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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盛长月(二) 爹爹,昏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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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你把那小白脸儿留下了?”这已经是我十天里听到的第三十次问话,抬手就扔了块儿砚台,黄二身手利落接了个正着。
”放尊重点儿,人家现在是白先生,白医官,什么小白脸儿?”我拿笔头点了点他的方向,“你少学那些老鸹嚼舌根子,小心哪天闪了舌头。”
黄二识趣儿地把砚台放了回来,转过话头,说的却还是与美男有关的,“我已经亲自去翻了黔西和良山两个镇子的户籍,都没有姓白的,你看这……”
“没找到就继续找,他走的远,老家肯定也没这么近,急什么?”
“倒也是不急,可是老大,这大战在即,万一他……咱这不是养虎为患吗。”我扔了笔,黄二赶忙低下头去,他有他的立场,说的话也没什么不对的,就是我听着这颗心是在膈应。
“你见过能三天救治一百余名士兵的细作吗?你眼睛瞎了,心也瞎了?”
“这、万一他是在扮猪吃虎,收买人心,动摇我军军心呢?您是没听见外头的那些风言风语,他们都说、”
“混账!”一掌下去,手下的木桌应声碎成了两半,黄二是跟随我多年副将,私下里与我更是亲如兄弟,我也从未与他动这么大的气。
黄二攥紧了拳头,板着脊背直直跪了下去:“老大,即使你罚我我也要说,你到底是跟我们这些糙老爷们儿不一样,你是女子,往后也是要嫁人的,这事我黄二不该置喙,可如今北漠对我大齐虎视眈眈,贼心不死,您如今手里握的可是我关山十万将士的性命啊。”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我重新悬笔在版图中的“漠北”二字上头。
“臣斗胆,请用刑。只要他将所有刑法都受了个遍还是什么都没招,那才可信。”我愣怔的看着他的后脑勺,明明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可如今却像是个初见的陌生人。
“你是想说,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我神思离体,只听见我的嘴这样问道。
“是,老大,大敌当前,不可不防啊。”黄二以为我有所松动,又重重磕了两个响头。
“黄二,”我起身将他扶了起来,举止有礼,附在他耳旁轻声问道:“你相信这世上,有鬼神之说吗?”
黄二愣了愣,诚实地摇头道,“不相信,咱们行军打仗的哪能信那个。”
“你不信,我信,陛下也信,”我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了位置上,“我已经上书陛下,说仙人托梦赐了我大齐一位医官,医术了得,三日妙手回春战士百余人,请留用。”
我喝了口桌上冰凉的水,又续道:“若德行有亏,长月愿以死谢罪。”
“老大!”黄二气急,我却对他竖起了手掌。
“我是女人,不配当你的老大,你还是和士兵一道,称我为将军吧。”我将水杯挪远了点,继续看向手边的布防图。
“将军。”黄二实打实同我行了个大礼,他也是不嫌烦,有这站起来跪下去的功夫不如去外头练两组拳法,“您,您万万不可着了那人的道啊,您从前可是万般不信鬼神之说的,可不能为这么个小白脸儿犯欺君之罪啊!”
都给我冠上欺君的帽子,我看他是昨儿猫尿喝多了,便也不再看他,既然想跪那就跪着去。
辅一动笔便忘了时辰,门帘被人掀起时才发觉已然入夜。
进门的是白衡同那个刚养好伤的刺史王敦,他费力地将脸上那三斤肉堆出个笑,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
人与人之间就不能多点真诚吗?
“将军,在下有句话不知……”
虽然不想这么比喻,但我现在真的快成了他肚子里的蛔虫,便对他摆了摆手,“带走带走。”
王敦得了令,腆着肚子将黄二提了起来,黄二还在尽职尽责地折腾,嘴巴却被王敦一巴掌捂住,呜呜地带了下去。
不过,白衡确实许久没出现在我帐里了。
“呦,大忙人来了?”他提着药箱,身上穿的是旧兵服,他人生的高挑,倒也算合身。
“嗯,”他压低嗓音坐到我近前,我放下笔撑起下巴瞧他,日日在兵书上动心思太累,欣赏欣赏这样美好的容颜也算是一种放松。
“有事?”我挑眉看他,这阵子用他相处,只觉得若是翩翩公子需要有个典范,那眼前这位便是个当仁不让的典范,坐有坐相站有站相,即便是席地而坐的和士兵风餐露宿那也是很有吃相的。
而且他甚少主动靠我这么近,除非……
“那刺史有诈。”他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的话,又装作若无其事但整理着身边的物件。
一个君子,一个浑身上下刻着“勤俭持家”四个大字的君子,猛地做一些不大磊落的事,总觉得有些许好笑。
我敛起笑容,玩味的瞧着他精致的侧颜,“可外头都在传,白医官你才是那个细作啊。”
白衡手指一顿,片刻间又恢复如常,“那将军怎么看?”
既不着急表忠心,又不给别人泼脏水,这么闷葫芦的性子,被那些兵痞子欺负了可怎么好。
白衡啊白衡,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我怎么看?”我用指头轻点了点手下大剌剌放着的布防图,“当然是正大光明的让你看咯。”
白衡侧头,他这才察觉到我手下的软皮图,药盒的盖子跟着掉到了地上。
“你啊,即便真是北漠派来的美男计,老子也认了。”我仿照烽火戏诸侯的纣王,用手边的笔杆抬起了他的下巴,他很瘦,一张俊脸棱角分明,下颌线也像是被遒笔勾勒出来一般。他很白,就着烛火,耳朵上升起的霞红肉眼可见的蔓延到了脸颊。
唔,还很容易害羞。
“你……并未问过我的来处。”他仍压着声儿,盖子也依旧翻在地上。
“为何要问?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再逗他,将笔杆收了留在手里把玩。
“那你又为何信我?”他凑近了些,这句话问的声大了些,我辅一偏头,有一片软糯划过脸颊。
白衡像是触电般蹦离了身子,我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依旧好整以暇的托着脸看他。
“我若是不信你,便不会救你;我既然救了你,便一定会信你。”说罢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的弹了一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烛火为他的鸦睫渡了层柔柔的光,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片薄唇,比寻常人的要浅一些,泛着不健康的灰色。
“若是有人欺负你,尽管来找我,这块地盘还是姓盛的。”我扬高了调子,话音未落就被他捂进了手里。
我迷茫的露出一双慧眼,眨巴眨巴地瞧着他。
“隔墙有耳。”好看的眉毛蹙在了一起却还是好看的眉毛,我乖顺的点了点头,顺便吐出小舌轻触他的手心,他又猛地缩回了手。
“总之,将君请早做打算。”他将盖子重新盖好,逃也似的离开了帐子,连最后的礼数都忘了个干净。
爹爹,昏君的快乐,我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