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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灼灼 ...

  •   这是我和小花在湖南时发生的事。

      这些年我不是在找我三叔,就是在找我三叔的路上,好奇心不但可以害死猫,也可以害死狗,可惜我就是狗改不了吃屎……狗改不了找我三叔。我现在的身体比不了以前,更多的时间是窝在雨村里泡脚打牌,想像年轻时那样亲自去各地寻访消息肯定是做不到了,何况还有个我二叔在旁边虎视眈眈,有很多消息都是在他那边过了一遍手才能传到我这里,非常滞后,是让人很想感叹“我家跨上了信息高速路”的水平。

      这天下午,闷油瓶还在巡山没回来,我和胖子并排靠在躺椅上打瞌睡,我忽然接到了小花的电话。

      “长沙去不去?”小花问我。

      我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不年不节的,去长沙干嘛?”

      长沙是九门的大本营,小时候我们每年过年还会在长沙聚一聚。大人们忙着在屋里商议事务、交接盘口生意,小孩就在院子里踢毽子玩。那时候我们是不明白他们到底都在面对着什么的。现在老一辈走得差不多了,我和小花一般只在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的时候,才会回一趟长沙老宅。不知道小花为什么现在突然提起来去长沙的事。

      小花说:“我手底下人查到点东西,可能去了能找到些你爷爷或者我爷爷的遗物。”他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人曾经看见你三叔出现在那里。”

      小花一说出“你三叔”这三个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受刺激,明明太阳很高,我却一下子出了一身白毛汗,那点困意早飞没了。不管是姓解还是姓吴,三叔只要一出现,就会带来大大小小的问题,我一边因为被他坑得够呛而心生一股莫名的恐惧,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兴奋起来:

      “花老板,那我这算公费出差吗?”

      哪怕隔着电话,我都看见小花翻了个白眼。但他没否认,我就知道我花呗的额度肯定又提升了。挂掉电话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当晚坐着三轮车颠簸进城,第二天下午就和小花在黄花机场碰头了。

      我的航班比小花晚到,等到我走到机场出口的时候,小花已经好整以暇地等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两杯茶颜悦色。他穿得很清爽,看起来好像是来旅游,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登机箱,整体形象非常都市丽人,仿佛下一秒就能一边补妆一边踩着高跟鞋暴走十公里。见到我过来,他把手里的一杯奶茶递给我:

      “尝尝吧,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才买到,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火。”

      说实话,我总觉得奶茶是秀秀这种小女孩才喜欢喝的饮料,每次看到奶茶店菜单上的一串稀奇古怪的配料和让人摸不清头脑的甜度,我都会觉得回到了突击复习完却还是不得要领的高数考试现场。

      但小花显然对这些东西接受良好,他拿着奶茶杯就好像在给店家打免费广告,我都看见有好几个路过的小姑娘在偷偷瞟他了,估计是以为他是网红或者十八线明星。我接过小花手里的奶茶,戳开吸管嗦了一口,没好意思告诉小花,我觉得这玩意有点太甜了。

      因为这次只是去找老九门留下的遗物,并不会进山下地,没什么危险性,我没让胖子小哥跟来,小花也只带了几个人,已经被他安排去解家的盘口了。小花带我坐上解家等在机场外面的车,我看车不是向市区的方向开,转头看向小花的时候,他说:

      “我们其实是去浏阳。”

      听小花讲,在浏阳的东南,快和江西接壤的地方,有一个老坟村。老坟村的最里头住着个叫邓大龙的老头,据说他年轻的时候被齐铁嘴救过一命,因此给齐家帮过忙,后来在战乱里被流弹打伤了腿。这个人嘴巴很严,行事低调,也并没有参与下地的事情,所以九门衰落之后,他搬到了乡下住,也没被卷进别的风波之中去。也不知道三叔和小花是怎么挖到这么个人的。

      小花说:“虽然有人目击到你三叔出现在老坟村附近,但是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你三叔、他的目的又是什么,邓大龙会不会开口,这些我们都不是很清楚。你别抱有太大的期待,就当是出来旅游散心吧。”

      这话说完,他很悠闲地向后一靠,也不看我,就开始闭目养神。我看他一副来参观的模样,心知肚明他是大老板不愿意当了,真正想旅游散心的人就是他自己,我纯粹是个陪太子读书的添头。

      转念一想,我和小花也很难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没什么压力地出来旅游。小花身上有一种很特殊的易碎感,他就像是一台永远运转良好的超负荷精密仪器,如果总也不停下来上上油,很难说会不会哪一天就突然报废了。我每次见到小花的时候,他总是在忙着这样那样的事情,虽然他能表现出一种放松的姿态,但我知道他身体里就好像一直在拼命燃着一簇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灭。

      这种状态我其实很熟悉,在小哥从门里出来之前,我比小花现在的状态要夸张一百倍。但是我现在尚且可以有个能够歇脚养老的雨村,小花却一直没有他真正的桃花源。

      可能艺术家的桃花源真的只能在他自己的心里吧。

      我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眼神却像粘了胶水一样没法从小花的脸上移开。小花原本都闭上了眼睛,可能是我打量他的目光太明显了,他又半睁开眼睛看我:

      “你看什么呢。”

      我搪塞他:“我看你好看。”

      小花就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表情来。我知道他就喜欢听我夸他长得好看,我就是不夸,他也得拐弯抹角地暗示,虽然审美是一件非常主观的事情,但小花这种程度的漂亮肯定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实,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让我承认他长得好看这件事这么有执念。

      小花伸出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好了,我睡半个小时,你保持安静,不要说话。”他顺手又用小手指在我手背上勾了一下,“你的眼睛也保持一下安静,别看了,你盯着我我睡不着。”

      我暗骂解大花果然是极其龟毛的大资本家,睡个觉还一堆规矩,但也不敢真的在小花想睡觉的时候触他霉头,我比谁都知道神经衰弱的人想好好睡个觉有多难。小花买的两杯奶茶最终还是全进了我的肚子,我牛饮一通,也没喝出什么名堂来,汽车驶上高速,在单调的噪音声中,我很快也睡着了。

      这么一会的工夫我做了个梦。

      我小时候我家附近公园有一小片观赏类的竹林,我小学上下学的时候会经过这里。有一天晚上是三叔来接我放学,我们从公园旁边经过,明明没有风刮过,我却听见竹林里传来“笃笃”的声响,就好像是竹竿互相撞击、或者是有人敲击竹竿的声音。我向竹林里面看了一眼,并没见到有人在里面,也不知道这声音是怎么传出来的。这会天已经快黑了,要是一个人从这里经过,说实话还真有点瘆人。

      我三叔一直胆大包天,见我害怕,他顺嘴给我讲了个敲竹鬼的故事。

      有的山里年头久的竹林,就会有敲竹鬼住在里面。敲竹鬼算是一种精怪,如果有人在竹林里敲响了竹子,它就会受到召唤出现,然后尾随在人的背后,两手各拿一竿竹子反复敲击,嘴里还会不停发出尖利的啸声。被敲竹鬼附身的人,七天之内会被敲竹鬼吸食尽精气,哪怕是年轻人,死亡时也会浑身干枯如老人。想要摆脱它,就必须得拿了活鸡回到这片林子宰掉,将鸡血淋在地上,敲竹鬼不喜欢牲畜的血腥味,就会被吓跑。

      三叔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旁边的竹林还在不断发出竹子敲击的声音,忽然间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天边闪过一道雷电,紧接着大雨瓢泼而下。面前三叔的样貌在雨水中渐渐变得扭曲,他一会变成禁婆的模样,一会又变成一个不停尖啸的敲竹鬼,我吓得转身要跑,这时一双冰凉的手捏住了我的脖子……

      “醒一醒。”手的主人说。

      我气喘吁吁睁开眼睛,发现没有禁婆、也没有那个不知所谓的敲竹鬼,只有小花有些凉的手掌正轻轻贴着我的下巴。我瞪着眼睛愣了会神,意识到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车窗外大雨倾盆,隔着窗玻璃只能看见大束的水流向下流淌,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我抬起手按了按太阳穴:“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雨。”

      小花说:“我们刚才下了高速,现在路况不太好,这地方太偏,导航也不是很好用,小赵不太认路,我干脆让他开到镇上的招待所了。你好些了么?我们先下车休整一下。”

      他说着话,外面就隐隐传来隆隆的雷声,看来雨势一点也没有转小的意思。我现在听到雷声就有点发憷,也不想和这种糟糕天气作对,套上小花递过来的雨披就跟着他下了车。解家的司机小赵则继续犯愁地开着车绕着招待所转了两圈,不得不悲伤地发现这里没有适合停车的地方,车被淹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招待所非常简陋,前台坐着一个看起来别人都欠了他八百万的耳背大爷,讲着一口我和小花努力辨别后凑起来才能听懂半句的当地土话。小花交了钱,大爷也没要身份证,就甩给我们一个全是划痕的旧钥匙,上面写着202。

      这招待所一共就两层,我和小花找到房间打开门进去,就看见很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比单人床大不了多少的硬板床,墙角还在滴滴哒哒地漏着雨,墙壁也被洇湿了好几块。我有点傻眼,怕小花骄奢淫逸惯了,骤然从天堂到地狱会接受不了,没想到小花关上门,神情还有点高兴:

      “穷游,不错。”

      果然只有土豪才能觉得穷是个值得体验的经历。我去卫生间找了个缺了好几个口的塑料盆,放在墙角接漏下来的雨,小花就开始满屋找插座给手机充电。我把我们两个淋湿的外套找地方晾上,余光忽然看见小花很颓唐地往床上一躺:

      “没有电……这床好硌。”

      估计是雨下得太大,这招待所从里到外都破破烂烂的,供电线路肯定也很老,跳闸只是时间问题。现代人生活离不开手机,何况是小花这种我经常怀疑手机才是他本体的人。我挨着小花坐下,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小花又说:

      “你刚才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手上飞快地发着消息,估计是要在把手机的电全部耗完之前交代完事务。我隐去了三叔变成禁婆的那一段,把敲竹鬼的故事给小花讲了下,小花来了点兴趣,翻过身对着我说:

      “我以前也听过一个和竹子有关的故事。说的是清朝的时候有个人住的地方总能听见鬼啸声,还会看见鬼影。有一天他看见墙角的芭蕉丛里陆续走出许多不到一尺高的小人,头上还戴着斗笠,也看不清长相。这个人吓了一跳,连忙找人过来,这些小人忽然就变成了满地的萤火虫,这人伸手去捉,瞬间这些萤火虫都消失不见了,他的手中只剩下一片竹叶。是不是很浪漫?”

      这是《子不语》里的一个故事,我和小花这样的家庭背景,长辈都会喜欢讲些神怪志异,小花大概也是这么听说的这个故事。我低头去看小花,他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一圈很浅的光晕,外面下着大雨,天色昏暗,小花的眼睛却很亮,在这个瞬间,他身上简直有一种让人窒息的美感。

      我下一句话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你该不会也是什么妖精变的吧?”

      如果放在平时,小花肯定要白我一眼。但是眼下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连绵的雨声和粘稠的潮气带出一种不同的氛围,我看见小花发消息的动作停了两秒,然后他干脆地按下了锁屏键,把手机放在了床头。

      我看见他的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

      “……想办事的话你就快点。”他说,“唔……!”

      我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弯下腰狠狠咬住了他的喉结。才咬了两秒我就心疼起来,又安慰似的舔他脖子上被我啃出来的牙印。

      小花咬牙切齿地凑上来脱我的衣服:

      “吴邪,你他娘的真是属狗的。”

      十点钟的时候雨终于变小了一点,房间里的灯泡亮起来,看来是恢复供电了。我和小花挤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又折腾了一次,然后烧了热水泡了两桶红烧牛肉面。泡面是管前台大爷要的,小花不肯来,我单枪匹马和大爷鸡同鸭讲地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好在不但搞到两桶泡面,还要到一根包装上印着“金锣玉”的火腿肠。

      小花总算把手机充上电,整个人的状态都比之前松弛很多。房间里有个不到二十寸的老电视,他鼓捣半天,竟然把电视打开了,但是来来回回只能收到五个台,其中还有三个是中医保健养生,小花只好叹口气,和晚间电视剧妥协。

      电视里不知道在演什么苦情剧,准婆婆正在和准儿媳撕逼,女孩子一抬手撕掉了大额的支票,哭着说:“我们的爱情是不能拿金钱来衡量的!”把小花逗得不行。

      我忙着吃泡面腾不出手,就拿手肘碰碰他:

      “花老板有什么高见吗?”

      小花咬着塑料叉子看我一眼:“你觉得呢?”

      我说:“反正你砸了三百亿在我身上,的确是恩重如山……”

      小花就嗤嗤笑起来。他笑得轻松而活泼,在这瞬间我好像跨过了这么多年时光的间隙,回到了当年长沙的院子里,看见了那个鬓发边还别着朵小花的小孩子。而我忽然意识到,明天能不能出发,邓大龙能不能被我们找到,三叔又究竟在哪里……这些事情很重要,但比起小花,又好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窗外的雨声包裹住这间小小的房间,泡面的热气慢慢蒸腾上来,小花的表情也跟着变得模糊起来。而在这种粗糙的、低质的、纯粹的香气里面,小花凑近我,把泡面桶里还剩下的火腿肠分给我半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灼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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