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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7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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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螃蟹肺后不久,他带我去了他的住处。准确地说是他的第二个住处,这个地方我之前还从没有来过。

      我们以前只在他的第一个住处约会过。我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那里时的情形。
      那是一座高楼顶层的公寓。虽然去之前我已经在脑子里对他住的地方做过了假设,但真实的情形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当时我像只猫鼬似的呆立于屋子正中,朝哪个方向看的时候脖子都会僵得像是戴着颈托。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奢华耀眼的摆设,房间大得够我连翻五十个跟头——当然,能翻成功一个我就谢天谢地了。

      但他的第二个住处不一样。它坐落在郊区一个很大的湖边,开车开了很久才到。
      那是座很小的木头房子,深褐色,房顶像个大斜坡,几乎铺到了地面。

      我们进了门,他把灯打开,一挂样式和颜色都很古旧的水晶吊灯在我们头顶发出微弱的光。
      在此之前我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方。至少对于我来说,它的魅力有一瞬间把它的主人都比下去了。

      这个空间的色彩基调是黑褐色和岩石绿的,就连地毯也在灯光的映射下融进了这些颜色里,置身其中仿佛能听到密林在窃窃私语。
      透过后墙的玻璃窗可以看到湖,看到树,看到草地上散落的树叶和野花。窗外天青水荧,屋内柔和的光一团团浮在半空,角落里瑶草琪花怡然幽盛,壁炉上古朴工巧的圆镜入影成双……
      所有这些东西都在温暖地包裹着我的心。
      这不是他的房子,是他按照自己体温所打造的吸氧舱。

      墙边有张黑色沙发,拙朴而又厚重,像只已经冬眠了一百年的熊,上面散落着毛茸茸的抱枕。
      他搂着我坐在上面,我在他怀里仍没有安分下来,还是不歇眼地四处打量着。

      这里到处都是各种有趣的东西。
      人形落地钟摆着趾高气扬的样子,金色小天使托起了大大的水晶盘子,橱柜上刻着我看不懂的文字,茶壶像还没打磨好的绿宝石……角落里甚至还有一台看上去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异常老旧的黑胶唱机。
      看得出来,每样东西都是他精心安排在这里的。
      它们并不华贵,但都是他的爱物。

      在这张黑色沙发背后的角几上,玻璃罩子里罩着的是一盏温暗的灯。
      映着宁静幽雅的光,可以看到我们身旁的墙上挂着很多大小不一的相框,里面有各种不同的他,还有一些别的人。
      他的另一个住处没有这些东西。

      “注意到了么?”

      “什么?”

      “我这儿没有大点的沙发。”

      “嗯……那么,为什么呢?”我仰头看他。

      “因为这儿从来没招待过人。”

      “那我是什么呢?”

      “你是第一个。”他又一次温柔地看着我,温柔得让我可以立刻化在他怀里。

      “所以,今天这里开张了是么?”

      他很轻地点点头,随后便抬头看向那些相框。

      “看,左上角那张小点的,能看到么?那个个子高高的,穿红裙子的,是我奶奶。她是意大利人,现在在美术馆做藏品顾问。”

      这下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像安迪加西亚了。

      “她旁边是我爷爷,胖老头,性格特别好,原来当过海员,现在待家里享清福。”他抬手指指,“旁边那张也是他俩,还有那张。”

      “那边,那张上面是我姥爷和姥姥。都是大学教授,一个教英语,一个教历史,他俩都瘦,一个比一个瘦。那边还有他们。

      “这张,我爸,做进出口生意的,主要做金属材料那块儿,算是白手起家。那张也是他。

      “这个,我妈,漂亮吧?我觉得你俩不知哪有点像。我妈是外科医生。这个,这个,都是我妈。我爸妈的合照在这儿,看见了么?那边还有。

      “这个是我,小学二三年级吧应该,怎么样?可爱吧?

      “这个是初中的时候,那时候就不太爱照了,一张臭屁脸。

      “这个,上高中了,脑门上总冒痘,留了刘海儿,遮遮,是不是挺傻?

      “这个是大学,这几个都是,怎么样?现在就很帅了吧?这个是我最好的哥们儿,现在在电视台扛摄像机。

      “这两张是留学的时候拍的,在佛罗伦萨,那会儿压力比较大,看着就累。

      “这个就已经工作了,不过还没遇见你。”

      ……

      我一定是出毛病了,我想。

      他越说,我的心越往下沉。

      我心里其实明明是很高兴的,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快乐,所以我也感到很快乐。
      他的臂膀宽厚,声音低沉又温柔,他不仅仅把我当作一个性伴侣,这一刻他在把他最柔软的东西分享给我。
      可我却仍旧控制不住一种感觉,一种一直一直朝下坠的感觉……

      我恐惧他对我的“爱”,恐惧去分辨真伪。
      我恐惧自己对他的猜疑,更恐惧他真的会成为我所恐惧的样子。
      谁能体会到我的这种恐惧呢?
      老天爷不能,王子也不能。他的条件越好,我越付不起代价。

      这是一个正常的人,优秀的人。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而不是选一个我这样卑鄙无耻的玩意儿。
      我宁肯他每个月给我发一沓钱,也不想他有一天会对我说爱!

      他曾经问过我一些家里的事。我告诉了他自己来自单亲家庭,也简略地把我妈的样子还有性格告诉了他。
      但我没有谈起她奇特的爱情观。
      关于父亲,我给他讲的是一个只存在于我想象之中的父亲。是按照多年前我在十字路口见过的父亲所设计出来的虚假幻影,而不是后来的那些男人。

      我不愿意对面前这个人讲起他们。
      我的虚荣心在作祟。
      我仍旧按照我在大学里练出来的那套对付着他,把大多数不正常的东西都隐瞒起来了。

      况且,我自己呢?
      我这样一个人,有什么资格接受他的“爱”呢?

      对,直到此时此刻我都没有勇气把引号从这个字上面拿掉。直到此刻我都无法相信他会真的爱上我。
      因为他还不知道,他眼里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太丑陋了。
      自卑得要死,疑神疑鬼,狡猾又怯懦,为了保护自己可以欺瞒任何人,肮脏得就像沼泽地里的水耗子。
      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虚伪得不得了。
      我表面上装出平静快乐的样子,但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分手那天。因为我心里很清楚,这一天一定会来。
      那始终都是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面对的恐惧,我已经摆脱不了了,但我不想让他也掉进来。

      我渴望着这个人的心,但又没有东西可以回报它。
      从没想过让自己拥有他,是我对他仅有的真诚。

      “你知道么?我第一次见到你那天下雨了。”他突然对我说,“本来我心里很烦,我不喜欢下雨,可那天偏偏还得去趟公司。但我停车的时候看见你了,你一个人站在楼后面,在雨里闭着眼,仰着脸,手里拿着伞,却没打起来。”

      我想起了他说的那天。

      那时我刚到公司没几天。
      那天一大早,我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告诉我姥姥老房的拆迁赔偿方案下来了,原来的平房换成了同等大小的楼房。她跟舅舅一起和姥姥商量过了,反正姥姥年纪也大了,心脏又有问题,自己一个人住着也不方便,房子就给舅舅好了,然后由他来负责姥姥养老。
      妈说的时候语气不可一世,透着股伟大又荣耀的意味。

      “不管多钱我也不稀罕,我就是告诉你,老房跟咱们没关系了,该怎么着还怎么着。正好你不是有工作了么,现在开始工资一半给我交回来。”

      我在公交车上接到了这个电话,随后就觉得力气正在从身体里慢慢消失。
      那个唯一有可能收留我的地方也不会出现了,我在这世上恐怕已真的无家可归。
      我相信姥姥的晚年跟着自己会比跟着舅舅舅妈好,我相信自己有办法让她重新快乐起来。我对她肯定会尽心尽力,尤其目的是为了我自己。

      但我并不具备这种资格,也没有争取的勇气。

      到了公司以后,我避开人群,绕到楼后淋了淋雨,想平复一下心情。
      可怜自己也好,为自己见不得人的心思感到羞愧也好,总之当时我只是想把这种情绪清理一下,好面对一整天的工作。

      “倒也不是总那样……”我不好意思地说,“怎么偏偏就让你看见了呢?”

      “这就是天意。”他亲亲我头顶,“当时我坐在车里看了你一会儿,注意到你很漂亮。你睁开眼的时候,眼睛就像淋了雨的小花瓣,那时候我就想认识你了。”

      “有吗……你该不会认错人了吧?”

      他失笑道:“怎么可能?”

      “可还有人说过我有一双死鱼眼呢。”

      这是妈妈说的,在我上初中的时候。
      我也没想到自己会一直记到现在。

      “是哪个混蛋说的?告诉我,我去给你出气。”

      我做个鬼脸,骗他:“小时候的事啦,小孩子之间骂架的时候这么说的。”

      “我想也是,怎么可能真有人这么说。”他停了停,又接着道,“但你后来一直都像那天一样,好像总有很多心事。”

      “怎么会?”我立刻否认了,想想又补充一下,“我只是还太年轻了,所以难免会有很多东西不懂。”

      “什么不懂?告诉我。”

      “很多啊……比如说时间呀存在呀之类的,或者活着的价值,人生的意义什么的……”

      我斟酌着挑了些宽泛而又适度的名词说了说,尽力对他流露出一定限度的真诚,但却又没办法坚持下去。

      “总之都差不多吧,全都是这种不切实际又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也知道是虚无缥缈的,为什么还要去想呢?那么多快活事都不够干的,为什么还把生命浪费在思考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上?”

      他的回答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可是……如果一个人很完整的时候,他确实可以去享受生活,但如果一个人不完整的话,那她可能就会需要某种支撑吧。”我为自己稍稍辩解了一下。

      “我现在就要给你你需要的支撑。”他用下巴在我头顶轻轻磨蹭了两下,“退掉你的房子,来这里。”

      “但是这儿上班不方便……”我没想到话题会这么快转到这里,不由竭力想着借口。

      “工作辞掉,我养你。”

      听到这句话,我又想哭又绝望。我盼望着好梦成真,但又实在无法相信自己未来的生活真的可以由此建立。

      “可是,我不该就这么依赖你……”

      “为什么?”他的下巴移走了,他又不高兴了。

      “我总觉得……一个女人依赖一个男人是非常可怕的事。”

      就算在这种时刻,我的眼前仍然浮动着妈妈的身影。
      仅仅是爸爸那样一个平庸的男人,就把她变成了那副模样。
      我呢?
      我就像一只纸糊的风筝,只是被他放上了天。如果哪一天线断了,我一定会摔个破破烂烂不是么?

      “你傻不傻啊?”他笑起来,“女人本来就应该依赖男人。”

      我心里已经乱作了一团,想对他回应些什么,却又无言以对。

      他低头亲吻我,又把我转过去,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看得我心慌意乱。

      “有句话我现在就要跟你说。”他当时的眼神我一直记到了此时此刻,“许唯,我爱你。”

      还没等我想出怎么应付,他又问道:“嫁给我好么?”

      “我……我可以考……”

      “不可以。”他闭起眼睛,用自己的嘴唇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那是他第一次先闭起自己的眼睛。

      现在想想,我对这个人是多么残忍。
      那一刻,他在我眼中看到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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