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珍妮的夕阳

56、第 56 章

　　俞蝶刚住进来时，有些认床，有时候半夜会醒过来。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何云落几乎是缩在床边，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俞蝶。这种睡姿让俞蝶不由自主地想起之前的自己，她想起了自己的卑微。
　　俞蝶总是将好的留给对方，总是想着取悦对方，总是害怕失去对方。与何云落相爱后，这个女孩子嘴巴不甜话不多，俞蝶始终处在一种心神不定中，便越发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甚至还有些怕她。
　　俞蝶看何云落蜷缩着的样子，担心她睡不好，很怕她掉下去，想拉进来一些又怕惊醒她，就常常自己靠过去，轻轻搂住她。那段时间，俞蝶每次醒来，都会默默地在黑暗里凝视着何云落的轮廓，她很想知道这种胆怯的睡姿里藏着的含义。
　　但是今晚，何云落一反常态地紧紧搂住了俞蝶。

　　第二天，俞蝶醒来时，破天荒地发现何云落依然搂着自己，并没有早早起床。俞蝶知道她病刚好，就想让她多休息一会儿。悄悄拨开她的手时，何云落的身体就往俞蝶怀里钻，搂抱得更紧，tui也紧贴过来。俞蝶这才发现她已经醒了，只是不愿意离开自己身边。
　　俞蝶很感动，伸手抚摸着何云落的肩膀，轻轻地说：“不想让我起床吗？”
　　何云落埋在俞蝶xiong前点点头。
　　“今天还得上班呢，不想让我去啊？”俞蝶笑容满面。
　　何云落埋在俞蝶xiong前点点头。
　　“傻布丁。我去做早餐，你有多久没吃了？海鲜粥还是三明治？还有~还有我昨晚吃到的满口流香的小肉包？”俞蝶故意戏弄她。
　　何云落顶着俞蝶的xiong口，摇着头。
　　俞蝶称心如意地笑了，轻吻就像蜻蜓点水一样落在何云落的短发上。

　　5月的第二个星期三，俞蝶终于赶上了师娘终七的祭奠仪式。
　　七七四十九天过去了，何云落面对着师娘的黑白照片，依然潸然泪下，两位老人的相继离世对何云落的打击很大，她失去了导师一样的辅导，失去了慈祥的殷切嘱咐，失去了舔犊情深般的依赖，尽管俞蝶无法完全体会这些，但爱屋及乌的情感依然存在。而最遗憾的是两位老人有生之年也没有实现的愿望。
　　俞蝶开导何云落，师娘那天曾念叨着师父的名字，那就说明师父来接走了她，她和师父已经团聚在一起，一个人虽然□□消亡，但精神永远都在，灵魂既已相遇，那凡间一切皆是徒然。
　　何云落耿耿于怀的除了没有找到盒子，还在于没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师娘。在伞泉村的时候只能每个月回来看一次，来去匆匆，但要是一直在北塘的话，就能经常探望，师娘从发烧到离世太快了，让人措手不及。
　　俞蝶劝慰她，对于病人而言，长久折磨才是痛苦，师娘早已知道眼前人便是何云落，她带着这份记忆清醒地离开是最大的善终。
　　何云落对师父和师娘知恩图报的敬重令俞蝶动容。这种懂恩深，重情义，不争不抢坦荡荡的简单，是俞蝶喜欢的。俞蝶没见过师父，连照片也没见过，她不问，她怕何云落难受，师娘也只见过两次。但她总有一种错觉，何云落在继承师父的精神和气质。
　　何云落记起了那顿鳗鱼饭，想约个周末去吃，可俞蝶却拒绝了，她要邀请王风扬和冯哲来家里吃饭，冯哲一直吵着要俞蝶做一桌子菜。何云落一听就答应了，还说两人闹矛盾时，冯哲就问过，她支支吾吾着半天答不上来。

　　愉快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
　　休息天的傍晚，王风扬和冯哲又来到了何云落的家。两个人照例站在整排的书橱前浏览着，冯哲对那些泛黄的书籍很入迷，说以后要转行做教授，到时候恳请两位恩师借点书来备备课。王风扬让他趁早消除歹念，千万别误人子弟。
　　桌上陆陆续续端上了俞蝶精心制作的菜肴，何云落朝着阳台叫唤，两人这才灭了手里的烟，走到客厅来。
　　“啊，太丰盛了！”冯哲惊叹道：“师姐，你能开个小饭店了，不比老街那家差哦。”
　　俞蝶笑眯眯的：“别叫我师姐，你还是叫我姓俞的吧。”
　　冯哲手指朝俞蝶一挑：“你看你看，又小心眼。”
　　王风扬从后面走来，一手搭在冯哲的肩膀上，往自己身边搂了搂，说：“那不行，不叫师姐就没得吃了。”
　　俞蝶兴高采烈地说：“无论叫什么，我都会做给你们吃，你们帮我太多了。”
　　冯哲靠在王风扬身边说：“知道就行，那就鳗鱼饭炸猪排啊。”
　　何云落正拿着红酒走过来，听见冯哲的话就问：“你也喜欢鳗鱼饭吗？”
　　冯哲点点头，说：“是啊，师姐上次就说请我们的。”
　　何云落将酒瓶放在桌上，点头说：“嗯，好啊，我们下周就去。”
　　俞蝶被何云落的单纯接不上话，直摇头。冯哲和王风扬朗朗大笑起来。
　　四个人坐在餐桌上，冯哲抽着鼻子呼着气：“啊呀，太香了。”
　　何云落往每个杯子里添上酒，对着冯哲说：“我让师姐特意做的糟货，你吃吃看。”
　　上城人夏季喜欢吃一些糟卤的食物，像糟鸡爪，糟毛豆，糟带鱼，糟卤菜制作简单，清淡解腻，非常适合炎热的季节。冯哲和何云落的妈妈都会做，王风扬吃到过一次就喜欢上了，有时候，两人啃着鸡爪嗦着毛豆能喝很多啤酒，5月份虽说不是夏季，但冯哲在北塘吵着要来吃饭时就提到了，何云落也喜欢，这次就告诉了俞蝶，俞蝶一查，对于会做饭的她来说，也太简单了。伞泉村有蔬菜，镇上也能买到肉，可没有海鲜，这次宴请，俞蝶就买了很多海鲜，她对于何云落和冯哲的口味早就了如指掌。
　　冯哲逐一打量着桌上的冷菜，重重地咽了口水，无比羡慕地摇摇头：“老王，一会儿到外面中介问问，咱俩搬过来，交伙食费还不行吗？”
　　王风扬在各自的饭碗面前摆筷子，放调羹，头也不抬：“搬什么呀，每晚开过来不就行了。”
　　俞蝶忍俊不止，在她心里，对所谓美好的理解也不过如此了吧。她将冯哲喜欢的菜调整到他面前，见何云落走了过来，连忙招呼她坐下。
　　冯哲首先举起酒杯，说：“来！为了师姐的手艺干杯。”
　　“干杯！”四个人举起酒杯，发出清脆的玻璃声。
　　何云落朝三个人看了看，又朝王风扬看过去，坐在对面的冯哲筷子已经伸向糟鸡爪的玻璃碗，见何云落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奇地停住了动作。
　　王风扬已经夹起一筷子海蜇，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咀嚼起来，还夸道：“嗯！好吃。”
　　“师兄，冯哲~”何云落轻声道。三个人听到何云落的声音，都抬头看着她。
　　“我~我以前做错了事，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何云落说着，惭愧地低下了头。
　　三个人都一愣，这毫无征兆的道歉，让人摸不着头脑，王风扬和冯哲对视了一下，齐齐朝俞蝶投来问询的目光，俞蝶也不知道缘由，摇摇头。
　　何云落盯着面前的空碗，喃喃地说：“我～以前一声不吭就跑到甘宁去了，害得~害得师兄被抓进去，害得冯哲辛辛苦苦找我～我太自私了。”
　　冯哲放下筷子，松了一口气，满不在乎地说：“哎，我以为什么事呢，吓死我了。这都过去好几年了，你还记得干嘛呀？”
　　王风扬应声附和着：“就是，这种小事别放在心上。”
　　冯哲指了指王风扬：“拘留，又不是判刑。”
　　俞蝶也很诧异，何云落突然在饭桌上郑重其事地向他们道歉，还是为了那件早就过去的事情。那件事何云落并没有告诉过她，但王风扬和冯哲说过。
　　何云落坐直了身体：“如果我能把事情告诉你们，或许也不会这样，可是我只想着自己的感受，毫不顾忌你们，是我错了。”
　　何云落的手放在桌上互相磨蹭着，俞蝶看得出那是她不安的表现。
　　何云落重新提到了那个话题，王风扬和冯哲也猝不及防，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冯哲脑袋转得快，只顿了一下就说：“哪有啊。这种事任谁都无法承受，一个人躲开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自己的伤总得自己疗。你没做错，不需要道歉。”
　　冯哲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如既往地支持何云落。
　　王风扬永远是冯哲的跟屁虫，也说：“师妹你别那么内疚，我也不认为我做错，至少我替你报仇了，要是小哲在，会一起上去痛打落水狗的，你放心。”
　　冯哲在王风扬说话的时候，对着俞蝶简单地说：“遇见渣男，师妹不告而别去了甘宁。”
　　俞蝶其实知道那件事，听了冯哲的极简介绍，也不多问，只是嗯了一下。
　　即使过去了几年，何云落还是很自责。“我知道你们像哥哥一样对我，但我不应该不接电话，害冯哲找了很久，还害得我师父～”
　　冯哲挠挠头发，像早就忘记了自己当初的奔波：“没事，不要过于自责。这~也是我不好，我也有错。”
　　王风扬拍了拍冯哲的肩膀：“你都对，是我错了。”
　　这种毫无羞耻的假话一出口，就引得众人的嘲笑。何云落这才破涕而笑。
　　俞蝶哼了一声，神清气爽地大声说：“好啦！你们都对，是我错了好吧？”
　　在众人的哄笑里，冯哲说：“不说了，我吃了，都饿死了。”
　　“开吃开吃~”王风扬不等何云落说话，夹起卤牛肉就朝嘴里送，嗯嗯嗯地连声夸赞。
　　在狼吞虎咽中，俞蝶征求冯哲的意见：“哎，你说鸡爪毛豆味道怎样？”
　　何云落手里拿着鸡爪啃，说：“好吃~”
　　冯哲朝何云落翻翻眼，嘲讽她：“包庇自己人。”
　　王风扬两边都不得罪，说：“好吃，和小哲的妈妈做得一样好吃。”
　　冯哲不敢相信地瞪着王风扬，说：“你个墙头草。”
　　王风扬筷子里夹着一条咬了一口的烤子鱼，朝冯哲晃了晃，抿着骨头笑道：“没有啊，说了都好吃。”
　　冯哲喝了一口酒，认真地对俞蝶说：“我觉得吧，和我妈相比还有那么一丁点的距离。”冯哲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你呢是不熟练，卤的时间短了点，里面还少一点灵魂的东西。这样吧。你以后每天做，我呢，天天过来提个建议，那没多久就会超过我妈的。”
　　“滚开~”“你个混蛋~”在三个人的怒骂声中，冯哲笑得东倒西歪的。
　　冷菜后，就是翘首以待的海鲜，俞蝶为了与何云落的重归于好，使出浑身的解数将蛤蜊蛏子扇贝鱼虾蟹摆满了桌子。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俞蝶见何云落脸色微红，气色好了很多，和那时候的黯淡判若两人，皮肤透出洁净的光亮，喝过酒的脸上有一丝红晕延伸到眼角处，是俞蝶最爱看的。
　　冯哲瞧见了俞蝶的目光，笑着抿了一口酒，咳嗽了一声，问何云落：“哎，你怎么就突然之间悟道了？怎么就想着道歉了？”
　　王风扬试图阻止冯哲，冯哲挥开了手。
　　何云落朝俞蝶看了看：“是师姐告诉我的道理。”
　　俞蝶停住了筷子，何云落说道：“我不应该骗她，还躲她，她说什么我都不回，我太自私了，我现在才知道，躲避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让担心我的人更忧虑，更着急。”
　　几句话说得俞蝶有些难为情，她欣慰地看着何云落，知道这个女孩子从这一刻起，悟出了自己的不足，更是想起了之前的不成熟，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勇敢地自我反省。
　　冯哲也高兴起来，大声说：“可以啊，你终于醒悟了，你知道吗？那一次可把我跑死了，一个都不见了，手机全都是关机，警察打电话我吓得半死，知道老王进去了我恨得要死，师娘透露你的下落后我又激动得要死。”
　　王风扬又想阻止冯哲，冯哲一把推开他的手：“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哭得要死~”
　　王风扬拍了一下冯哲的手，笑着打断他：“行了，死死死的，你自己活该。”
　　何云落懊悔地叫道：“我错了。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什么都说出来好了嘛。”
　　王风扬正色地点点头：“确实，有事还是应该说出来，就算当时有情绪，事后冷静下来还是要说，在乎你的人永远都会牵挂着，喜欢你的人凡事都是主动的，爱你的人会心甘情愿听你的诉说。感情不是三年五载，而是一直坚持走下去，都是彼此最亲密的人，说出情绪和不满，也是一种释放。这一次，你真的做得过份了，不要看到什么就一定坚持己见，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好的爱情需要勇气和底气，你沉默说明你没有勇气，你逃避表示你没有底气。在两个人的关系中，都是互相学习和成长，要懂得如何处理其中的差异和冲突，做一些适当的调整，在足够长的时间里，互为体谅，有高度的默契和配合，才能陪伴到最后。”
　　气氛一下子庄重起来，俞蝶没想到从来话不多的王风扬会侃侃而谈，还维护在俞蝶这一边。
　　冯哲的碗碟里花蛤蛏子的硬壳和鱼虾骨头堆成了小山，他还在那里自顾自地用筷子捅螃蟹的腿。见王风扬说完了，又接了下去：“哟，说得一套一套的。不过这事确实你不对，一言不发就玩消失，师姐来回地跑，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这绝对是自私的行为。”
　　冯哲嘬了一口蟹腿，慢悠悠地说：“哎不过我觉得这不符合你的性格，在一边看呀，有啥举动了，当场抓个现行，一顿暴揍。你躲什么呀？要真有事，还不是便宜了她。”
　　“冯哲~”俞蝶先跳起来了。
　　冯哲舔了舔筷子上的蟹肉，很无辜地对着俞蝶说：“不是吗？是你追的我师妹，难道她不应该好好享受你的爱吗？不应该是肆无忌惮的吗？干嘛跑呀?至少拍个照留个证据。”
　　俞蝶连连击打着冯哲的手臂，嘴里叫道：“你再乱说，你再乱说~”
　　冯哲也不躲闪，拿着筷子的手被俞蝶拍打得一上一下地晃动，蟹肉全掉在桌子上。
　　冯哲呵呵地笑，王风扬说完话，干了杯中酒，看着冯哲直摇头。
　　何云落坦然道：“我知道错了，以后不会了。”
　　何云落去甘宁的事俩师兄无原则地庇护着，在这件事上却一边倒地站在俞蝶的立场，这下俞蝶有些受宠若惊，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又见何云落连连认错，随即就朝冯哲说：“云落都认错了你们别再说她了。”
　　冯哲和王风扬一起指着俞蝶说：“呶！你看，又舍不得了。”

　　这顿饭对俞蝶来说意义重大。俞蝶适当地感谢了王风扬和冯哲对挽救感情的相助，何云落不仅接受了批评，还领悟出之前的错误行为，之后，整个人开朗了很多，眉宇间的惆怅烟消云散。
　　这失而复得的爱情令俞蝶格外珍视，她知道何云落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