特别不幸福。
　　他怎么看这小孩跟他都没有相似之处。除去像许美虹的部分，居然跟那个樊建设同出一辙。这让他感到深深的幽怨，他妈的，老子该不会被绿了吧。
　　喜当爹这种事，换谁都很难接受。
　　他经常向许美虹提出再要一个孩子，一直对他百依百顺的许美虹只会在这一件事上决不让步，说什么都不愿意把感情再分给姜连诚以外的孩子。她对姜连诚的坚守简直就跟敌人拷打下的烈士一样，到死都不会出卖战友。
　　姜明正觉得简直没法儿愉快地活下去了，这实在是太恶心人了。
　　他觉得姜连诚的存在就是对他最大的嘲笑和侮辱。他在无数个日日夜夜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诅咒：让那孩子消失就好了。
　　或许上天还挺眷顾他的。在他长久的碎碎念中，樊建设进监狱了。又在他长久的碎碎念中，姜连诚真的消失了。
　　那天来的毫无预兆。
　　早上许美虹给姜连诚做了最喜欢的早餐，换了新衣服，因为他要去参加一个比赛。能去那个比赛是极大的殊荣，许美虹送他出门之前还亲吻着他，温柔地鼓励他要加油。
　　于是这就是她跟这孩子见的最后一面。
　　载着姜连诚去参加比赛的那辆车子出了意外，包括他在内有三个孩子失踪了。而且这个案件居然很快就以死亡定案。
　　她的孩子没有了，时年只有九岁。许美虹的世界坍塌了。
　　她大概根本不会想到，上天把姜连诚从她怀里活生生地撕扯出来之后，姜明正还在后面狠狠补上一脚，把那孩子从她的世界里完全剔除了。
　　曾在姜连城失踪后不久，有好心的外省同学联系姜明正，说似乎看到过很像他家儿子的小孩出现过。他对那个同学说着千恩万谢的话，转头立即换上很焦灼的表情，假装根本没有得到这条线索的样子，继续陪着许美虹四处寻觅。最后他不惜花了大价钱去买通警察，请求他们放弃这个案件。案件的最高负责人嘴上说着，同志，我们要有人道主义精神，不到最后千万不能放弃啊。继而转过头把好处收入囊中，马上定案为死亡。
　　许美虹每夜都是哭醒的，她总是梦到姜连诚哭叫着呼喊她。姜明正每晚都是惊醒的，他总是梦到姜连诚恶鬼似的向他寻仇。明明是截然相反的心境，在行为上居然达到了高度一致。许美虹以为全世界都把她抛弃了，只有姜明正跟她站在一起，陪她一同承受。
　　于是在这个前提条件下，才会有姜和越的顺利出生。
　　他叫姜和越，因为许美虹想让他和姜连诚一样，甚至必须超越姜连诚。大概只有这样才能对她的巨大缺憾有些许弥补。她果然还是想多了，之后姜和越的表现差点一次次把她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