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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40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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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给何等过生日的时候,正是他逃亡前不久。
他把这个日子分享给了我,可惜不像别人,我并不具备为这种事大肆操办的能力。
我在网上找了家可以定制T恤图案的店,选了件质量最好的宽松的白T恤,然后把我给他画的那张小画的照片发给了店家。
如我所料,图案印出来后尽如人意。我感谢自己的无能,那张“后印象派画作”非常适合印在一件白色T恤上。从他后来穿着它逃跑就能看出来,他很喜欢这个礼物。
当然了,倒也没必要否认,这里面可能确实也有着那种爱屋及乌的成分。
除了这份小礼物,我还给他烤了个生日蛋糕。
我只会烤两种蛋糕,磅蛋糕和轻乳酪蛋糕。一种像溟沉的山岳,另一种轻盈如云。所以我烤了涂满芝士和蓝莓酱的磅蛋糕给他。
对我来说,他显然更像是座山,高高耸立在云层之间,享受着风与水的缭绕,又安然承受它们的侵蚀。至于白云这种变化多端的东西,还是留给我自己来当好了。我们女人有这种天赋。烈焰、冰山、小鸟、母鸡、水仙花、西兰花……反正都是得我们来扮演的东西。
第二个生日的时候我带他去划了船,君子已经没办法逾墙而入了,我们只好光明正大走了正门。不过我们特意挑选了傍晚的时候去,把毯子藏在双肩包里。
夜里巡园的人离开之后,我们又悄悄乘上那条冷茶色的小船。这次划船的人换作了我,虽然技术差得令人捧腹,但总算也安然抵达了目的地。
那晚我们再次投宿了湖心旅店。
这家旅店恐怕从来都没有接待过别的客人,但它也没有就此歇业,大概它喜欢我俩吧,我想。
这一次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巨变。
让我不安的不再是我们会不会发生危险,而是时间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我在他怀里,他的心跳还是那么清晰,他还有一只手臂可以用来抱我。我想保留这些印记,刻入尸骨,刻入地球内部。
时间停止在这个时刻中的某一秒,我们的船以无从觉察的速度与尺度一分分沉入湖底。
时间再次继续的时候,我也能够不再呼吸。
到了第三个生日的时候,蛋糕这个选项就被剔除出去了。为了避免呼吸肌受累,那时起很多食物都不能再做给他吃。按照我们国家传统医学的理论,那些食物会让人生出多余的痰液。所以我给他做了清淡的面条。
为我们分别盛好面条之后,我端着自己的碗犹豫再三,还是不忍心动筷子。
人们可是给这碗面条赋予了寿命的意义。
他看看我:“怎么了?”
“今天可是你生日。”
“所以呢?”
“应该你吃面条才对,我不能把你的面条吃掉呀……”
他看着我,忍俊不禁:“按你这么说,我过生日这天,地球上所有人都不应该吃面条,只许我一个人吃,其他在今天过生日的人也得把他们的面条送给我才对。”
我再次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虽然我真的很想能这么做。
何等今年的生日热闹得始料未及。因为在从我这儿得知何等要过生日了的时候,我妈终于决定重新把“生日”这种东西放回自己生命里了。她亲自给何等做了长长的面条,又亲自给他切成一小段一小段,最终还是决定打成面糊亲自喂给他。老江也现蒸了一条鱼送过来,我妈挑刺挑了足足半小时,这里的“挑刺”就是字面意思。
可我不知道该送他什么礼物才好。
虽然我已经有所准备,甚至是从半年前就开始准备了,但却无法确定效果如何。
毕竟我的才能委实令人头疼。
我没办法再带他出去玩了。为了方便照料,他穿的也是病号服。所以我准备了一首歌。
由于五音不全,我准备的是一首不需要自己唱的歌。
我在病房门口忐忑不安地站了好几分钟,以手为扇扇了好半天因为紧张冒的汗,喘气喘得像拉坏了的风箱,最后终于鼓起勇气拎着那把吉他走了进来。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变成了最灿烂的星空,脸上满满的都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哎,别笑了好么……你再笑,我就更完蛋了。”我能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烫。
他轻轻闭下眼,微微点点头,但笑意却仍丝毫未减。
-你要弹什么?
那双眼睛打出一行字。
“你猜。”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可是很难
“都跟你说过了,别小瞧了自己老婆呀……”
-好,不小瞧你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也不知道为什么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调整了几下姿势,把吉他架在腿上,弹出了第一个音符。
但是弹错了。
我又调整了一下姿势。就好像要弹好这把吉他靠的不是我的手,靠的是捕捉我整个身体的动态。
但很可能就是如此,接下来我弹对了。
《Vincent》。
我买了吉他,在网上跟着视频学了很久。
当然了,我有自知之明,所以选择的是一个比较简单的版本,并为此专门下载了琴谱。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的手指甚至疼得握不住筷子,那些东按西按滑来滑去的指法可太难了。而这一切都得背着他来干,不免增加了更多难度。但至少从效果来看,我付出的这些小小的努力全都物超所值。
我爱他的眼睛,爱他的笑,也爱他的泪水。
音乐、画家、歌声、猫咪……我要把这一切拼合在自己的琴声里,以后一遍遍弹给他听。不只是这首歌,所有他喜欢的歌,我都要学来弹给他听。不只是这一天,所有日子,都可以弹給他听。
五大绝症之首,算什么呢?
无论如何,它也夺不走一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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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大概是唯一一个允许不断犯错的职业,连着预报了三天有雨,今天终于下起来了。
我站在门诊楼外的门廊里望着这场飒飒秋雨一筹莫展,犹豫着是该等雨势稍小还是干脆淋着雨回去。
无论我妈多喜欢何等,我都不放心完全把他交给她照顾。
他现在表达能力受限,而我妈又正好不擅长猜人家心思,她也没有我的经验,不知道如何主动判断何等不愿告诉她或者根本来不及告诉她的那些状况。
让我更为担忧的还有护理时的卫生隐患,对何等而言,感染会是最大危机。而且,虽然已经嘱咐过了成千上万遍,甚至也写下了纤悉无遗的条子,但我还是担心她搞错双氧水或者庆大霉素跟生理盐水的配比……
总之,下次这种时候还是大方些,拜托给其他正规护士好了,直到这一刻我才开了窍。
我胡乱张望了一下,看到门旁的易拉宝上正在展示这几天的一个活动。省里的某位专家教授之类的人物这三天正在这里会诊,欢迎大家带着病历跟亲友前去拜访。那位专家的脸很眼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又抬头看看天,心一横,把装着病历本跟预约单的兜子朝怀里一搂低头钻进了雨中。
被天气预报哄骗得放松了警惕的人不止我一个,四周还有很多其他人头顶着各种就手的遮挡物进进出出。因为新冠疫情的关系,男女老少齐齐戴着口罩,也不知道这种半面之交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快走到大门时,一把伞忽地打在我头上。
我回头一看,是没戴口罩的秦朗。
难说到底是为什么,他的神色里透着股一望而知的欣喜。
“你怎么没戴口罩?”
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句跟这个人重逢时会说的话,但临到了,却冒出来这么一句。
他笑起来:“我刚在车里抽了根烟。”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问一句。
他不该出现在这座城市,他应该在两个半小时车程之外的那一座。
而就算来了这座城市,他也不该恰好出现在我面前。
“我妈这几天在这儿,我过来给她送趟东西。”
这下我总算想起来易拉宝上那张脸是谁了。
“你要去哪?我送你。”他问。
“不用,站台很近。”我朝前抬抬下巴。
“又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已经结婚了,好久不见,顺便聊聊天。”他说得很诚恳。
我犹豫了一下。
我当然不可能一点都不在意他。
这个人给过我很多,单是这份荣誉感就让我对他无法忽视。
就这么一小会儿,我们周遭的磁场已在发生融合,一些气味分子也已经纠缠在一起。或许他此时出现在这里的意义就在于此,九天之上有谁认为这人间的烟火还不够纷乱。
但很显然,那位神明对我还不够了解。
我也不可能对这个人在意更多了,我已经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我的超能力。
表姐说的没错,我是个只会被爱支配的傻东西。
但不是什么人的爱都可以,这份爱的来处有特殊限定。
所以,我只是犹豫了两三秒钟就同意了。
某一层面上的那个我从未发生过改变,我还是想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
这个人会像上次那样,把我送往何等身边。
大概我跟他的关系就是这么设定的,乘客跟车夫,谁也不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