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紫》珍妮的夕阳

52、第 52 章

　　周四的下午，俞蝶的手机骤然响起，一看，是冯哲打来的，俞蝶的心脏突然就呯呯地乱跳了好几下。
　　“师姐。你赶紧过来。”冯哲的声音很低沉：“师娘不太好。
　　俞蝶啊的一下叫出声，会议室的人都抬起了头。
　　俞蝶立即紧张了：“她怎么了？”随即声音带着心急慌忙：“好好，我马上来。”
　　会议室的人看过来，见俞蝶放下手机，连忙小声问道：“怎么了俞姐？”
　　俞蝶眼泪汪汪，颤抖地说：“云～我师妹的师娘不太好，我去一下，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同事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何云落每个月回上城探望师娘，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一看这种表情，连忙安慰俞蝶，让她快点赶过去，这里的事自有他们继续下去。
　　带着一路的忧虑飞驰而去，俞蝶按照冯哲给的地址赶到了医院。王风扬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候着。
　　王风扬告诉俞蝶，周日晚上他们三个刚回到宿舍，养老院就打电话过来，说师娘咳嗽了好几天，吃了药，还是没什么效果，他们直接赶了过去，师妹陪了一夜，周一师娘开始发烧，养老院建议将老人送到医院看看，进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心脏和肺部都不太好，情况不太乐观，已经有并发症的现象。师妹就一直陪在医院里，今天早上医生检查后，摇摇头，很直接地让家属早做准备。
　　俞蝶一听，脚都软了，脑袋一片空白，走路跌跌撞撞的。王风扬劝慰俞蝶，不要太流露情绪，这样对师妹影响更大。
　　俞蝶踏进病房，第二次见到了师娘，也总算见到了朝思暮想快半个月没有见面的心上人。
　　师娘的脸色比上一次见到时憔悴了太多，泛着枯萎的蜡黄，闭着眼睛，身体在被子的覆盖下隐隐现出单薄，何云落趴在病床边，握着师娘的手，整个脸贴在师娘的手上。
　　俞蝶走到何云落身后，见她身穿浅蓝色的卫衣，小发辫凌乱地翘在头顶，黑色宽松裤卷着边，短靴将小腿的皮肤衬得雪白。
　　“师娘~”俞蝶强忍住泪水，轻轻呼唤着。
　　师娘似乎听到了声音，慢慢睁开了眼睛，浑浊的双眼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师娘~”俞蝶凑近床边。何云落一动也不动。
　　“盒子？”师娘的声音很模糊，但俞蝶还是听到了，她含着泪咬住嘴唇，师娘记性居然那么好，只见过一次就记住了。
　　“嗯。”俞蝶微微点点头。
　　“跑出来了？”师娘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头转了一下，朝向俞蝶，何云落立即抬起头。
　　“你老是不带着，还不如给我。”师娘目光低垂，软弱无力。
　　“是，我忘记了。”何云落的声音很沙哑。
　　师娘的眼睛重新转回到俞蝶脸上，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努力盯着俞蝶看了一会儿，又轻声地念叨：“盒子～”
　　俞蝶那一次去见师娘时，何云落就说俞蝶是盒子里跑出来的，现在师娘念念不忘的还是盒子，俞蝶很难过，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揪心地看着师娘。
　　好在何云落解了围，她低声说：“好，我去拿。您先睡一会儿。”
　　师娘一听，果然听话地慢慢闭上了眼睛。
　　何云落探过身体，伸出手，在师娘的额头缓缓抚摸着，俞蝶见她纤细的手指拨弄着师娘耷在眉间的白发。
　　“和旻～”师娘的声音很轻，俞蝶却听得很清晰。
　　“秀芝，我在。”何云落回答着。
　　”和旻～”师娘双眼紧闭。
　　”秀芝，我在～”何云落缓缓地应答。
　　门口有脚步声，俞蝶一看，冯哲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袋子水，看见俞蝶就拿出一瓶递给她，又侧着身体转到俞蝶身后，掏出一瓶水，捅了捅何云落的胳膊说：“让师娘睡一会儿，我来。”
　　何云落直起身，接过水，低头从俞蝶身边走过，身影消失在门口。
　　冯哲坐了下来，一直靠在窗边的王风扬立即接过袋子，对俞蝶说：“小蝶，你去陪陪她。”
　　俞蝶点点头，走到走廊里。走廊的尽头有一排座椅，只有何云落一个人低头坐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双手握着水瓶贴在额头上。
　　俞蝶在何云落身边坐下，叹了口气说：“云落~”
　　俞蝶刚说了两个字，何云落就站起身，看也不看俞蝶一眼，朝病房走去，一闪身，走了进去，留下一脸诧异的俞蝶。
　　俞蝶马上就察觉了何云落的不对劲。这是甩脸色给自己看啊。俞蝶有些尴尬，但这尴尬立即就被压了下去，反而升起了愧疚。师娘周一晚上就住到医院里，这都周四了，还是冯哲来通知自己的，何云落这几天必定是衣带不解地守在病房，一想到这里，俞蝶又是自责又是心疼，早就告诉过了，有事一定要两个人商量，可这脾气就是改不了，早点说的话，俞蝶早就过来了，就能轮流照顾师娘了呀。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不好，早知道就应该周一再多关心一下的。这多问呢怕她嫌烦，少问一句吧就偏偏误了事。唉～俞蝶想到这里就很后悔。
　　俞蝶没法和何云落解释，只能跟着走到病房门口。见何云落靠在刚才王风扬站的位子上，呆呆地望着靠近门口的卫生间，目光是空洞的。
　　俞蝶心里一沉，鼻子也跟着一酸。才十几天没见的何云落，眉头紧锁，眼窝深陷，茫然若失的眼神，嘴唇早就没有了之前红润的血色，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刘海遮住了眉尾，衣服的圆领松趴趴地斜着，露出一边的锁骨，整个人瘦了很多，就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俞蝶懊恼地低下头，她很惭愧，很不安。
　　回到上城后，何云落饮食上适应了，在俞蝶的滋润下，气色好了很多，眉目如画的清秀，犹如含苞待放的花朵，可今天一见，却好像被暴风骤雨扫过一样，失了颜色。
　　俞蝶目不转晴地默默关切着，却看到何云落的目光收了回来，她发现了门口的俞蝶，但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好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转身就缩到冯哲的椅子边。
　　俞蝶知道何云落生气了，一定在责怪自己的不关心，但这种场合，师娘的事情是首要的，解释的事留在以后。
　　何云落还真的生气了，整个下午一直到晚上，俞蝶走进来，何云落就走出去，等俞蝶走出来，何云落就回到病房内，一句话都不和她说。连晚饭都拒绝吃，俞蝶自知有错，只能讨好又尽力地帮忙照顾师娘。
　　夜晚，师娘的热度还是不退，开始迷迷糊糊说着听不清的话，何云落不断地叫着秀芝~秀芝，俞蝶帮着不停地换着冷毛巾敷在师娘的额头，俞蝶看到何云落的眼里布满血丝和泪水。
　　“和旻～”师娘的声音越发微弱。
　　“秀芝~”何云落伸手就握住了师娘颤巍巍的手。
　　“落儿~”师娘的眼睛睁大了，嘴巴也张大了，声音却还是沉沉的。
　　“秀芝~”何云落有些哽咽。
　　“落儿~你是落儿~你一直都是落儿~”师娘的嘴唇颤动着。
　　何云落咬着牙，不说话，紧紧握住师娘的手。
　　“落儿~”师娘的声音越来越轻：“傻孩子。”
　　“师娘~”何云落的泪水已经涌了出来。
　　冯哲往门外跑了出去。俞蝶悲怆地看着师娘的脸，立即弯下身体，在另一侧床头，抚摸着师娘的满头白发，连声呼唤：“师娘~师娘~”
　　“落儿~落儿~”师娘吐着飘渺的喃喃声。
　　“师娘！盒子就在家里，在亭子间，我去拿，师娘您等等啊，师娘～师娘~”何云落急促地说着，叫声越来越剧烈。
　　“师娘~”何云落摇晃着师娘的手，却毫无反应。
　　有医生疾步走来，推开俞蝶，拿着小电筒翻开师娘的眼皮照了照，一转身就走了，身后的护士弯下腰把师娘手背上的输液针迅速拔掉了，随后将挂水也提走了。
　　“师娘，我是落儿啊，你醒醒啊，你看看我啊，师娘，不要啊。求求你醒醒啊，看看我。师娘~”何云落扑倒病榻上失声痛哭。
　　千呼万唤中，师娘再也没有醒来，
　　尽管知道这终究会来，可俞蝶的心依然被悲戚刺破了，被辛酸割裂了，被哀哀欲绝的痛撕碎了。那一次，师娘慈祥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以及孩童般撒娇的欢快萦绕在俞蝶眼前，尽管知道师娘的记忆早已停留，但那份执拗依然是一个人最坚持不懈的思念。俞蝶多想陪着何云落再来探望师娘啊，可才第二次的见面就成了最后一次。
　　当师娘被放入金黄色袋子里的时候，何云落哭喊着紧拽住移床，哀求着不让推走，俞蝶眼见何云落伤心欲绝的样子，更加止不住地大哭起来。好在王风扬很镇定，合着冯哲，将何云落又是拉又是拖，才千难万难地让人移开。
　　王风扬将何云落拉到俞蝶身边，俞蝶一边哭一边抱住了她，何云落在俞蝶怀里奋力地挣扎着，脚膝都是软的，连带着俞蝶一同跌倒在地。
　　滑轮在往前移动，加快往前移动，朝着诀别的方向快速移动。何云落跪在地上，双手着地，身体往前扑去，手脚并用，连滚带爬，不一会儿，就顿起身体，跌跌撞撞往门外跑过去，跑到走廊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俞蝶被王风扬扶了起来，她一把甩开，跑出去想去劝阻，可何云落很快就爬了起来，朝着混轮方向就扑过去。
　　哐当！关门声回响在夜晚的空旷里。通道的门关上了。哐当！又是一声巨响，何云落扑倒在门上，身体发出了猛烈的碰撞声。
　　“师娘~师娘~不要啊！师娘你看看我啊~我怎么办啊～师娘～”何云落拍打着门，一声声哀嚎着。
　　没有人回答何云落，紧闭的廊门隔开了生死。一声声的呼唤声催人泪下。俞蝶哭得稀里哗啦的，王风扬红着眼睛蹲在地上，冯哲也哭出声。
　　何云落趴在门上放声大哭，重重地拍打着，双手拉住门把手，用尽力气摇晃着，努力想撕开禁锢，膝盖开始不停顶撞，就像一头狂暴的豹子。
　　廊门在激烈的振动中发出不堪的声响，好像困在笼中的猛兽就要咆哮而出。俞蝶被何云落的疯狂吓坏了。
　　俞蝶生怕何云落悲伤过度，边哭边走上前，叫道：“云落，你别这样啊，云落。”俞蝶拉住了何云落，她不愿看到陷入哀伤的何云落身体上再受伤，使劲想将她拉回到墙角。
　　何云落满脸都是泪水，被俞蝶拉住手臂往后退，没退几步，就想摆脱俞蝶的手，可俞蝶扭住她不放开，何云落发了狠地一挥，直接将俞蝶的手甩开，随即用力将俞蝶一推，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一团嚼穿龈血的怒火，大吼道：“滚开！”
　　俞蝶也处在悲痛之中，不防备何云落会这样猛烈，脚步踉跄着，差点没仰面倒地，身体嘭地一声撞到墙上，啊地一下惊叫了，背脊立即传来一阵冰冷的痛。
　　王风扬飞快站起来，几乎和冯哲一同上前拦住了何云落。
　　冯哲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师娘没有什么痛苦走的，她是和师父团聚了。”
　　冯哲才说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劝说道：“你这样师娘会难过的。”
　　何云落趴在门上，嚎啕大哭。
　　王风扬走过来，站在何云落身后，沉着哑哑的声音说：“师娘不是说了吗？师父来了，是师父来接她走了，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不久，何云落的父母也赶来了，何云落立即扑在她母亲怀里，呜咽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在众人的帮助下，师娘的后事终于都办妥了。何云落的父母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尊重女儿的意愿，将灵堂设在师娘曾经住过的屋子里，他们早就将师娘视为自己的家人和长辈。
　　何云落的父母显然知道俞蝶，她母亲对自己女儿在伞泉村受到俞蝶这个师姐的关怀和帮助，表达了感谢之情，但何云落自始至终都没有和俞蝶单独说过一句话。
　　何云落的父母留下来陪伴女儿，让何云落和他们一起住回那边的房子里，他们怕何云落过于伤心。这里只作为祭奠的地方。无奈，俞蝶只能回到自己的出租屋里。
　　周三，是师娘头七的日子，俞蝶一早赶过去，跪拜在师娘的遗像前。

　　独自的夜晚，俞蝶沉闷地倒在自己的伤悲里。她终于知道何云落已经渐行渐远了。
　　从她撒谎开始，俞蝶的担忧时轻时重，只不过自己劝自己，尽管俞蝶不愿意相信，但何云落的态度表明了一切，俞蝶来回地寻找，她却刻意在回避。
　　何云落发指眦裂的怒吼让俞蝶胆战，即使那次在伞泉村，她抓住施婷娜的时候，也是对着俞蝶喊；走开！这一次却是：滚开！可是俞蝶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俞蝶以为何云落看到自己，一定会扑在她怀里寻求安慰，然而并没有。尽管后来扑在她妈妈怀里哭成了泪人，但两种感情是不一样的。
　　俞蝶很心酸，是一种压抑的心酸。但俞蝶从来没有怀疑过何云落，她的直觉告诉她，何云落不会是另有新欢，她有一种难以承受的沉重。
　　何云落没有和俞蝶有更多的言语，俞蝶也很识趣。
　　又是一个周五，俞蝶下班后回到两人曾经缠绵的屋子，留恋地看了一圈，才带上自己的衣物离开了。俞蝶留言给何云落：“我走了，一切安好。”
　　何云落没有任何回应。俞蝶知道两人就此告别了，你不回信息，我就不会再发了，从此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