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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序 以我之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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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严冬似乎来的格外早,堪堪十月一过,天气便冷了下来,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至,大瓣大瓣的雪花在空中盘旋着飘落下来,挟裹住这个静谧祥和的农家小院,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平添了凄凉的美感。院里的松枝被大雪压弯了腰,拳头大小的雪团从枝头坠落,砸在底下玩耍的黄狗身上,黄狗哼叫了两声,将雪团抖落在地,又用前爪扒拉了两下,才摇晃着尾巴离去。
“叩—叩叩—”
古朴的木门发出沉重的声响,门外的人不厌其烦的拍打着,扯开嗓子叫唤:“林先生,林先生在家吗?”
黄狗仰着头,对着大门“汪汪”的狂吠,听了一会后,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颠颠地跑到门口,熟练的两腿一蹬,两只前脚按在门栓上,用力一推,门栓应声掉地,门外那人终于停止了叫喊。
约莫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手腕上挎着一个竹篮,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冻得通红,隐隐有些皲裂,带着风霜挤进了院子里。黄狗围着老妇人不停的打转,凑近竹篮嗅了嗅,豆大的眼里满是垂涎,老妇人熟稔地摸了摸黄狗的头,从竹篮里掏出一大根羊骨,塞到它嘴里,说道:“闪电,快吃吧,吃饱了好好给林先生看家。”
“林先生,林先生”老妇人又朝屋里喊了几声,依旧无人回应,心里想许是林先生又去看看林大夫了,盘算着要不先将东西放到厨房,闪电乖的很,理应不会偷吃,又担心放久了凉掉,依着林先生的性子,肯定不会自己热来吃。
就在老妇人思前想后时,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了,一个身形修长,气质如兰的男子从屋里信步走来,着一身月牙色的宽袖长袍,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狐皮大袄,乌黑柔顺的墨发被白玉簪子高高束起,待看清脸时,更是让世人羞煞,这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眼睛漆黑如墨,又像是一口古井,里面盛满了太多未知的情绪,却令人越发忍不住探究,忍不住沉溺在里面。眉目如画,泾渭分明,两片薄唇带着淡淡的粉色,甚是好看。
男子拢了拢大袄,将自己整个身子裹在里面,薄唇微张,问道:“沈大嫂冒雪前来,可是有事?”
沈大嫂回神,把竹篮递给男子,笑着说道:“这不天冷了,家里头包了些饺子,就想着给你送些,自从林大夫走后,你一个人这些年”,瞧着男子越发清冷的脸色,沈大嫂打了一下嘴巴,改口道:“你瞧我,竟是糊涂了,我还赶着回去给小崽子们做饭,你先吃,不够过两天我再送来。”
男子似乎毫不介意妇人的失言,伸手接过竹篮,诚恳的道谢:“真是麻烦您了,多谢。”
“麻烦什么,你们以前帮我们那么多,这是应该的。”
沈大嫂摆了摆手,捂着僵硬的耳朵往回走。出了院门,她回头瞧了一眼,院墙外堆积着皑皑白雪,开了春许就化了,此时却是无人打扫,林大夫还在世的时候,门口定是干干净净,不染纤尘。又想到了方才林先生开门走出来的刹那,素衣白簪,君子端方,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心地善良,温文尔雅的林大夫,可惜那双过于清冷淡漠的眼睛清晰的提醒着她,眼前的这个人,虽姓林,却是林青珩林先生,不是林大夫林善水。
“林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就走了呢,留下林先生孤零零的,老天爷可真真是不公平啊。”沈大嫂擦着眼角的泪,风越来越大,她加快了脚步,渐渐的,那蹒跚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林青珩轻车熟路的把桌子上的各类吃食装进篮子里,临走前,还特意回屋沏了一杯花茶,把妇人送来的饺子一并捎上,叫上闪电,一人一狗朝着那山头走去。
青翠欲滴的树林已无往日的蓬勃生机,此时覆着白雪,犹如穿上了一件白衣,只是这白衣过于厚重,让这些树们喘不过气来。附近也没有什么鲜花禽鸟,这样寒冷的天气,飞禽走兽早就迁徙的迁徙,冬眠的冬眠了,像林青珩这样出来逛的,简直是异类。一人一狗走在茫茫雪地上,直看到了一个小山包才止住脚步。林青珩解下身上的狐皮大袄,铺在地上,将篮里的东西一一摆上,又上前将石碑上的白雪擦干净,露出蜿蜒崎岖的文字:吾妻林善水。
林青珩将花茶倾洒,扶着石碑缓缓的坐了下来,修长的手指一寸一寸抚摸着碑上“林善水”三个字。他说:“善水,我很想你。”
这是他与林善水相识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在一起的第二十五年,林善水去世的第七年。这二十多年的光阴,于他而言不过是须臾瞬间,却是他和林善水的全部记忆。青珩本没有姓氏,他是一只蛇妖,都说蛇是冷血动物,无情无欲,但林善水去世的这七年里,他却活的越来越像一个人,不,应该说他活的越来越像一个名唤林善水的人,喜欢素色,冬天怕冷,晨起念书,午后下棋,晚来喝茶……他做着林善水曾做过的一切,甚至用他的姓氏冠上自己的名字,可他终究不是林善水,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躺在冰冷的山包里。
“林善水,我早就说过人妖殊途,没有善果,你又何必执拗于这须臾呢?”青珩还记得他问出这句话时,林善水虚弱的躺在他怀里,手固执的贴上他的脸,细细描摹,好似要把他刻进骨子里,明明说话都喘着气,还是执着的回答道:“可是我想要的仅此而已,我别无所求,这一生所图的也不过是一只叫青珩的蛇。我的命本就不值钱,但是青珩,你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想要,好好珍藏的。青珩,我心悦你,青珩……”
“林善水”这三个字就如魔咒一般桎梏着他,青珩不是没想过抛开,可是每当他决定忘记时,他与林善水的点滴过往却更加清晰的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如昨日发生一般。他对林善水有着别样的情愫,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人口中所说的心悦,但是他做不到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冷漠的对林善水。
青珩疲倦的靠在石碑上,眼皮越来越沉,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一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和林善水初遇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