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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萋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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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快九点我才依依不舍地和床板告别,去找隔壁那个陈宏盘道。出门前小花非常不走心地给我送了个飞吻,就又低下头去鼓捣手机了,好像手机才是他的大房。看得我一口气哽在嗓子里,心想都说戏子无义,这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小花这穿上裤子就不认人的德性,真是让人恨不得关上门再和他大战八百回合,不然我总觉得下一秒他就要拿钞票砸我,说这是给我的分手费,他外面其实还有三百个比我知情知趣的小情人。
估计是我在门口杵了太久,小花也觉得奇怪,百忙之中抬头看我一眼:
“你青铜门PTSD了?见到任何一扇门都要这么交流感情吗?”
我操,什么叫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说好好一个解大花怎么就长了张嘴,拉开门把手刚要走的时候,小花又在后头叫我:
“烟留下。”
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看出来我裤兜里藏了烟,我没辙,只能把皱皱巴巴的烟盒从口袋里拽出来,以缅怀的手法摸了摸,然后往小花的方向一抛。小花眉毛都没动一下,任由那盒白沙擦着他的头发落在他旁边的枕头上面,这才准了我出门:“去吧,早去早回。”
我出门的时间比小花给陈宏预估的时间要晚了有小半个小时,外面雨非但没停,还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我敲开隔壁门的时候,陈宏也还在房间里,看来他没打算再冒雨出去,只是人看起来有些憔悴。我们俩很简短地寒暄了一下,不像楼下那大爷不收支付宝,陈宏毕竟年轻,我得以和他交换了微信名片。
我现在用的这个微信朋友圈背景是我自己拍的雨村后山,取景打光和后期都还算专业,只要不看我兜售雨村土特产的朋友圈内容,大部分人一眼之下倒是都不会对我摄影师的身份产生什么怀疑。
我飞快地给陈宏设置了朋友圈权限,让他没办法看见我朋友圈最新的内容是在卖土鸡蛋,然后就顺着小花编的话和他聊天,问他当地有没有什么民俗传说。陈宏本人有一种质朴的健谈,但语言表达能力并不是太好,三四句话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他见我对这种异闻感兴趣,还真的讲了点村里祠堂闹鬼的事,但水平就和厕所读物差不多。我这些年主动被动地接收了太多离奇的事情,这种我小学就不会再信的鬼故事实在没办法吸引我的注意力,但我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一阵子。陈宏没看出来我的敷衍,末了又和我说:
“关老师,你们这个节目什么时候播出?能不能在后面帮我贴个寻人启事呢?”
我说怎么小花一说找向导,这个陈宏很积极地就凑上来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问他找谁,他犹豫了两秒,说:
“我本来在外面跑长途,这次回来,就是来找我干爷爷的。”
我没说话。我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表现得太急切,陈宏自己就会把该说的话说完。果然没一会他又说:“我爷爷身体很硬朗,人也不糊涂,但这次不声不响就没了影,我们在村子里已经找遍了,也没找到。”
我问他:“没报案吗?”
陈宏说:“昨天下了大雨,派出所什么也没找到。我们自己放了狗出去,但这雨一下,什么味道都冲散了,一点线索也没有。”
这场雨下得太巧,非常方便一个人隐藏行踪,至少如果我三叔之前曾经来过这里,现在肯定也是什么踪迹也找不出来了。我问陈宏:“我现在就帮你联系联系我的朋友,看看能不能帮忙找找人。你爷爷有什么体貌特征,叫什么名字?”
陈宏说:“我爷爷八十多了,瘸了一条腿,走路很不方便,我把他照片传给你。他叫邓大龙。”
和陈宏告别之后我回去找小花,小花听到陈宏的爷爷就是邓大龙,也并没有很吃惊。我们俩昨天半夜都推测出来这个结果了。
小花说既然这样,那报警也肯定找不到人,我认同他的观点,又问他邓大龙是不是被我三叔给搞失踪的。
小花说:“你想说什么,他们俩雨夜私奔了?”
我说你当演梁祝呢,怎么就这么赶巧,老坟村有个和老九门有渊源的人,三叔一来就失踪了,这怎么看怎么是个套。问题是这要不是三叔下的套,难道这个套是冲着我们俩来的?但是这到底有什么意义,以小花的能力,在地面上没人能扳得倒他,难不成老坟村那其实有个大油斗,里面的粽子就等着我去好起尸?
小花难得地没有反驳我的异想天开,看来也是被我的衰运给搞怕了。我看着他拨了几个电话,这才听出来原来老坟村里面还有几个解家伙计乔装了在盯梢。也是,小花从来不做没准备的事情,他嘴上说和我出来散心,我就真的相信了,只能说这么多年我在小花旁边的时候脑子都会下意识地放松,实在是没个长进。
没过一会小花的手机响了两下,小花把手机屏幕给我看,原来是他手下的人拍了老坟村的照片过来。老坟村的名字的确来自于村子里的老坟,但那就是一片普通的坟地,看起来是村里人死后都葬在那里,非要说的话,坟地前面是一条因为下雨涨了水的河,后面是个矮山坡,也够得上依山傍水,明堂开阔,不像是容易起尸的环境。
我和小花好歹靠这个吃饭,眼力总归是有的,两个人头碰头对着照片研究了半天,都觉得这底下有大斗的概率太小了。小花干脆叫人等天气好转就再送一批家伙式进村,不论地上地下,只要人手够火力猛,总归底气会足一些。
下午小花从行李箱里摸出来一副扑克牌,我们俩就在床上炸金花。说实话很没意思,都不动脑子的话就纯看运气,都动脑子的话就彼此都很难赢,打了没一会我就看出来小花在走神,手里攥着张红桃三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花看看牌,又看看我:“之前出现在老坟村的那个人,真的是吴三省吗?”
我心说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要是能弄明白这个,这么些年至于被我三叔忽悠成这个逼样吗?但是小花的困惑看起来又很真实,我没想到有朝一日小花也会被这种事情搞迷糊,真是风水轮流转。但也可以理解,如果只是地面上的金钱纠葛,谁都知道吴家本来的盘口要么散了,要么都在我二叔和我手里,三叔本人属于江湖传说,名气大是不假,但冒充他并不能直接带来足够的利益。如果这个出现在老坟村的人吴三省是别人假扮的,那这个人的目的一定不是为了和我们分蛋糕,而是就是冲着我和小花来的。
另一种可能性,其实我并不是很敢想。我和小花对视一眼,小花手里的红桃三已经有些皱了,他缓慢地把牌面摊平,朝窗外看了一眼,说:
“天要晴了。”
这一夜果然没再下雨。第二天早上我和小花去楼下找大爷退了房,就和陈宏一起乘他停在招待所仅有的一块塑料布下面的拖拉机。天虽然有放晴的意思,但地上的雨水并没排下去很多,我和小花挤在拖拉机斗里,四周全是挂着水珠的草垛,还时不时要被地上溅起来的泥水糊脸,两个人神色都不是很好看。
很快拖拉机经过的地面就连水泥地都没有了,陈宏七扭八拐开进一条偏僻的土路,我和小花被颠得上牙磕下牙,在拖拉机巨大的轰鸣声里连聊天也做不到,只能各自闭紧了嘴防止路边的泥崩进来。我这才明白小花为什么不安排人来接应,这老坟村太特么偏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所有人全沾着一圈亲戚,这样的地方不仅闭塞,还排外,多一个外人都会变得特别显眼。我和小花本来就不是真的来旅游,在这种一举一动有八十双眼睛盯着的地方,低调一些总没有坏处。
陈宏的拖拉机在他家院子前面停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有点耳鸣了,听什么都是一股柴油机突突突突的动静。小花和我一前一后跳下拖拉机斗,陈宏就要进屋张罗做饭。我被拖拉机颠得有点恶心,就让他自己吃,不用管我们,我和小花要在村子里先转一转。
我和小花装模作样拿了摄像机和GoPro,出门拔腿就往坟地走。眼下是上午十一点,阳气重,也不怕出什么大变故,被人发现也可以说我们两个不认路,不小心过来的,总比我们俩半夜鬼鬼祟祟过来看风水要强。一路上我就发现老坟村的风景还真的不错,这里的住宅是很典型的湘东传统民居,全是四六分水的青瓦屋顶。我和小花从仿斗拱式如意装饰的山墙檐下面走过去,一路看了很多倒挂蝙蝠(五福临门)、喜鹊梅花(喜上眉梢)的纹饰图案,如果我们两个真的是过来研究民俗的,倒是的确值得一拍。
沿着河水一路走上半山坡,才到了老坟村的这片坟地。实景与小花收到的照片区别不大,一个连着一个的坟包旁边都是半人高的草,更远处是一片茂盛的竹林。我们两个站在这里,虽说周围偶有阴风,但实在也觉不出什么不寻常的地方。我们原本站在坟地外围,小花想了想,直接走了进去,一个一个地去看墓碑上面的刻字。我跟在他后面,把这一片墓碑看过了大约四分之三之后,小花在一个坟包前面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
“这个名字我知道。”他说,“这是二爷爷以前的一个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