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块月亮》一风一风

29、第29章

　　四十四

　　吴学文回到部队后，团里召开了一次关于运送银元的表彰会。表彰会结束后，团里还宣读了吴学文提为连长的任命。在团长找吴学文谈话时，吴学文向团长汇报了将烈士鲁山母亲接来部队生活这件事。团长找到营房科科长，把吴学文的宿舍调整一下，把最南头的那一间库房调整出来，库房是两间宿舍的面积，打扫一下，再搭建一间小厨房。吴学文从心里感激团长，也感谢营房科长动作很快，还特意搬来了一张床，安置在里间。由于库房长时间放置杂物，空气不好，墙壁也有些受损。营房科安排战士给修补之后，还用石灰水粉刷了一下。小厨房也建好了，吴学文找来了一桌小饭桌，像个家的样子了。

　　转眼到了春天，吴学文安排好工作，就请假回去接娘了。这天上午，镇北生产队热闹起来了，鲁山家里来了好多人，生产队长还专门请厨子来做饭，大家各自凑了菜，你家拿来白菜，我家拿来豆腐，他家拿来萝卜，队长让会计从队里支出十块钱买些猪肉，像办喜事一样。院子里排了三桌，主桌上坐着队长、会计、吴大爷、鲁山娘、吴学文，还有村里的长辈。开饭前，有人在院外放起了鞭炮。鞭炮放完后，队长端起了酒杯，他满面欢喜地说：“今天啊，是个好日子。前村的学文，鲁山的战友，今天就要把鲁山娘带到部队里生活了。战友情深，生死同足。从今天起啊，鲁山娘就是学文的娘，我这个生产队队长作证，这里所有的人作证。下面，我们共同举杯，为他们母子俩送行。”

　　三桌人同时举杯，喝下了送行酒。学文倒上第二杯，他端起酒杯站起来，对鲁山娘说：“娘，从现在起，我就是您的儿子了。”

　　鲁山娘，这位朴实的农村妇女，颤巍巍的手端起酒杯，眼含泪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队长笑着说：“他大娘啊，孩子敬你酒呢，快喝掉啊。”

　　院子里的热闹，呼应着暖暖的阳光，在房前屋后萦绕着。吴学文的心情很好，他从今天开始实现自己的承诺，把自己对未能敬孝的那份真爱完全地给予这位老人的身上。

　　鲁山娘喝了一口酒，队长跟她说：“他大娘啊，你把家里的钥匙留下一把，你不在家里的这段日子里啊，我让鲁山婶经常给屋子开开门，通通风，打扫打扫，等你下次回来啊，屋子里就不会有霉味了。”

　　鲁山娘对队长连连说，还是你想得周到。

　　午饭后，吴学文拿着包袱，上了生产队里的一辆牛车，向汽车站走去。大娘上车前，队长跟她说了两句悄悄话：“他大娘啊，人家孩子不拿你当外，一口一个娘地叫着，你到了部队，可别嘴上再说着鲁山玉山的。如果想孩子了，就晚上在被窝里悄悄地想。千万别伤了人家孩子的心，听明白了吗？”

　　大娘对队长说：“这个我懂。”

　　村上送行的人们，有的流下了眼泪，有的羡慕鲁山娘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一个星期后，吴学文到了部队。当天的晚上，团长和政委，还有另外两个连连长都来吴学文家里看望大娘。吴学文向大家介绍：“这是俺娘。”

　　大家端起酒杯向大娘敬酒。看着眼前一桌子军人亲切地叫她大娘时，这位纯朴的老人家眼眶湿润了，不知是想到了鲁山和玉山，还是觉得自己在这样的一个大家庭里感到高兴。

　　晚饭后，吴学文打来了洗脚水，说：“娘，我帮您洗脚。您的床铺在里间，我的床铺在外间。以后啊，我们这个家就靠您来打理了。”

　　娘说：“文啊，哪能让你帮我洗脚呢？以后啊，我们娘儿俩好好过生活，其他事我也做不来，就帮你洗洗衣服，做做饭吧。食堂里的饭啊，没有家里做的好吃。对了，你睡里间，我睡外间。我在老家啊，睡的都是外间。”

　　一对母子的生活，从这一年的春天开始了。

　　吴学文每天都盼着回家吃饭，坐在那张小桌子前，娘把饭做好，他端起饭碗，吃着家乡的味道，那种感觉，是他自离开家乡参军以来一直出现在梦里的亲切和温暖。

　　军营里的生活，每天早中晚都有响亮的军号声。这天早上，军号响起时，吴学文对正在做早饭的娘问：“娘，这军号声好听吗？”

　　娘笑着说：“好听，我喜欢听呢。”

　　吴学文说：“每天早晨起床前响一次，叫起床号；中午吃饭前响一次，叫开饭号；晚上睡觉前响一次，叫熄灯号。”

　　娘说：“部队里的军号声，就像生产队里队长吹的哨音一样，每天早饭后，我们只要听到哨音，就知道要上工了。是不是这样啊？”

　　吴学文听了笑了起来，说：“是的，是的。”

　　到了晚上，娘问：“今天，俺听到好多次军号声呢，你不是说只有早中晚三次吗？”

　　吴学文说：“军号声有好多内容呢，俺怕您啊记不住，所以，只说了三种。其实啊，军号共分为起床号、出操号、收操号、开饭号、训练号、晚点名号、熄灯号、紧急集合号、防空号等等。您看，我说了那么多，您记得几个军号啊？”

　　娘笑着说：“那俺怎么记得了。”

　　娘还说：“旁边的王副连长媳妇真不错，看到俺都热情地叫大娘大娘的，嘴巴真甜，还问俺有没有什么事要帮忙的。”

　　吴学文说：“她叫小许，是四川人，在老家是护士，现在调到这里医院了。”

　　娘问道：“文啊，你有没有对象啊？”

　　吴学文笑了笑说：“还没遇到合适的呢？”

　　娘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遇到就赶紧结婚，将来我给你带孩子。”

　　娘听到了熄灯号，她像一个军人一样，听着军号声躺进了被窝。可能是这些天来坐火车的疲惫，也有可能一时不能适应高原的水土，第二天早上天刚亮，老人家发烧了。吴学文把她送到了第6医院，碰巧素云值大夜班。见到素云，吴学文这回主动叫素云了：“素云，俺娘病了，你快给瞧瞧。”

　　素云给大娘一测体量，高烧39度。值班医生问明情况，估计是旅途劳累，加上高原反应，开了处方，让素云给大娘挂上一瓶退烧盐水。到了七点半，素云要换班了。她来到输液室，对吴学文说：“大娘吊完盐水就回去休息，有什么事的话，就叫我一声。”

　　素云还留下她宿舍的电话，吴学文这才踏实下来。

　　整天白天，老人家倒还安稳，可到了晚上，又觉得肚子不舒服。吴学文给素云打了电话，说了情况。素云让他赶紧送医院，她马上就到。到医院一检查，原来是肠炎。素云问吴学文，这些天都给老人家吃了什么饭菜，吴学文说中午吃了一块副连长家属送的牦牛肉。素云说：“你也真是的，大娘刚到这里，还没休息好，又给她吃牦牛肉，肯定消化不良嘛。”

　　吴学文听着素云的埋怨，心里却有一种意外的亲切感。这种埋怨，在吴学文看来，是走近而不是距离。吴学文又安慰一下自己，但愿不是自己的错觉。

　　又挂完一瓶盐水后，素云问吴学文的宿舍住在哪里，万一有什么事她可以过去，以免他一个人也不方便。

　　汽车连离医院不远，出了医院大门向右拐，步行也就十分钟的样子。从那时起，只要吴学文有任务外出，素云有空就会去他家里，与大娘聊聊天，也会在那里吃饭，帮大娘做些刷锅洗碗零碎的事，她夸大娘做饭好吃，大娘夸她人长得漂亮，手也很灵巧。

　　有一天晚上，大娘问素云：“云啊，你有没有结婚啊？”

　　素云笑着摇摇头说：“还没呢。”

　　大娘又问道：“你是哪儿人啊？”

　　素云说：“我是上海人。”

　　大娘一听素云说是上海人，她不觉惊讶起来：“俺听说过上海，那是很远的地方呢。”

　　素云说：“以后我带您去上海看看。”

　　大娘说：“那哪敢想的事啊。”

　　大娘又问：“云呀，看你岁数也不小了，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啊？”

　　素云的脸红了起来，点了点头说：“嗯。”

　　大娘不再问下去，换了个话题说：“俺农村人吧，一辈子眼里只望几亩田，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话说错了，可别见外啊。”

　　素云连连摆手，说：“大娘啊，您是长辈，可别见外啊。我们在部队里，想到什么说什么的。”

　　她们说话的当儿，隔壁王副连长的爱人小许过来了，她和素云在一个科室。小许人还没进门，就听到她的声音了：“这娘儿俩的笑声，真好听呢，你们在说什么呢？”

　　素云打了小许一下子，对大娘说：“大娘，以后啊，您有什么事，就尽管招呼她。她住您隔壁，什么事方便着呢。”

　　小许说：“素云姐啊，我看还是你过来方便着呢。”

　　素云说：“就你这个小四川能说会道的。大娘刚来，什么都不熟悉，你可得多照顾着点呢。”

　　小许说：“素云姐，你看你说的，如果大娘叫我做事，我当然不会拒绝。如果大娘不叫我，而是叫你呢？我可不能抢了你的功劳啊？”

　　大娘就这么看着听着这两个年轻人你来我往地打着口水战，也不知道怎么插话，只光顾着笑。汽车连最北头的这间宿舍，自从来了大娘和素云，还有小许不时地过来凑个话，从此也就热闹起来了。

　　素云和大娘越来越亲切了。

　　第二天上班，素云从护理部主任嘴里得到两个好消息，一是院领导找护理部主任谈过话，准备提拔素云为护理部副主任；二是院里给素云一个月探亲假。

　　正是双喜临门。素云把探亲的消息打电话告诉了素强。素强放下电话却犹豫起来，爸爸和妈妈的遭遇，姐姐还不知道，她探亲回家就什么都瞒不住了。素强想到妈妈的话，对姐姐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