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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无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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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夏让丫鬟在外面望风,自己摸索着走到屋子边上,找到对应的窗户蹲下,将耳朵贴在墙墙上,细细听房间里头的动静。
“少芸来啦,宝儿那边如何了?”这是李夫人的声音。
“估计是昨晚贪凉,吃多了冰西瓜,有些闹肚子。刚刚我送了点暖胃吃食去,现在已经好多了。”叶少芸笑着回答。
“那就好,没事就好。”李夫人拉过叶少芸的手,脸上满是庆幸之色:“宝儿这一病,闹的我心中慌乱,多亏了有少芸你在,否则,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五妹是个有福气的,以后一定会健康喜乐,平安顺遂。”
“若真能如此,便是我一生所愿。”
婆媳俩说了会儿闲话,叶少芸讲了些坊间的趣事,直把李夫人逗得开怀大笑,屋内沉闷的气氛逐渐轻松起来。
房间外听墙角的任夏暗暗惊叹,几句话就把她那个难搞的娘亲哄得这么高兴,这口才情商简直绝了。若是她能学去半分,那以后哄甲方爸爸还不是手到擒来。赶紧记下来,有时间一定跟嫂嫂取取经。念头一瞬而过,任夏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房间中,继续听着两人谈话。
叶少芸慢声细语闲聊,说着说着,话题从镇上转到村中,不知怎么,就提起了祭祖的事。
“昨个儿,村长娘子送了点米粑来,刚好提了一嘴今年的祭祖。村长的意思是,今年咱们李家村建成七十年,难得的整年,祭祖一定要大办。只是不巧,前阵子修桥修路花费不少,现在公库中的银子不多了,若是大办祭祖,这点钱远远不够,每家都必须要出一份。可是这刚开春,大伙儿的钱都买种子去了,手里没留下多少,村长的意思希望我们能先借着,等到秋收再把钱还上,您看这事儿如何?”
叶少芸拢了拢发鬓,用余光注视李夫人的反应。
李夫人豪气干云,当即拍板:“多大点事,什么借不借的,咱们也是从李家村出来的,李氏祖宗也是咱们的祖宗,也别提还不还的,这钱咱家出,一定要把祭祖办的风风光光!”
见到李夫人如此反应,叶少芸心中有了底,笑着上前扶住李夫人:“知道了,娘。待会儿我就差人告诉村长去。咱家搬到镇上也有好些年了,难得这么热闹,宝儿妹妹还没有见过这么盛大的庆典呢,到时能遇上很多同龄的玩伴,想来她一定会很开心的。”她语气轻快,一带而过,想着李夫人顺着话茬说下去,事情也就定下了。哪知,刚刚还笑容满面的李夫人在听到李宝儿的名字,脸色“唰”地阴沉下来,口气严厉道:“不行,宝儿不可以去。”
叶少芸皱了皱眉,她知道婆母对于这个小女儿看得很重,尤其在五妹出事之后,更是将人护的跟眼珠子似的。但看重到这个地步,连祭祖这么重要的事情都不让李宝儿参加,这就有些违反常理了。她连忙柔声劝道:“娘,祭祖乃是李氏家族的大事,往年咱们不在村中,不参加也就罢了,可如今咱们都住在这里,五妹身为李氏族人,若是不到场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族老族人们都会说闲话的。”
“闲话他们爱说说去,我的女儿我说了算。若是有谁不服,让他们来找我,所有的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没想到一向温柔的李夫人会说出这种话,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宠孩子,叶少芸皱了皱眉没,忍不住开口劝慰:“娘,五妹总有一天要长大,要去面对外面的人,您不可能总是将她护的严严实实。您觉得这是爱,是在保护她,实则这会害了她!”
砰!一个茶杯飞跃而来,猛地砸在地上。飞溅的碎片擦着叶少芸的脸颊而过,留下一抹红痕。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宝儿是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李夫人声音发颤,俨然动了真怒。叶少芸直挺挺地跪下:“娘请息怒,媳妇明白您爱女心切,怕五妹出事才不让她出门。但是这样的关心疼爱,五妹真的喜欢吗?您不让五妹参加祭祖,碍于您的身份,族人不好说什么,但他们终归是五妹的长辈,他们会如何看待这个不尊敬祖先的族女?先祖有灵,又会如何看待五妹呢?”
叶少芸挺直了身板,眼神坚定地盯着李夫人。她早就对婆母过于宠溺拘束李宝儿的事不赞同,不过想着母亲疼爱幼女乃人之常情,加上她为人儿媳,也不便对婆母指手画脚,也就没有多说,现在正好趁这个机会把话说开。
她了解李夫人的个性,知道婆母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把道理说通了,一切自然就可以解决,所以,在李宝儿提出想出去玩的时候,才很痛快地答应来为她做这个说客。按照她的想法,借着祭祖的由头让李宝儿出去玩玩,婆母怎么也不会拒绝,没想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
“你……你……”李夫人嘴唇颤抖,语不成句。须臾,她长叹一声,跌坐在贵妃椅上,红了眼眶:“少芸,有些事你不知道,不是我这做娘的故意拘着宝儿,而是为了她的生命着想,不得不这么做。闲言碎语再多,哪有我儿的性命重要,这点事娘担得起!”
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落下,李夫人哭得泣不成声。叶少芸吓了一跳,她心中的婆母虽然看起来柔弱,但是性子却是坚韧的很,比起五尺大汉都是不输的。想当年,公爹白手起家,婆母跟着吃了不少苦头,但她没有喊过一声苦,也从来没有掉一滴眼泪,这样坚韧的女人却因为女儿的事哭了,这是得有多伤心。
叶少芸连忙安慰,直言都是她的错,不该乱说话,让李夫人别放在心上。只是她的安慰没有起到效果,李夫人越哭越凶,似乎要将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发泄出来。
终于似乎哭够了,李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泪,看着叶少芸道:“这事不怪你,是我魔怔了。少芸你一向聪慧,若是早说与你听,也能多个人分担,说不定能早早想到办法,也不会落得如今这样。你说得对,一味拘着宝儿并不能解决问题,咱们得从长计议。”
接着,她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全部告诉了叶少芸。
事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李夫人怀上李宝儿不过数月,因为父亲病逝,便回家奔丧。在归来的半路上,车队遇上了一名蓬头垢面的老汉拦路。那老汉浑身脏兮兮地,衣不蔽体,头发散乱,疯疯癫癫躺在他们车前就不起来了,一直嚷嚷讨要吃的。护卫以为遇上了碰瓷耍赖的,就要动用武力把人拉走,不想却被李夫人拦住了。
李夫人见那疯老汉与她过世的父亲差不多年纪,却衣衫褴褛,骨瘦如柴,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便让护卫满足老汉的要求,不仅给他拿来吃的喝的,又让人找了件好衣裳给老汉换上。
那老汉得了吃食也不离开,坐在车前自顾自吃东西,车把式气的吹胡子瞪眼,但是是碍于李夫人,又不敢对老汉如何,车队就在原地休息起来。
也就在这时,前面不远处的山谷突然发出“轰隆”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塌了,护卫前去一探才知道,原来是连绵雨水导致山体滑坡,整个山谷都被埋了。
护卫和车把式惊了一身冷汗,如果不是这个疯癫的老汉拦路,现在他们整个车队就该在山底下压着了。
疯老汉吃完东西拍拍屁股就要走,却被李夫人叫住。李夫人恳切地对疯老汉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老人家您救了我和我腹中的孩儿,就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您跟我走,我们给养老送终。”也不知那疯老汉听没听懂,乐呵呵地跟着李夫人走了。
回到家中,李夫人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李山河说了,李山河也直呼恩人,赞同奉养老汉以报救命之恩。
从此疯老汉便在李家住下,因为不知他的姓名,众人便称呼他为疯伯,每日好吃好喝照顾着,当做亲人一般对待。
也不知是身体损耗严重又或者寿数到了,好日子没过多久,疯伯便一病不起,纵然请了大夫尽力医治也只是吊着性命,拖延时日。
这天,李夫人午休小憩,恍惚间看见已经卧床半年的疯伯来到她床前,往日里披散着的头发扎的整整齐齐,浑浊的眼睛凝聚出智慧的神采,似乎变了个人一般。
疯伯冲李夫人深深施了一礼:“多谢夫人这些时日的悉心照顾,老朽在此谢过了。”
疯伯一揖到底,李夫人连忙摆手:“老人家何必如此客气,若不是您,我跟我腹中的孩儿早就葬身在山崩之中,奉养您本就是应该的。”
“老朽本是修道之人,一手家传推衍卜算的本事独步天下。奈何泄露天机过多,上天惩罚我神思无主,孤老至死。若非夫人,我必会曝尸荒野,受兽啃虫咬之苦。大恩不言谢,如今我时日无多,有件事要让夫人知晓,希望夫人牢记心中。”
“老人家请说。”
“老朽虽然神思混沌,但见到夫人的第一面,便算出夫人命中只有四个孩子,您腹中的胎儿生来便无天命呐。”
李夫人吃了一惊,紧紧抱着显了怀像的腹部:“老人家这是何意?什么叫我的孩子没有天命?”
“一切皆有缘法,万物自有天命。若无天命便是夺天地造化而生,被上天忌惮。天道会制造各种灾祸,禁止让无命的胎儿出生,即便躲过灾祸出生也会早早夭折,归回上天。”
灾祸……李夫人立刻就想到那场莫名其妙的山崩,顿时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老人家救我儿!”
“夫人莫急,老朽受夫人奉养之恩,自会帮助夫人。这孩子不带命格出生,便不能接地气。夫人且去求百家炉底灰来,仔细埋入整个院子地下,三岁之前,千万不要让孩子接触到没有铺过炉底灰的土地,也不要让孩子见生人,如此便能阻隔地气感知孩子的踪迹,从而瞒天过海。”
“过了三岁之后呢?”李夫人焦急发问。
“三岁之后,孩子融入世间,会自行诞生命格,只是此时的命格尚且不稳,直到五岁之后才会彻底定下。天道必然不甘,所以孩子五岁那年会一场生死大劫,到时候夫人可带孩子归乡,同一个家族人的气可掩盖孩子身上的气,同族若是人数众多便可以生出气场,在气场之内,天道无法针对孩子。并而且祖宗先人有灵,会保佑自己的子孙,只要过了五岁,命格已定,纵然天道察觉也无可奈何。孩子从此便性命无忧。”
说完这句话,疯伯消失了,李夫人也醒了。看看四周,她还好端端地躺在睡榻上,一旁的丫鬟还在给她打扇。李夫人连忙询问疯伯的事,丫鬟们都说夫人好好地睡着,没见过疯伯来。
难道是做梦?只是这梦太真实了吧?
李夫人总觉得心中不安,起身正要去疯伯的院子看看,却不想院外小厮跑来传话,疯伯过世了。
疯伯走的很安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似乎特意整理过一般。最让李夫人心惊的是,疯伯现在的样子,与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李夫人心中忐忑,便将事情跟李山河说了,李山河笑说她紧张过度,只是一个梦而已。不过为了安李夫人的心,李山河还是按照要求,将整个院子如梦中所说布置了一番,仆从由李夫人亲手挑选,全部换成了家生子。
两个月之后,李夫人顺利诞下一位千金,取名李宝儿。
不知是那梦本就是无稽之谈,又或者布置起了作用。李宝儿顺顺利利长大,身体健康,无病无灾,最大的意外也就是走路的时候摔跤而已,并没出过什么大事。渐渐的,李夫人也就淡忘了这件事,偶尔回想起来也觉得是不是自己发了白日梦。不过出于谨慎,李夫人依然不让李宝儿出门。
原以为日子会这么一直顺利下去,谁知就在上月,李宝儿满五岁,一向身体健康的她连续生了好几场病。李夫人原本觉得是意外,哪知前些天李山河带了个男孩回来,说是他干姐姐的遗腹子,家里人为了争遗产把人赶了出来,没有地方可去,所以来投奔李山河。
李夫人是个善良贤惠的,热情地招待人进了家门。想着这孩子孤苦无依,跟宝儿差不多年纪,两人还可以做个伴。
谁知道当晚,宝儿就出了意外,发起了高烧,昏迷不醒。李夫人一下子就想到当年那个梦,顿时急得不行,连夜带着李宝儿回到乡里,就怕应了五岁的生死大劫。
李夫人一边抹眼泪,一边将所有的事竹筒倒豆子一般说了个干净。
“为娘的只要子女平安,那便足矣。若是能让宝儿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即便死了我也甘愿!”李夫人一字一顿说的干脆果决,叶少芸一边抚着李夫人的后背,一边轻声安慰。听完事情的前因后果,她也懂得婆母在李宝儿的事上为何如此执拗,只是事情变成这样,倒也不好再劝。
屋外听墙角的任夏听得叹息不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怜天下父母心。父母为了子女愿意付出一切。
只是李夫人本意虽是好的,但认知却愚昧得很。什么没有天命,什么生死大劫,这种骗人的话术小学生都不会上当好吗,也就天桥下面骗骗无知的老头老太太。
她写的小说就是普通的古代言情,哪来那么多怪力乱神,封建迷信害人……
等等,任夏忽然想到一件事。严格说起来,她穿越的这个世界并不算是她那本叫《天命》的小说,而是由小说改编成的游戏,是二次创作。
在她玩的那局中,主控的李家,确实只有四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刚穿越的时候,她还疑惑了好一阵这李家五小姐是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没有天命指的该不会是这个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穿越成李宝儿,也就意味着原来的李宝儿确实不在了,算应了五岁生死大劫。所以那个疯伯说的都是真的?刹那间,任夏心思百转,各种念头在她脑中一晃而过。
经过方才的发泄,李夫人的情绪已经安定下来。见状,叶少芸又宽慰李夫人几句,接着起身就要告辞离开。
任夏心道不妙,看来靠叶少芸已经无法说服李夫人,接下来只能靠她自己了。虽然有些对不起李夫人,但她不可能真的当一辈子李宝儿,总是要回到现代去的。
何况即使真的有五岁大劫,那也是李宝儿的劫,而不是她的。现在她穿越接管了这个身体,神魂已换,等于李宝儿死了,劫数已过,李夫人关着她的理由也不复存在,只是阻挠她寻找回去线索的枷锁而已。
想到这里,她伸出手抓住窗棱,迈着胖乎乎的小腿翻身进屋,嘴里还大声嚷着:“阿娘不要死,宝儿会保护阿娘的!”
哪知短手短脚一个没踩实,咕噜噜从窗户边上滚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