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太爷 ...

  •   李三太爷今年八十有三,祖籍原在渝北。八岁那年,家乡遇上灾荒,他与两个哥哥背井离乡,四处漂泊,吃了不少苦。直到流浪至三仙山附近,发现这里山清水秀,物产丰富,是个落脚的好地方。于是,哥三儿便在此定居下来,开荒种地,娶妻生子。冷清的小山村慢慢有了人气,从最开始的几间小屋扩展至几间瓦房,直到发展至如今的规模。

      为了悼念他们死在灾荒中的亲人,他们三人举行了李家村第一次祭祖。李大太爷性格稳重,吃苦耐劳,祭祀中的用品全部由他负责,李二太爷读过几年书,识几个字,由他把握祭祖仪程。李三太爷年纪最小,玩心重,性格跳脱,又能歌善舞,最喜欢在祭祖之时表演傩戏。三人合作的天衣无缝,也让繁琐冗长的祭祖变得更有趣味性。他们约定每年都举办一次,都按照这样的流程办,直到他们都动不了为止。

      岁月如风,悄无声息地便将痕迹抹去。李大太爷与李二太爷在流浪的日子里曾落下伤病,年轻时身体好扛得住,年纪大便一股脑发了出来。李大太爷某天早上醒来之后发现身子动不了,瘫在床上不过三月人就走了。李二太爷在酒席上喝得酩酊大醉,第二天被人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三个人的约定只剩一人,李三太爷直言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把祭祖的重任交给了村长,自己则赋闲在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而这次村长李茂突发意外,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也只有请李三太爷出山,才能服众。

      嫣红到的时候,李三太爷一家人正坐在院中吃饭,见嫣红来了

      都有些诧异。三太爷家的大玄孙李四水曾去过老宅,跟嫣红有几面之缘,看见她便热情地招呼。

      “嫣红姑娘怎么来了,稀客啊,请坐请坐。你来的可巧了,正好今儿我捉了只大王八,足有十多斤重,炖汤可鲜着呢,嫣红姑娘你也来一碗,这玩意儿大补。”说着就要去厨房拿碗盛汤。

      嫣红连忙笑着摆手:“不用麻烦了,今儿我来是有件要事找三太爷,说完就走,老宅少夫人那里还等着我回去伺候呢。”

      接着就将村长受伤,没人主持祭祖的事说与他们听。

      “李茂村长受伤,老村长身体不行,思来想去村里能主持祭祖的,也只有三太爷他老人家了。我也知道三太爷年纪大了,没那么多精力,所以其他事交由我们负责,老人家只需念祭祖祝文可好?”

      嫣红一边说,一边将目光投向李三太爷,等待他的答复。李三太爷则也报以慈祥的微笑凝视着嫣红。

      “啊?姑娘你说什么?来我们家玩儿?你玩你的,不用问过我,咱家没那么大规矩!”

      嫣红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李四水。

      李四水轻咳一声:“咳,嫣红姑娘有所不知,高太爷爷虽然身体健壮,但毕竟年龄大了,不比年轻时候耳聪目明。最近一年耳朵越发不好,听人说话有些费劲儿,你要大声点才能行。不过你放心,主持祭祖绝对没有问题。”

      李三太爷像是捕捉到什么关键词,立刻搭腔:“鸡?想吃鸡啊,没问题。老三媳妇儿,你手艺好,赶紧去院里抓只鸡杀了添菜,不能叫客人饿着。”

      嫣红脸皮抽搐,李四水尴尬一笑,疾步上前,在老爷子耳边大声说道。

      “不是鸡——!是祭祖——!嫣红姑娘请高太爷爷去祭祖——!”

      “煮?煮鸡记得加菌子,那才鲜嘞!”

      嫣红咧了咧嘴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李四水见她的样子,连声宽慰。

      “高太爷爷只是耳朵不好使,沟通有点困难。祭祖那一套他老人家不知道主持过多少回,早已烂熟于心,闭着眼都能做的漂漂亮亮。关于沟通的事,包在我身上,绝对让高太爷爷不出一点差错。”

      看着李三太爷的样子,嫣红十分怀疑:“你确定?”

      “当然!”李四水拍着胸脯保证。

      嫣红还是觉得不靠谱,要把这事报告给少奶奶吗?她在少奶奶面前可是夸下了海口,若是这么简单就上报,不就等于自己的能力有问题吗,不成,绝对不成!既然面前这人这么笃定,想来人家祖孙之间自有一套沟通方式,她也不必太忧心……应该吧。

      想到这里,嫣红露出一个笑容:“那就麻烦你了。”又说了些祭祖的相关事宜之后,便带着一众小厮离开。

      送走嫣红之后,李四水回到桌边坐下,李四水的娘冲他努了努嘴,笑的促狭。

      “那位就是嫣红姑娘?长得真水灵,四水你眼光够刁的。”

      李四水摸了摸头,脸色微红:“别乱说,没影儿的事。我们……只见过几面,她恐怕对我没什么印象。”

      李四水娘剜了他一眼:“没印象就努力给人姑娘留下印象。一家有女百家求,若是给别人求了去,看你哭不哭!”

      李四水小声嘟囔:“我不正在努力吗,努力办好嫣红姑娘交代的事,不就能给她留下好印象。”

      李四水的二嫂插话:“可是,高太爷爷不仅耳朵不好,最近更越发认不得人了。这样真的能行吗?”

      “当然没问题!”李四水斩钉截铁地说:“高太爷爷只是眼睛有点花,耳朵不太好,脑子可是清楚很。前几天还跟我提到爷爷小时候被村头老黄狗咬破裤子,光屁股哭着跑回家的事呢。这么多年前的事都记得,念念祭祖祝文还不是小菜一碟。”

      猝不及防一席话让一旁的爷爷脸涨得通红,怒斥道:“小混账,闭嘴!”

      李四水小声辩驳:“是高太爷爷说的,有本事骂高太爷爷去!”

      李四水爷爷气得扔了筷子就要抽他,被一边的奶奶硬是拉着坐下,大家哄堂大笑。

      只是,怎么才能让高太爷爷理解呢?这是个问题。

      李四水老娘不忍看儿子愁眉苦脸,提议道:“说不清楚就比划嘛,多比划比划,老爷子自然就明白了。”说着,她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双臂张开,示意手上拿着祝文,摇头晃脑作读书状。

      李三太爷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连连摇头,牛头不对马嘴的说。

      “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舞不是这么跳的。想当年我……”三太爷絮絮叨叨开始追忆往昔。

      李四水小妹捂着耳朵冲着她娘嚷道:“哎呀,娘别跳了。你看高太爷爷又开始碎碎念了,这一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

      李四水娘讪讪地停下动作。“我这不是想帮忙嘛。谁知道三太爷又想起当年那些事。”

      她的话让李四水眼睛一亮。当年的事,对啊,还有那个!说不清楚,看到东西不就明白了吗!

      李四水起身一路小跑进屋,在屋里翻箱倒柜找着,终于从一个老旧的雕花樟木箱里面翻出一件大袖长袍来。长袍略有些旧,因为年代久远,颜色都已经褪去,但干净整洁,没有一丝灰尘,能看出被珍藏的很好。

      这是过去举办祭祖时候,高太爷爷穿的礼服,曾无数次穿上这件衣服祭祀起舞。

      李四水拿着礼服回到院中,小心翼翼地展开礼服放在李三太爷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贴近三太爷耳边大声说:“高太爷爷,咱们村今年又要举办祭祖啦!但是村长受伤了,没人能主持。您老受累,出来救个急,好不好呀?”

      李三太爷的目光从李四水脸上移向那件褪了色的衣服,良久良久,仿佛凝滞了一般。始终挂在脸上的微笑褪去,露出无比怀念的神情。

      他伸出手,在衣服上来回摩挲,仿佛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浑浊的眼睛渗出晶莹的泪花,满是皱纹的脸露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岁月在他身上逆流而上,回到年轻富有朝气的年代。

      他举起衣服,朗声大笑,霞光落在身上半明半灭:“好,当然好!祭祖好啊!这次祭祖由我来主持!”

      ***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村子都忙碌起来,负伤在身的村长李茂也拖着伤腿去找叶少芸,说什么都要给安排个活。

      叶少芸拗不过,只得依照李茂的要求把采买祭品的差事交给他。因为担心李茂负担太重,叶少芸还叫了家里的管事去帮忙,别让村长累着。这可把李茂郁闷坏了,真当他闲得慌才跑来采购祭品?还不是因为里面有油水,只要商量好了,他就能偷天换日,从中大捞一笔。可是现在天天有人跟着,他还怎么暗中操作。

      李茂憋屈的不行,就算捞不到好处,他也不能便宜李山河,要让他大出血才行!一切东西都往最好最贵了买。

      祭祀用猪鱼鸡?这怎么行,难得的七十周年祭祖怎么可以用小三牲,猪牛羊走起!上供用的果馔礼盒用榆木?太寒酸了,先祖脸上无光。镇子里面不是来了伙江南来的行商吗,他们卖一种漆器礼盒,不仅外表漂亮,听说还是经过大师开光的,用了那玩意儿,祖宗在天有灵都能笑出声来,买买买!

      李茂一路扫货,花钱如流水,心里琢磨,他这一顿挥霍得有上百两银子,李山河知道的话,怕是心疼的要掉眼泪了吧。李茂暗搓搓地想着,视线不由偷瞄随行管事,试图从管事脸色看出究竟。管事正在付账,注意到李茂视线也是一愣,不知道村长这么看着他做什么,莫非觉得钱花的太多不好意思?

      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自豪地说道:“村长不用担心,这点钱对我家老爷也就是九牛一毛,不算什么。您放心用,预算管够!”

      李茂:“……”

      感觉更心塞了。

      ***

      李茂跟管事四处奔忙的时候,李家大宅那边也忙碌起来。

      叶少芸忙得脚不沾地,丫鬟小厮纷纷出动,就连整天吃喝玩乐的任夏也没闲着。

      这天李夫人带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过来,让任夏站好给她量尺寸。开始任夏以为要给自己做新衣裳,还美滋滋的。后来量尺寸的婆子走了,另一个婆子留了下来。李夫人说,这个婆子是特意为她挑来教规矩的,让她好好学,千万不要在祭祖仪式上丢脸。

      任夏一脸懵逼:“我也要参加祭祖?祠堂不是不给女孩子进吗,怎么我还要去?”她还想着大家都去祭祖,她也能趁机到处转转,寻找回家的线索。怎么剧情不走寻常路,跟现实中不一样呢?

      李夫人也很惊讶:“谁说女子不能祭祖!当今圣上的原配皇后以女子之身辅佐圣上,伴驾亲征,屡出妙计立下汗马功劳。当今圣上皇帝亲自修改国法,带去皇后进太庙祭祖,金口玉言宣布女子也有贤才,女子不比男子差。”李夫人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是谁在你面前说闲话,告诉娘,娘找他去。我们不争不抢,与人为善,却不是任人欺负的,感跟我女儿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定要叫他们好看!”

      李夫人柳眉倒竖,满脸怒意如护崽的母鸡。

      任夏连忙安抚:“没有谁,就是……无意间听人说的。”

      “哼,无意?有些人做事不行,使手段倒是一套一套,宝儿你别怕,告诉娘,娘去教训这个背后嚼舌根的。”

      任夏暗暗叫苦,她便宜娘亲的态度摆明了是不想把这事放过去,她要从哪要去找一个背锅的。如果随便说个人,便宜娘亲肯定要去闹,而且是不死不休的那种。要是让她几个哥哥背锅,一来哥哥们会说漏嘴,容易穿帮,她不好解释。二来便宜娘亲对几个儿子的性子太了解了,他们根本不会说这种话。难办啊!

      任夏十分苦恼,一时之间找不到说辞。忽然灵光一闪,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她脑海中。那是前阵子她便宜爹带回来的男孩,据说是她表哥。这个表哥性子孤僻,不爱说话,娘对他并不了解。更重要的是,原先的宝儿出事跟这个表哥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小姑娘的记忆模糊,看不真切,但也能明显看到在小姑娘即将从假山掉下去的时候,那个表哥明明可以拉小姑娘一把,可他却袖手旁观,眼睁睁看小姑娘跌落。给他扣个黑锅,也算给原本的宝儿小姑娘报仇了。

      心思急转,任夏说道:“是,是表哥。我找表哥玩,在他念书的时候听到的。”她没把话说死,毕竟那个表哥也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若是被便宜娘亲记恨,日子不会好过。

      李夫人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女儿毛茸茸的小脑袋,柔声说道:“以后离你表哥远点,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任夏舒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抬起头,冲李夫人甜甜一笑:“知道了,娘亲。”说完,迈开小短腿就要往外跑,却被李夫人拦了下来。

      “宝儿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任夏一脸无辜:“啊,忘记给母亲请安了,母亲安,宝儿先出去了。”

      “嗯?”

      任夏可怜兮兮地抬头,露出狗狗眼:“可不可以不学规矩啊,宝儿还小。”

      李夫人摇头:“不学规矩冲撞了祖宗,祖先就不保佑宝儿了。”

      任夏心说不保佑就不保佑呗,她不稀罕。看在李夫人拳拳爱女之心的份上,学就学吧。久违了,这种被长辈管束的感觉,还真是痛并快乐着。

      时光如沙,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祭祖的那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