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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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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塘村的发掘工作依然如火如荼。在一个约2500平方米的区域,布了30个探方,全面发掘。
初春暖阳的一天,考古人员在各自忙碌中。王风扬和何云落在一起劳作,这里刚刚发掘出一口棺木。棺内已经清理,骨骸正准备随着棺木抬到地面后移走。几个工人已经将绳索套在棺木四周轻轻抬到了地面,只是出现腐烂松动,怕转移时脱落散架,工人们抬到地面斜角就不敢再抬动它,跑出去找工具。
由于不断的下挖,坑变得很深,角落边放着两把竹梯子,底部的长梯子爬上一层是一个方形的横梁,又架着一部长梯子,这梯子的上方才是地面,地面有点斜坡,方便人踩在上面缓步前行。那口黑色棺木就被放在此处,底部散落着绳索。
王风扬就蹲在坑底中间位置,那是刚才棺木坐落的地方,现在泥地里还七零八碎的一堆瓷片瓦罐,他正用手铲仔细挖泥土下层的泥土,何云落和其他人在四周测量的测量,拍照的拍照,整理的整理,绘图的绘图,一片窸窸窣窣的埋头苦干。
何云落正戴着手套在刷瓷瓶。她穿着黑色长袍,蹲在地上伸手的时候感到胳膊被袖子包裹得紧紧的,有点施展不开,天气又开始热了,于是她站起身,解开腰带,脱下了长袍,露出里面白衬衫牛仔裤,黑色板鞋,踝袜隐在鞋子里,脚踝处白白嫩嫩的。
她把长袍卷起来,弯腰放在一边,准备继续工作,正当她直起身子戴上手套准备转身时,她突然看见斜坡处的棺木正朝下面移动过来。她愣了一下。
那几个工人又找来几根更粗的绳索,准备替换原先的。几个人朝棺木走去,其中一个看到散落的绳子长长地压在地上,就随手拉了起来,他想把绳子从底部拉出来,可没想到,地面是倾斜的,这一拉,棺木就被轻轻移动了,往坑底滑去。
何云落看到棺木移动时,就愣住了,但一会儿移动的速度就加快了,坑底中间正蹲着王风扬。
何云落吓得大叫:“师兄!”随即朝王风扬冲过去。
何云落朝王风扬冲去,伸出双手用尽力气将他往前推去。王风扬耳边刚听到一阵风,就被一双手推开了,力气不算大,但他是蹲着的,就整个人往前扑去,随即就是一声巨大的闷响声,合着物件倒地和器物破碎的脆裂声。
何云落刚推开王风扬,就看到眼角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朝自己飞过来,她本能地举起手去阻挡,但还没得及躲避,身体左侧就被猛烈撞击,哼也没哼一声,就眼前一片黑,往右侧倒去。
立即有人呼叫起来。王风扬的身体被何云落推倒在地上,他听到惊呼声,回头定了定神,连忙爬了起来。
何云落静静倒在地上,破败不堪的棺木已经散了架,如同游戏棒一样东倒西歪,遗骸也被震得四零八落,一条大腿骨砸在何云落的牛仔裤上,胸骨粉碎,一条手臂靠在何云落身边,头盖骨卡在何云落脖子处,远远望去,就像一架骨骸扑在她身上,头骨对着众人咧着嘴笑。
王风扬发疯一样跑过去一把扯掉头盖骨,伸手托起何云落的肩膀,大声地叫着:“师妹!师妹!”然后失声哭了起来。
所有人围了过来。冯哲本来在地面上干活,听到惊呼声也赶紧跑过来,他看到王风扬抱着何云落,哭着叫着师妹。冯哲吓坏了,连忙向竹梯子方向跑,可两部梯子都被棺木砸倒了,早就掉落在坑底。冯哲没法下去,就围着地面一圈来回跑,焦急地团团转。
现场一片混乱。人们纷纷往出事地点赶来。不一会儿,梯子被重新架好,冯哲一溜烟赶到坑底,连滚带爬地凑到何云落身边。
何云落在众人的呼唤中睁开了眼睛,无力地望着大伙儿,皱着眉头,眼泪流了出来。
她一哭,王风扬哭得更厉害,不停地边哭边叫:“师妹师妹。”
冯哲腿肚子打抖,他看见何云落衬衫和裤子上除了淤泥外还有斑斑血迹,脚踝处鲜血直流,手套上也沾了血迹,额头处也是一行血迹流到脸颊。场面十分令人脚软。
很快救护车就把何云落送去了医院。王风扬和冯哲等几个同事一起护送过去。
所幸棺木因为有腐烂程度,木板也有些脆弱,何云落没有危及生命。而她本身是先将王风扬推开的,在跑过去的途中,人的位子已经偏离了正中心,就被砸到了左侧身体。不过,要是何云落不发现的话,王风扬背对着斜坡,那棺木结结实实砸下来,完全就能砸死他,即使木板再脆弱那也是棺材板。
何云落左手臂骨裂,左胸肋骨大腿小腿浑身多处软组织挫伤,脚踝扭伤,左侧额头擦伤,右脸擦伤。还好当时何云落看到黑影扑来时本能地用手护头,不然有可能脸被砸烂并波及生命。
好几个同事都赶过来了,大家纷纷安慰王风扬。坐在医院长椅子上,王风扬仍然低头流眼泪,冯哲第一次看到他哭,哭得那么伤心。
何云落的父母很快赶到医院,她妈妈一看女儿这种惨不忍睹的模样,就大哭起来,何云落看着妈妈,委屈地也哭了。她父亲在一旁倒责怪起来:“叫你别去学什么考古,还偏不听话,这下好了吧。”
何云落朝她爸爸白了一眼,不理睬他。
根据何云落自己的要求,她不愿意做手术,只接受上石膏固定,坚决要自己愈合。虽然不用手术,但额头手指脚踝都鲜血淋淋,包扎后依然渗着血,右脸由于扑倒在泥地里,也破了一大片。样子着实吓人。
何云落在医院躺着养伤,队里却告诉王风扬他们,何云落是自己跑来参加的,不属于实习生,也不属于合同工,所以没有赔偿,要是何云落父母去告状的话,可能会得到一些补偿。
王风扬闷闷不乐。每天坚持去医院看望师妹。几天后,他和何云落的父母艰难地说了队里的意见,还说师妹是救了他的命,他愿意自己赔偿。
没想到,何云落的父母非常善良,一口就拒绝了赔偿的事,还数落自己的女儿给队里添了麻烦,是自己女儿不懂事,这次事件也给她敲敲警钟,好让她以后断了考古的念头,一心一意做历史的专业,做适合女孩子的工作。
王风扬内心更加难过,和冯哲的话越来越少,常常闷头干活闷头吃饭闷头睡觉。
又过了几天,何云落回家养伤了。工地天天开会加强安全教育,同事们也依然在议论这件事。
“太可怕了,要不是那个小何,风扬就没命了。”
“怎么会想到出这事啊?”
“你没看到,那小姑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我都吓坏了。”
“那些工人就是做事毛糙,一点责任心都没有。”
“小何我去看望过了,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脸上要是留下疤痕就麻烦了。”
“风扬。小何那是救了你的命啊,你以身相许吧。”
“是啊是啊,风扬。小何还是本地人呢,长得也温婉,脾气性格也好,她家父母也和善,你不会吃亏的。”
“有道理有道理,你长得帅人又好,以后丈人丈母娘不会亏待你的。”
怎么就变成丈人丈母娘了呢?
王风扬没吭声,也没去阻止人家这么说。
这些话冯哲都是听到的。他心里虽然也很心疼何云落,但王风扬最近的沉默寡言让冯哲又担心了,尤其同事的玩笑他竟然不反驳,以前他们开其他女生的玩笑时,王风扬都是正色地阻止别人的,所以这种不反驳不阻止让冯哲更加忧郁。
自从冯哲和王风扬暗地里相爱以来,冯哲很喜欢这个体贴入微话语不多的男孩子,工作认真生活简单长得不错人品优良,冯哲很认定他。因为是同好,说起来冯哲其实更应该提防男生的,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身边的同学学校的校友队里的同事,他没有一个提防过,那些人看王风扬的眼神就让冯哲一百个放心。冯哲提防的却是女生。
王风扬高大帅气,短寸形象受很多女生欢迎,但他比较闷,也不会讨女生喜欢,久而久之女生觉得不浪漫,也就没人招惹。何云落一出现,冯哲就觉得她和王风扬的名字太般配了,当时何云落也是和王风扬话比较多,后来她们同寝室那两个女生很明显在关注王风扬,但王风扬并不理会,逐渐也疏远了。冯哲没想到最后还是那个何云落会和他们走得那就么近,更没想到何云落会奋不顾身救王风扬。
北塘村就在大学城附近,他们学校也参与这次发掘,所以将研究生楼的几个楼层给考古队工作人员作为配备的房间,两人间带卫浴空调,王风扬自然和冯哲申请住一起,别人也没起疑,他俩等于同居在一起。
工作在一起,吃住在一起,王风扬所有的情绪都完全显示在冯哲眼里。
王风扬唯一提及的女生就是何云落,而冯哲每次和他不愉快也都是因为何云落。冯哲只要和王风扬恩爱相处一段时间后,都会被对方提及何云落而生气,可每次那个王八蛋总说把何云落当做妹妹。冯哲很纠结也很恼火,他希望何云落早点毕业早点离开这里。
这次事件后,王风扬愈加沉闷,天天寒着脸不说话。连两人的温存都不做。冯哲好不容易等了快一个月,才在一次晚上回宿舍的路上和他聊起了。
“你也你别太自责了,师妹不是在逐渐恢复过来嘛。”冯哲轻声说道。
王风扬慢慢走着,低着头一声不吭。
他们俩去何云落家探望过好几次,何云落脸色苍白,神情萎靡了许多,看得王风扬心疼不已,更加难受。而更多的时候何云落都在睡觉,两个大男生也不能逗留,只能灰溜溜匆匆而回。
这让王风扬心里越发担忧。
冯哲又说:“这伤势要慢慢恢复的,伤筋动骨起码三个月,我们现在去看她,自然状态不佳,再过一段时间吧。”
“师妹要是有后遗症怎么办?”原来在担心这个。“岂不是我害了她。”
“人家也不要你的钱,这让你更难受对吗?”
“这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这话在理。
冯哲抽了一支烟:“那你准备怎么办呢?准备一辈子这样吗?”
“我不知道。”
“等师妹伤势好了以后再说啊,你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啊。”
“等师妹伤势好了以后,我不会让她再来工地,我要好好保护她。”王风扬突然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冯哲一下子就火大了:“你怎么保护?真的以身相许吗?”
王风扬口气也很生硬:“你又来了。就一直纠结这个。”
“我知道她是救了你的命,但她现在在恢复中,会好起来的,你整天唉声叹气的能让她明天就好起来吗?”冯哲把烟蒂扔在地上,厉声问:“你要保护她什么呀?”
王风扬这多日来的郁闷被冯哲激发了,第一次高声怒斥他:“我要保护她,寸步不离地保护她,她要是留下后遗症,责任在我,我以后会尽一切守护她,我要让她还像以前一样。”
冯哲被他语无伦次的话逼得吼出了自己心底最担忧的话:“要寸步不离守护她,那你和她结婚好了。你不就是想告诉我这个么。”
“混蛋!我告诉你,我对师妹的感情就像对自己的妹妹一样,没你想得那么龌龊。”王风扬握紧了拳头:“师妹也不是那种人。”
“那是我龌龊好了吗。谁手机里放着她的照片视频?谁口口声声不离那个名字?谁看见她就贱得骨头没三两重?现在借着伤势找借口吧。去呀,去找你前世的恋人吧。”冯哲大吼道。
“你混蛋!”王风扬举起了拳头:“我只是要告诉你,师妹一旦留下后遗症,我以后一直会保护师妹,如果你受不了,你走!”
“直接说分手不就行了吗?”冯哲鄙视地看了王风扬一眼,转身就走了,直接跨过隔离带,拦住一辆出租车,嘭地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冯哲开始每天从市区家里赶到郊区的北塘村,路上单程两个小时,而每天的工作,他也主动和王风扬分开了。
相恋的人最好天天腻在一起,失恋的人再天天相处难免异常尴尬。冯哲不知道以后会怎样,要是早知道还不如留在拍卖行做。他从未想过王风扬会提出分手,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在他嘴里是妹妹的人。冯哲对于何云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其实了解何云落的为人,确实见她落落大方,毫无心机,眼神之间也没有隐藏的感情,但这一次同事的玩笑和怂恿,王风扬第一次破天荒地沉默了,无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承认。冯哲知道他们之间一直为了何云落的存在闹矛盾,偏偏王风扬还就在这件事上一直维护何云落,可见这个女孩子在他心里的地位。
何云落在养伤,两个大男孩也在养伤。
低头不见抬头见,两人总有碰到一起工作的时候,王风扬会偷偷看看冯哲,冯哲也会时而望着王风扬孤单的背影。
偶尔又有人想念何云落,休息的时候又会问:“风扬,那个小何怎么样了?”
每次只要提到何云落,冯哲就会马上拿出烟,故意装作抽烟,偷瞄一眼那个王八蛋的反应。
“我上周去看过她,在慢慢恢复。”
看到了吧,居然单独去看望她了,果然,哼。冯哲吐出一圈,烟圈悠悠向天空蔓延。
“但愿快点好起来啊,我还挺想念她的呢。”
“就是就是,这女孩子不矫揉造作,待人真诚,做事认真,不错的。”
“哎!她有没有男朋友?”
“好像没有吧,她不一直找风扬和阿哲玩嘛。风扬!风扬!你试试看追求一下。”
冯哲猛吸一口烟,让熏人的刺激感从口腔直冲如鼻腔。
“你们别胡说,她只是我师妹,我待她就像自己妹妹一样,没有其他的,你们别再开这种玩笑了,对我师妹影响不好。”
哼,那上次你怎么不反驳?冯哲掐灭了烟蒂,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又踩,还死死扭了好几个圈。
“哎。阿哲。你最近瘦了很多啊?”有人又发现了新大陆。
“是啊是啊,你现在回市区住啊?来来回回不累啊。”考古男人居多,没想到也有八卦男。
“哦。我~我~外婆身体不好,住院了,我要~”
“哟,孝子贤孙孝子贤孙,阿哲不错啊。”
王风扬站起身来,对着冯哲说:“小哲,你也别太累,等你外婆身体好一点,你还是回来住吧。路上太远了。”
冯哲看着王风扬,又看看地上,说:“不用了。”
大学城热闹了又清净,清净了又热闹。一年里只有三个月是安静的。暑假过后,又一批新生入学,到处是更年轻的脸庞,更风格迥异的装扮和更特立独行的生活方式,很多都出双入对,很多都浪漫激情。在这小小的天地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年轻人忙着恋爱,上班族忙着攥钱,大家都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活着。
冯哲主动报名给谢教授的讲座做助理工作,讲座现在基本都在市区,冯哲就能在市区工作,虽然助理事物繁多,要求也高,但冯哲很用心,再说冯哲能说会道,嘴巴又甜惹人喜欢,笑容可掬的俊模样常常带给人治愈性的感染力。讲座火爆他的功劳也不小。
但是小助理是临时的,谢教授也不固定那些小助理,很多学生就抢着报名。所以,冯哲也会常常被打回原形去工地做民工。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过,冯哲准备年底跳槽了。
秋天来临,一年里最好的季节就要到了。
深秋的云彩都是清爽的,空气中透出的舒畅沁人心脾。
众人围在工棚底下休息抽烟喝茶。王风扬坐着低头抽烟,冯哲站在外围玩手机。几个人叽叽喳喳聊天。
“哎!那不是小何吗?”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远处出现一个黑色的人影,一身黑色长袍,宽袖口束住手腕,宽松的长袍被束在纤细的腰身上,长袍随着步伐不时舞动,露出脚上的黑色短靴。黑发不再披肩,梳成马尾,额头两边弯弯垂下两缕刘海。
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说话,静静地看着何云落向众人走来。
何云落脚步停在不远处,腰身挺拔,长身玉立。工棚的阴影照在她黑袍一角,秋天清朗的颜色映着她越发白皙的皮肤,犹如清水芙蓉一般令人惊叹。
王风扬第一个反应过来,冲过人群就颤声说:“师妹!”
冯哲的手机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他第一次发现师妹的轮廓如此的清澈。
一众人立即欢呼起来,男的激动地连连向何云落问好,为数不多的女性忍不住抱住她上上下下地看,搂住她的腰问她的伤势,摸着她的头发撩起来看额角留下的疤痕。一时间人声鼎沸的音量吓跑了停在工棚上的鸟儿。
何云落到底年轻,恢复得很好,只是瘦了些,长期在家休养使皮肤越加令人妒忌地白,左脚脚踝留下一块长长的疤痕,左脸太阳穴上方也留下一道疤痕,她就将原来的斜刘海改为两边垂下的刘海。
冯哲拉住何云落的手臂,不禁热泪盈眶。这个女孩子总算恢复了,让他终于松了一口气,而且他再也不会为了这个女孩子和人闹矛盾了,让他终于也松了第二口气。
何云落笑嘻嘻地并没有说话,甩开冯哲的手后,朝他看了看,突然伸出左手一把扣住冯哲的右手腕往下翻,右手拇指食指像鹰爪一样锁住了冯哲的喉咙不远处,冯哲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何云落的左手就拉住了他的衣领,膝盖就朝他□□顶过来,但并没有触碰到他,停在不远处,冯哲刚明白过来,何云落抽回右手,挥拳朝他脸外挥过来。
冯哲明白了,立即配合着大叫一声,身体朝右侧倾斜过去。
工地上的人都教过何云落这三斧子,所以认得,但没在冯哲身上试验过,这次眼见两人还配合相当默契,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王风扬笑得合不拢嘴,几个女的笑得前俯后仰。冯哲故作委屈地捂住脸,笑着问:“女侠。为何如此痛下杀手?”
一句话更惹来无数欢笑,何云落咯咯地笑起来。她转头问王风扬:“师兄!你说我现在力度如何?”
王风扬也笑着说:“不够不够,再用力。”
众人再次大笑,几个年轻人抱着肚子直不起腰。顿时,工地上一片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何云落依然噘着嘴要参加考古,王风扬一百个不同意,其他同事也只说做些简单的,不敢让她再次冒险,王风扬要好好保护这个师妹。
何云落又一次来到了王风扬和冯哲身边,这一次,冯哲波澜不惊,稳如泰山。
周五那天,冯哲下了班换好衣服,就接到何云落的电话,让他在师活中心等,说一起回去路上有个伴。冯哲一口答应。
当冯哲来到师活中心时,何云落已经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见冯哲也不站起来,而是抬头看着他,冯哲奇怪地问:“你今天这么晚?”
“嗯,下午考试,我又去宿舍整理了一下。”何云落把桌上的一个纸袋和双肩包往边上挪了挪。
“那走啊。”冯哲的手勾着双肩包的背带。
“等一下。”何云落朝冯哲身后看去。
冯哲也顺势回过头去,顿时愣了。王风扬踩着台阶走了进来。
两个曾经的恋人面对面,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何云落开口了:“咦?你们坐呀。”
两个人都想起来了,在何云落面前,两人从未流露出恋人态度和分手的信息,所以,何云落来工地时还是和他们俩说话玩闹。
两人乖乖坐好,都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何云落。冯哲的心有点紧张,他暗暗为自己打气,告诫自己,如果听到何云落告诉自己和某人相爱的消息。千万要稳住,绝对不能落荒而逃,更不能失控,他的腿微微发抖。
何云落坐直身体,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目前的师活中心空无一人后,拿起了那个纸袋,推到冯哲面前。
“谢谢你们在我受伤的时候一直来看望我。”
两人看了看纸袋,继续看着她。
“8月底,师兄又来我家了。他拿来5万元钱,说是给我的医疗费。”
王风扬想阻止:“师妹。”
冯哲摸摸下巴,不作声。
“这件事如果换做别人也是一样的反应,我只是碰巧了。我自己要来学考古的,和别人无关,所以一切责任都由我自己负责。我几个月都不吃带酱油的菜了,所以除了额头和脚踝一点点疤痕外,其余都没有问题了。”何云落又推了一下纸袋。
“这里是5万元钱,我交还给冯哲。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只要一样。”
王风扬和冯哲同时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眼泪汪汪的何云落。
“我只要一样,只要你们不要因为我分手。”
王风扬和冯哲面面相觑,一句话也不敢说。
何云落嘟起嘴,生气地说:“我只是想跟着师兄学考古,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冯哲你不要多心了,师兄就像哥哥一样,从来没有过分的举止。”
冯哲低下了头,王风扬轻轻在叹气。
“我爸妈不让我做考古,让我从事专业对口的职业,所以我毕业前就学着玩玩,如果冯哲你多心的话,我不来就是了,反正以后不会做这个职业的。”何云落委屈地要哭出来了。
王风扬一看师妹的样子,连忙站起来,弯下腰手足无措地看着何云落。
冯哲心里不禁一酸,摇摇头。
“师妹,你别哭啊。我们。”王风扬结结巴巴的。
“我知道你和冯哲是情侣,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何云落边擦擦眼睛边说。
冯哲确实吃了一惊,这小丫头这么一个单纯的人都知道,那别人岂不是也都知道?
王风扬还是弯着腰:“师妹!别哭了,我和小哲只是。”
冯哲这是总算开口了:“师妹,你误会了,我没有多心,我从来没有因为你和风扬闹矛盾,是他甩了我。”
冯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锅扔给王风扬。
何云落果然眼巴巴看着王风扬。
王风扬百口莫辩,急得说:“这,没有,我。”
既然说开了,冯哲也就恢复了神态:“他为了你受伤的事一直耿耿于怀,自责不已,看见你脸上的伤担心你今后会影响面容,所以想存点钱给你,我劝劝他,他就恼,我再和颜悦色地劝慰他,他就发神经,提出和我分手。其实他也是太焦虑。我知道他脾气,所以让他冷静冷静。”
尽管全是王风扬不好,但言语间却是温暖的。
王风扬一听就笑了,过来按住冯哲的肩膀,说:“对不起,是我不好。”
冯哲盯着王风扬看,王风扬嬉皮笑脸地说:“看我干什么?”
冯哲也觉得委屈,但更多的也是顺着王风扬的道歉,给自己一个台阶。就低头笑了笑。
何云落破涕为笑。
三个人找了餐厅吃饭。席间,冯哲盯着何云落问:“你这小丫头,为什么注意我们?什么时候的事?”
“不告诉你。”何云落朝他翻了白眼,直接拒绝。
王风扬为了息事宁人,也为了好不容易挽回的感情,一直以这次受伤为理由,委婉地劝说何云落不要再去工地,何云落嘟着嘴却不吱声,不表态。
冯哲还吓唬她,说古墓里有鬼,却没想到何云落告诉他们,自己根本不怕鬼,何云落说她自小身体羸弱,经常生病,从会说话起就一直说窗外有人看着她,她还和那些人叽里咕噜地说话,还详细描述了那些人的形态相貌,她妈妈被吓得去找人作法,但一点用场也没有。何云落依然经常生病。
有一次,她妈妈新年里带她去庙里烧香拜佛,一位和尚师父无意中看到了何云落,就说这女孩子是敏感体质,容易招一些东西,还说她将来经常会接触古物。
何云落渐渐长大,身体倒好了起来,她很喜欢历史,也喜欢考古,后来读了历史系。她父母记住了那位师父的话,想以后要和历史相关的必然与古物有关,让她看看摸摸多接触也好。没想到,何云落听了谢教授的课后,又喜欢考古了,常常磨着王风扬教她最简单的工作,王风扬为了打发她,就骗她要锻炼身体,她还就真的认真跑步,王风扬骗她要学强身,她就天天练三斧子功夫,她的单纯在王风扬眼里很感动,就当她妹妹一样看待。
那年新年,冯哲带着何云落去常教授家拜年,常教授很喜欢何云落,让她多去串门,何云落听常教授说故事听得津津有味,后来真的经常去听故事,何云落有礼貌有家教,还经常忙前忙后为教授做些跑腿的事,常教授越发喜欢,就让何云落拜师父,何云落傻乎乎真的拜常教授为师父,师娘也很喜欢她,两个老人加一个小的,渐渐地感情愈加深厚。
这顿饭三个人吃得油光满面,一个是几个月骨头汤和清汤寡水的饮食了无生趣,另外两个是
破镜重圆后的感慨万千。直吃得饭店营业结束赶他们走。
秋天的月亮高高挂在夜空,夜空变得很高很高,星星闪烁着,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银行
存折里的数字一般让人爱不释手。
何云落当时将王风扬给她钱的纸袋推到了冯哲面前,冯哲直接收入囊中。
元旦过后的一月中旬,大学再一次进入安静期。嘈杂的声音不见了,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咔嚓声。
外地学生考试一结束就回家了,反倒是本地学生走得晚,辅导员很多事也只能找本地学生做。
冯哲接到何云落电话时,隐约察觉她的语气温柔了许多,不似之前和他们那样粗声粗气毫不修饰。
王风扬听说后,不以为然,说:“师妹是有点男孩子气,但她终究是女生啊。怎么了?温柔怎么了?她大三了,温柔点更容易找到男朋友。”
两人约定时间走到炸鸡餐厅时,一眼就看到何云落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王风扬和冯哲迅速对视一下,微微笑了。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
何云落和那男生立即站了起来。何云落对男生说:“他是我大师兄王风扬,这是我二师兄冯哲。”
何云落又说:“他叫谢嘉俊。”
男生非常有礼貌,伸出手和两人一一握手寒暄,口里大师兄二师兄地叫。
王风扬和冯哲连忙弯了腰,你好你好地回应。
四个人落座后,何云落问清他们吃什么后,谢嘉俊起身去点餐。
何云落穿着低领灰蓝色毛衣,宽宽松松的袖子露出她纤纤玉手,头发又长了很多,餐厅内空调熏得脸上红晕晕,眉眼间显露出娴静。
王风扬端详谢嘉俊时,感觉和冯哲的样子很像,也是白白净净的,和冯哲一样的深栗色卷发,刘海长长分在两边,和冯哲打扮也差不多,卫衣滑雪背心休闲裤球鞋,身高比冯哲矮了一点。
国庆节的时候,何云落的堂哥结婚了,他们一家参加婚礼的时候遇到了谢嘉俊。
何云落的大伯在外地工作,老婆很早就过世了。何云落的爸爸将自己哥哥的儿子从小带在身边,可以说是半个父亲。何云落小时候和堂哥一起长大,后来中考时她堂哥就回到自己父亲身边读书,大学又考回到了上城,大学四年又是经常住在何云落家里,大学毕业也留在上城工作,后来考虑到自己父亲一个人年龄也大了,公司又开拓分公司,这才又回到了自己家乡工作。
大伯家离开上城200多公里,也是沿海城市,两家人经常走动,关系很好。堂哥和妻子是校友,妻子也是上城本地人,所以他们特意在上城举办婚宴。
谢嘉俊是堂哥妻子外婆一面的亲戚。科技大学毕业,比何云落大了4岁,在一家贸易公司任职。
婚宴上年轻人很多,大家嘻嘻哈哈和新人打闹。何云落被堂哥介绍给几个朋友时,谢嘉俊就注意到了,然后,按照追女孩子的套路,谢嘉俊就慢慢和何云落联系上了,何云落和他交往中,其中最有优势的就是:谢嘉俊是谢教授的侄子。
王风扬和冯哲一听,也愣住了。同时看向谢嘉俊。
谢教授是长子,谢嘉俊的爸爸则是最小的弟弟。
何云落对谢嘉俊也渐渐喜欢起来。谢嘉俊本身不丑,也时髦,但身高没有冯哲高,更没有王风扬高。何云落和他交往一段时间后,就把他带来大学城,让两位师兄参谋参谋。
谢嘉俊对何云落非常体贴,常常将家庭聚会时谢教授说给他们听的故事说给何云落听,何云落就温柔地笑。捂着嘴装作淑女一样地笑。
何云落还在读书,谢嘉俊就每个周日和她吃饭约会,傍晚再送何云落回来。
王风扬看到这一幕,心里很开心,冯哲更开心,他多年来晃晃悠悠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到了安全的位置。
新年来临时,王风扬没有回老家,而是回到了冯哲的小窝,四个年轻人一起在幽静无声的春节氛围里吃喝玩乐。
寒假后,何云落大三下学期了,和谢嘉俊的感情也非常稳定,她依然穿着女侠的黑袍跑来干活,看向两个师兄的眼神依然清澈纯洁,几年下来,何云落对工地的工作程序熟稔了很多,人也勤快,谁都能使唤她,而且做事不马虎,连考古部都对她赞誉不断,好评如潮。
冯哲把心放置在安全位置后,对何云落格外热络,两个人经常斗嘴,互不相让,王风扬看着他们就像自己的弟弟妹妹一样。何云落从工地回宿舍都是跑步回去的,王风扬载着冯哲骑电驴在一旁,冯哲经常嘲笑何云落,惹得何云落向王风扬告状,后来,冯哲被勒令下车,索性陪着何云落一起跑。王风扬开得快,两人就加快脚步,王风扬开得慢,两人又调整速度,还都跑得没心没肺,无怨无悔。
王风扬在宿舍还笑话冯哲,说师妹其实心里喜欢的是冯哲那种类型,那个谢嘉俊无论从体型和打扮和饮食喜好都和他有异曲同工之处。骂冯哲白白吃了几年的干醋。
这一年真的是好事连连,幸福满满。这一年简直就是恋爱的一年。恋爱中的人都互相吸引,感情升华。王风扬和冯哲是,谢嘉俊和何云落是,黄璐佳和远在洛城的刘元海的异地恋也是。
黄璐佳为了爱情,决定毕业后远赴洛城和刘元海在一起。
谢嘉俊家中殷实,现成的两室一厅婚房,只等何云落毕业就结婚,然后希望她早早生了孩子后,托谢教授让她进博物馆谋一份钱多事少的清闲差事。
王风扬和冯哲非常羡慕也非常失落。羡慕的是师妹能有一个好归宿一份悠闲的职业,无疑是欣慰的,失落的是几年来的相处,彼此感情已经很深厚,干活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黑袍女侠不会再出现时,无疑是难过的。
何云落毕业后不从事考古,所以她大四的时候主动要求实习的地方还是现场,作为她学生时代的回忆。谢嘉俊也同意了。
何云落大四上半学期尽心尽力在北塘村干活,大家知道小姑娘要毕业了,也恋恋不舍,甚至很想留住她。
大四的最后一学期,何云落一边做毕业设计,一边被黄璐佳邀请去洛城参与墓葬发掘,洛城是古都,遗迹颇多,何云落欣然接受。
时间就如同白马过驹,一晃就过去了,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写过这样的文章:啊!时间像流水一样地过去了。
此时的何云落褪去了刚入校时的青涩,也掩藏了男孩子的性格,多了几分温柔,浅笑嫣然间尽是柔美。
何云落毕业典礼那天,王风扬和冯哲都来庆贺了。6月的校园,茵茵绿草地,清清小河边,楼道里,走廊边,到处是带着帽子的毕业生,欢声笑语间充斥着依依不舍。
王风扬和冯哲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的模样。
何云落毕业典礼后又回到了洛城,上城考古部作为合作单位,好几个中坚力量也一同前往,王风扬和冯哲是其中之二。
冯哲拿出手机,滑到一个视频,递给俞蝶。
视频是何云落毕业典礼的那天,何云落穿着黑色学士服,长发披肩落在粉色的垂布上,对着镜头笑颜如花。
镜头里出现了王风扬和冯哲,冯哲笑着帮何云落拨穗,何云落不让,往王风扬身后躲,冯哲就拉住她的手,轻轻打她的手背。
王风扬笑呵呵的,转来转去看着这两人打闹。冯哲和何云落说着什么,只听见何云落娇羞地对着王风扬说:“知道啊,王校长!”转身又对着冯哲说:“记住啦,冯教授!”
镜头定格处,三个人都笑得那么灿烂,就如同夏日里盛开的花。
师活中心寂静无声,长久的寂静无声。
俞蝶的脑海里全是何云落毕业典礼时的脸庞。那时候的何云落比现在胖,长发,眼睛里都是朝阳,而她看到的何云落真人,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即使和她两个师兄说话时,那种年少的单纯也不见了,而是一种平和。她看着自己时瞳孔收缩的样子就像狐狸看见了猎物,需要好好思考一下再猛然扑过去的前奏,更多的是一种漠然。
俞蝶想起了沈倩倩骂她的及其难听的词语,她知道王风扬冯哲对这个师妹的感情,所以不敢多问。但好奇心依然让她艰难地试探道:“师妹毕业后还是做了考古嘛,她男朋友居然同意了。”
冯哲立即高声说:“别提那个王八蛋!”
王风扬朝他看了看,脸色阴沉了下来。
冯哲瞥了他一眼,依然高声说:“畜生!别提那个畜生!”
王风扬挥起拳头,狠狠地敲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