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kiri000

1、而遇 反正又无力

　　很久很久以后，严曦早到温筱莹的新家拜访。
　　以她对温筱莹的了解，一直以为这个癫狂的女人会让屋子呈现出一种浮夸绝艳的装修风貌，踏进屋子只有截然相反的一片素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大概连老爹那种不拘小节的中年人看到都会说“这也太简单了吧”。
　　她对这个屋子几圈环视，有点呆头呆脑，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可爱卡通的蛋糕盒子，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某哈的蠢萌。
　　“你站那儿干嘛，进来啊。”温筱莹过来拍着她的背，“我家你随便踩、各种踩、到处踩，不用换鞋。”
　　这么听她说，又确实是这个女神经病应该有的语调。
　　短暂的走神中她在想温筱莹最先给她的映像，让严曦早脑袋里浮现出了些许旧画面。那时的自己还是个灰突突的胖孩子，自卑，胆小……
　　以此为基调，注定她俩这次会面又要充满对曾经的回忆。

　　肖延很贤惠地在厨房里把锅碗瓢盆敲得震天响，严曦早伸头朝厨房看了一看，他挂着围裙稀里哗啦地往榨汁机里倒东西，台面上乱七八糟，不明液体正在往地上流淌。
　　她揶揄温筱莹，说：“你家那位，该不会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帅了吧。”
　　“是啊，简直像个白痴一样。”温筱莹接着说，“看起来人模狗样，其实又呆又傻又没常识，除了我没人受得了那种人呢。”
　　“你再不要在别人面前诋毁我了好不好，说多了我马上老年痴呆了怎么办。”厨房里缓缓飘出了肖延的抵抗，混杂着把什么颗粒物倒进液体里的声音。
　　“话说肖小延同学以前还是咱校友哦。”温筱莹一边打开她带来的盒子一边两眼放光，“啊啊好久没吃过三中门口的蛋糕了耶，不知道味道变了没。”
　　“话说原来啥味你还记得么。”
　　温筱莹记不记得原来蛋糕的味道严曦早自然不知道，不过她清楚地记得，肖延在中小学的时候确实一直和她们同校。那时他漂亮得不可方物，多看一眼都怕把他像看卫玠一样给看杀了，他的血统也常常为同学们所津津乐道，全校无论高年级还是低年级的女生都为他所倾倒。像他那样blingblingkirakira的人，在当年那个小小的圈子里，除了真正的白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而温筱莹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矮小的个子和两天就油腻成条状的花童头，虽然一天活跃的不行，不过走进人群里就被埋没了。大概谁都不会想到这样两个人怎么会在多年以后被莫名其妙搭配在一起。
　　不得不承认，严曦早曾经也是肖延的崇拜者之一。尤其是他初中那会儿身板刚刚高挑起来的时候，还有一张可爱又俊逸的脸，带着少年在那个年龄特有的痞气，在她看来相当邪魅。班里有些大胆的女生还给他塞信，这在那时的她来说是绝对不敢的。她也就只敢混迹一群花痴中偷偷多看几眼，最大的梦想是能和他说上一句话。
　　肖延高了她们两届。
　　她年轻时候的大男神现在就在好友的厨房里翻箱倒柜，疑似为她的到来钻研黑暗料理。怕是换到那时候的她来说会开心到晕过去吧，她甚至都能想到初中时的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她这么想的时候，温筱莹已经把嘴巴填满了，含混不清地哼唧：“以前陆润卿说谁两个喜欢在那家蛋糕店厮混来着，不是去久了还给李征摸着规律了，晚自习那会儿潜伏在路边抓了现形。哈哈哈哈哈……”
　　于是温筱莹在咀嚼中大笑，喷了一桌子蛋糕渣。
　　“还说李征呢，”严曦早一脸嫌弃，“他现在死了没啊？不是说他快死了么，前几年就说心脏又搭桥了。”
　　“谁知道啊，几百年没打听过了，不过听冯宸楚说好像李征还在托她老爹办事呢。单亚和梁萱君都说今年过年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他了，貌似又换了一个媳妇。”此话间温筱莹已经把第二块蛋糕塞进了嘴里。
　　“居然还活着啊，我以为他早就该遭报应了。”
　　她们口中的这个“早就应该是死人的李征”，是她们初中时代的班主任，是个学生口中恶贯满盈的死老男人。
　　肖延端着两个杯口杯边全是不明物质的杯子，给她们一人面前放了一个。
　　“你这啥鬼东西？”温筱莹视面前的杯子如同洪水猛兽。
　　“苞谷汁儿。”肖延两手在围裙上蹭了几下，留下几道浑浊的白色，“上次你去买，不是卖完了没喝到么，念叨了那么多天，这下总可以了吧。”
　　“哦哟你又玩我呢，人家做的是那样子的好不好，哪是你这样的！简直跟呕吐物一样，你看看你这恶心劲儿。”
　　“滚出去！”肖延居高临下一把捏住温筱莹的脑袋，“我用料这么货真价实，实实在在亲手剥的大黏苞谷，用了两盒牛奶，你给我吐一下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温筱莹两只手抓着肖延的胳膊，像小鸡崽一样扑腾：“你都没洗手啊，拿开啊，脏不脏啊！杀了你哦！”
　　严曦早看他们折腾就笑了。
　　“有人在房子呢，你给我好一点行不行，嫌不嫌丢人。”温筱莹直接弹起来，头顶才到肖延的胸口。
　　“你们的身高差很萌啊。”严曦早说。
　　“一点也不萌！”
　　这次倒是出乎意料地高度统一了。
　　在她们开始第二轮谈话的时候，肖延又回到厨房里开始收拾残局。他用过的厨房总是让人意外的目不忍视。

　　“我啊，前几天做了个梦，又回到三中的时候去了。”严曦早看着温筱莹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慢悠悠地说到。
　　当年严曦早的中考成绩很不理想，即使是掏高价买都很难找到一个愿意收她的高中。她和温筱莹的感情也几乎就在分别去了中专和高中的时候达到了十六夜的峰值。之后两人就完全走上了截然迥异的路，接着同时毕业，一个读了大专另一个顺理成章去了本科。她比温筱莹更早地看到了些许人世的本貌，初中毕业后她们的感情逐渐淡了下去，甚至还有两年几乎杳无音信。后来两人都在大学里，又突然联系了起来，那时的感情似乎和初识的时候不同了，有时又恍然觉得似乎依旧未曾改变。这是让高校期间的温筱莹觉得值得玩味的一件事。
　　说起一起在三中的时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个梦我也是够够的，以为那么久没再见李征就会忘了的。但是那个梦里又那么实在地感受到了他的压迫感，简直和上初中时的恐惧一模一样。”严曦早又继续说到。
　　温筱莹喝了一口被她形容成呕吐物的东西，虽然看起不怎么样，喝起来倒是不错。她说：“其实呢，以后也就慢慢能够理解了。凭我以前那副德行，总是被老师收拾也无可厚非啊。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李征对我还算轻的了，换我遇到像我以前一样的学生，肯定会用更狠戾的手段来收拾他们的。有时候甚至还会有种找到李征，对他说‘老师再骂我一次’的自虐错觉。”
　　“倒不是说是不是讨厌他或者什么啦，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总是放不下的很。这么多年了，虽然我也觉得……唉，反正就是这样啦。”
　　严曦早小学的时候是作文届的翘楚，报纸上无数次刊登她的文章，当地出版社专门给小学出版的读物里也时常选用她的文章。现在的她想描述清楚自己的想法，却变成了这么困难的事情。
　　沉湎是不对的，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失望。
　　“算啦，班里也没有几个人逃出过他的折腾嘛。而且……”
　　温筱莹还没说完，桌面那端肖延的手机就开始震动。她把手机拿给肖延，起身就忘了刚才准备继续说下去的话是什么，这个话题自然而然结束在这里。
　　“诶，喂，哦傻逼。啥事？”肖延没看屏幕上是谁来电就接了起来，“不会吧，真的假的！你再不逗我……好吧好吧，我知道了……我过去吧，你把他房子收拾干净等着就行了。”
　　肖延拽掉围裙，把手机揣兜里，边换鞋边说：“我先走了后面自自己收拾一下。老姜居然说大鹏要回来了，真是疯掉了，我去接他。”
　　他出门之后，温筱莹问严曦早：“大鹏，就是彭程万里，你还有印象不？”
　　“嗯嗯，知道呢。不过很多年再没听说过他的动向了。”
　　“奇怪啊，他去上海好几年，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了些资历，突然跑回来什么意思。”
　　彭程万里。和肖延差不多，在校期间都是话题人物。当然他跟肖延那种大美男的定位不一样，彭程万里属于超有才那型，啥啥都会，父母在当地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里条件相当不错。
　　这种人容易被大家记住，甚至很多年后还会被拿出来做着各种对比。
　　“大家真是都变太多了。”严曦早说，她一直以为彭程万里会在当地仗着家里条件和自身条件风生水起，听温筱莹这么说，他这几年里似乎还有些蹉跎。她想到自己和温筱莹以前的样子，论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稍微有些不可思议，“你也是啊，曾经叛逆得要命，到头来最听话的反而是你。”
　　“嘿嘿，多听听长辈的话没错哦。毕竟你一个年轻人的眼力根本比不上人家嘛。”温筱莹这么说着，摸了摸发梢和鼻尖。
　　她这个小动作再一次让严曦早想到了她以前油嘴滑舌骗老师时候的样子。那时严曦早因为总是不写作业在办公室里罚站反省，温筱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被传唤，手无意识地摸着发梢和鼻尖，油嘴滑舌地解释着什么，最后被骂了一顿就放走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充足，她站的地方完完全全可以晒到，又暖又懒，但那时的她却觉得整个世界暗淡无光。
　　前几天下午看到温筱莹转发了一条状态，那时的阳光也很充足，她坐在窗边的毯子上，完完全全可以晒到，又暖又懒。
　　只是闯祸的人换成了她的小孩，被教训了之后哭哭啼啼坐在她脚边。这样的场景让她在多年之后，隐约想起了曾经在老师办公室罚站的某个下午，加上看到了温筱莹转发的状态，尘封的记忆泛滥成灾，所以大概才会梦到以前在三中读书的场景吧。
　　那时的温筱莹镜片跟啤酒瓶底一样厚，穿着大了一码的校服，袖子和后背写着一些乱七八糟又在学生中颇为盛行的非主流段子，书包带子放得很长，吊到了膝盖窝，帆布鞋系着四种颜色的鞋带，一副离经叛道的模样。她们一起走在放学的巷子里，温筱莹不止一次说过：“我真是烦死了，干什么他们都要管，所有路都是他们铺好了等着别人走，就不能让人自己选择一次么。”
　　她也就只能宽慰两句，说：“没关系啦，你以后上高中，再好好考个大学。上大学他们就管不到你了，就能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偏偏从温筱莹高校开始，几乎所有态度都是坐等包办，家里怎么说她就怎么来，和中学时的样子反差大到不可思议。温筱莹对这件事的最终解释就是她之前最不愿意接受的：长辈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害你。
　　那个下午温筱莹转发的那条的状态并不长，内容不到三十个字：反正又无力改变现状，又不想改变自己，那就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吧。

　　反正又无力改变现状，又不想改变自己，那就温柔地对待这个世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