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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茕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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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说,他是大概四五岁的时候,在长沙见到的这个叫作“周与义”的伙计。“我那时候应该还不认得你呢。”小花说,“感觉好像是秋天,记不清了,我在院子里面压腿,这个伙计进来和二爷爷说话,年纪也蛮大了,头发胡子都是白的。他和二爷爷在里间说话,我也没听到具体说了什么,只是他走了之后,二爷爷和我说,刚刚这个爷爷名字叫‘与义’,和历史上的一个诗人是同名。于是又教我背了两首诗。”
那位同名的诗人想来应该是陈与义。小花能把几岁的事情记这么清楚,估计也是平白要多背两首陈与义的诗这件事让他感到又费解又憋气。他心想一个伙计叫个古人的名字,他就得压完腿之后被二爷爷拘在院子里背诗,幸亏二爷爷的伙计里面没有人叫李白,不然他不知道要背到什么时候去。
但是现在想来,这件事是有些奇怪的。小花看着墓碑,就说:“我觉得师父那段话说得很刻意。当时不觉得,但现在回忆起来,他就好像是特意让我记住这个伙计的名字似的。”
我走到他身边去,和他并排站着看那块墓碑,碑文很简单,只刻了姓名、生卒年和“不孝子泣立”,没再有别的署名。小花想了想说:“没听说他有后人,可能墓碑也是干儿子给立的。”
做我们这行的,太损阴德,能像我爷爷这样三代同堂的,已经算运气很好的了,更多的人根本就没有留后,身后事都要指望着亲近的把兄弟、干儿子来帮忙。像载我们来老坟村的陈宏,就是邓大龙后来认的干孙子,一般来说,老头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后事就肯定是要陈宏来料理了。
我说:“为什么二爷的伙计,死后要葬在老坟村?这里有什么讲究么?”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坟村的地理位置距离长沙并不算远,但即便如此,我和小花也一路折腾了这么久才赶到这里来,可想而知放在三十多年前,从长沙到这里只会更不方便。这里或许风水还算不错,可长沙附近并不是找不到适合下葬的地方,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把人送到这里立碑?还是说这个周与义就是死在老坟村的地头上的?那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老坟村,难道这里到底藏着邪祟,能让二月红的人死在这里?
我和小花对视了一眼,一时间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下窜上来,这时太阳被云层挡住,一阵阴风卷过来,把小花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小花抬头看了看天色,没再多说什么,而是又走到别的墓碑前面去,重新仔细地去看上面的刻字。半个小时过去,我跟着他在坟地里又走了一遍,包括刚才的周与义在内,小花陆续指出来十二个墓碑,全都是他有印象的、曾经二月红的伙计。
这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在今天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红家人在这里有一片秘密的、家庭作坊式的坟场。而更离奇的是,根据小花的记忆,这些与他没什么交集的伙计,他都是小时候在长沙时,经过二月红的提点,而额外记住的。
二月红为什么要让他记这些人的名字?当时小花也就五六岁,他甚至都还没被动地成为解家的当家人,为什么他需要在那时就记下这些?三叔又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他对老坟村到底知道多少?难道说这里除了是红家伙计的坟场,也有我爷爷的人埋在这里吗?
我想到这里,不由打起精神,也仔细回忆这些名字,但是如果小花算早慧,那我连方仲永都不算,我就是一傻蛋,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名堂。小花已经拿出手机,在一张一张给墓碑拍照,他见我在旁边发呆,就道:“你要不要稍微离远一点,现在太阳被挡住了,你这样我会有点紧张。”
他本意是调侃我的衰运,但我竟然真的被他说的心中一动。我这个开棺必起尸的体质,一直以来克的都不是我,而是我身边的人,小花这个资深倒霉蛋就不说了,闷油瓶胖子和黑瞎子,又有谁没被我坑过的。我默默向后退了两步,想稍微拉开一点和小花的距离,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脚,我的动作就跟着一顿。
我自己倒还好,小花倒是吃了一惊,他也顾不上拍那些墓碑了,连忙过来扶我。这边的土地因为最近下雨,变得有些松软,我一脚正正好好陷进土里,只好先把鞋拔出来。小花见我没事,便低头去看绊住我的那个东西,等看清地上这东西的样子,我们两个都怔了一下。
那是一个歪倒在地的木质墓碑,表面漆了一层黑漆做保护,但因为常年风吹雨淋,已经腐蚀了不少。附近别的墓碑都是石头的,现在很少有人再用木头刻墓碑,这个墓碑在这里显得非常格格不入,但因为倒在地上、无人管理,又显得灰扑扑的,很不起眼,如果不是我被它绊住,几乎没人再能注意到它。小花拿眼睛瞥我,可能是想说我罪过大了,敢在人家墓碑上踩上一脚。我也很尴尬,双手合十拜了拜,蹲下去想把墓碑扶正,就看见墓碑上一块松动的土被风吹开,露出来墓主人名字里的一个字:梅。
小花也跟着我蹲下,他翻出一包纸巾,去擦上面别的泥土,渐渐墓碑上更多的字迹也显露出来。这个墓碑非常简陋,上面只有姓名和生卒年,比周与义干儿子给他立的那个都不如,不大的墓碑上端端正正刻着“川望梅”三个字,底部写着生卒年。
小花看了一眼,就说:“是个夭折的女孩子么?”他忽然顿了一下,“不对,这个生卒年有问题。”
根据墓碑上的信息,这个叫做川望梅的人的生命非常短暂,她出生于1977年3月,次年10月就已经夭折,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但是这里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川望梅的生卒年,和我与小花的出生年月是相对应的,我出生的那年,川望梅出生;小花出生的那年,川望梅夭折。如果放在平时,我不会如此牵强附会地去理解这种数字上面的巧合,可是川望梅的墓碑立在老坟村里,这是一个三叔刚刚出现过的地方。
一个姓氏古怪的死去的婴儿,出生与夭折的时间都对应着我和小花的生日。这很不寻常。
想到这里,我对小花道:“其实‘川’这个姓氏本身很少见,我们刚刚在这里走了几遍,没有再看到任何一个人拥有这个姓氏。如果这个川望梅的名字并不是真实的,我会认为这个川字是把‘三’转了一下方向。”
会是这样么?到底是我太敏感了,还是这个川望梅真的和我三叔有些关系?这个墓碑会是他立下的么?
小花道:“要不要打赌,这个川望梅的墓下面一定没有尸体。”
“我不和你赌。你又发现什么了,不要卖关子。”
小花向我露出一个有点无语的表情,我意识到他这莫名的情绪不是冲我来的,好像是在对这个墓碑生气。下一刻他道:“看到‘望梅’这两个字,我们可能第一时间联想到的总是‘望梅止渴’这个成语。其实这两个字还有些别的意思,”他看着我,“你有没有读过一首词,里面有几句是,‘信早梅、偏占阳和,向日暖,临溪一枝先发。时有香来,望明艳、瑶枝非雪’?”
我对这个只有些很模糊的印象,似乎是柳永的一首词,写的是小寒这个节气。但我想不到这和眼前的墓碑有什么关系。小花就又说:“这首词因为写了梅花,所以词牌名就叫作‘望梅’。后来周邦彦以同样的格律写了一首词,里面有一句是‘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所以这个词后来也被称为……”
“解连环。”我脸色变了,“这个词牌名是解连环。”
小花向我摊了摊手。
我靠,我现在明白他刚才为什么那种神态了,‘川望梅’,川字转过来是个三,望梅是解连环,这要不是我三叔和解连环搞出来的假名,我现在就去跟小花姓。不过这俩人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在这里立一个这样的墓碑?生卒年还要用我和小花的生日,这里面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我们本来是打算把墓碑重新立起来,现在想通了里面的关节,倒也不着急了,小花把墓碑从上到下仔细摸了一遍,像是希望上面能有什么隐藏的机关按钮。可惜这到底只是个木牌,并没有什么别的特别的地方,小花只好把墓碑重新放回去,他盯着这片地看了一会,忽然道:
“如果是他们两个,会把什么东西埋在这个墓地里么?”
“你要倒川望梅的斗。”我喃喃道。
不过也不只是小花想动这片地,我也想这么干。可能以前的我还会觉得做人应该遵循一些中庸之道,但现在的我面对可能是三叔留下来的消息,我只想掘地三尺。
小花说:“白天不好动手,等晚上再来看看情况吧。”他给这个写着“川望梅”的墓碑全方位多角度地拍了照,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忽然传来“笃笃”的敲击声,又是一阵风过,远处的那片竹林被风吹得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