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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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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钱璟约林纾见面,在咖啡馆。
钱璟很期待和林纾见面,到的有些早,挑了个僻静的位置,点了杯冰美式,悠闲地等候佳人赴约。
远远看见林纾戴着墨镜,穿得低调舒适,面色清冷又疏离,有趣地笑了笑。
这个姑娘还是在三亚偶遇时的样子,就是瘦了些,心情也没有那天高昂,看来他在她心中起分并不高,至少,第一次正式见面,这姑娘都没有特意打扮一番,出门还没有之前那次精心。
见林纾微微抬头张望,他抬手示意。
林纾坐下后,摘了墨镜,刚想说一句“不好意思,迟到了”还没开口,话就止在了嘴边。
她愣了几秒,不可思议道:“是你?”钱璟背窗而坐,林纾近了才看清他的样子,与自己在超市里遇见的一直看她的男人面容重合。
林纾的反应钱璟似乎并不意外,看她失态,轻轻的笑了笑,才说:“记性不错。”
林纾没回话,心中多了些较量。
钱璟细细地看了眼林纾,有些担心道:“我看你脸色不怎么好,生病了?”
摘了墨镜的林纾,露出了淡青色的眼袋,嘴唇颜色很淡,整张脸像一张没着墨的宣纸,五官淡得像水雾笼罩的远山。
林纾笑了笑,“没有,”伸手将落发拢至耳后,一段时间没打理,头发长了些,快到肩膀了。
钱璟叫来服务员,林纾看也不看直接地点了杯拿铁,便将菜簿递还。服务员一走,林纾便看向钱璟,语气认真开门见山道:“钱璟,我来不是聊感情的。”
钱璟一愣,反应过来乐了,心想还真是像打听到的一样,出其不意,古灵精怪。他看了一眼顺着杯壁流下来的水珠,抬眸,“那你来聊什么?实不相瞒,我是来谈感情的。”
钱璟:“我刚回国不久,不太确定现在国内男女是什么样的。这么说不知道对不对,我对你还挺有好感的,首先外表就是我钟意的类型,气质也好。”
林纾好笑地笑了声,钱璟这番话说的直白轻佻,但是却不让人觉得风流放浪,可能跟他的长相气质有关,如果不是这辈子不会再喜欢上别人,林纾觉得钱璟可以考虑。
服务员送上咖啡,林纾道了声谢谢,对钱璟说:“相信我,你最不想和我聊的,就是感情。”
林纾握住杯身,看着深色液体面上的树叶拉花,平淡道:“我怀孕了。”
钱璟脑袋一懵,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你说什么?”
林纾:“我怀孕了,一个多月。”
钱璟只觉得荒谬好笑,现在国内已经比国外还开放了吗?怪不得她素面朝天,脂粉未施,一双舒适的平底鞋,一条长裤。长期的礼貌和教养不允许他失态,钱璟压下心中的不可思议,“那你今天来,是为了拒绝我?”
林纾摇了摇头,“不是。”
“李成越没死之前,是你在负责调查吧?”放着Jazz的咖啡馆里,林纾语气笃定的问道。
李成越会跟靳野混到一块,除了两人都喜欢机车,十有八九是李成越的爸爸李存元,想让自己的儿子借着靳野抱上方明山的大腿。李存元一倒台,怕火烧到自己身上的方明山自然不会让李成越活下去。于是借刀杀人,把靳野也推了出去,彻彻底底让沈耀接班。
只是林纾想不明白,靳野是怎么活下来的。方明山设的那个套,定然是为了赶尽杀绝。
钱璟顿时一惊,后颈发凉,林纾见他神色知道自己猜中了,她道:“别多想,我也是见到你之后,才推断出来的。”
钱璟紧了紧喉间,稳住心神,开口道:“你什么意思?”林纾也不多话,“我来是为了交换,换你拒绝这桩婚姻。”
钱璟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女人,有些发毛,她无关风月的外表太具有欺骗性了,钱璟后知后觉现在主动权已经在她手里了,他思索了一下,问道:“什么东西?”
林纾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牛皮袋放到桌上。钱璟疑惑地打开了文件袋。
接下来的十来分钟里,钱璟的脸色一变再变,从最先的震惊到脑门出汗,最后压下心惊,面色归于平静。他抬头看向对面不急不躁等他考虑的女人,轻轻点了点桌上的一叠复印件,明知故问道:“为什么给我看?”
林纾无奈的笑了笑,“这个东西我交给任何滨城这一级的人,还会有用吗?最后都会到方明山的手里。”钱璟轻轻笑了声,不置可否,又问:“靳野跟你什么关系?”
林纾也没瞒着:“我孩子他爸。”
他再次诧异,想明白其中的利害,好奇道:“就这么喜欢他?这是得有多帅?比我还帅?”
钱璟注意到林纾柔和下来的表情,心里有些羡慕,却还是实话实说:“那你知不知道,就算这东西送到了上面,靳野还是得判刑?”
林纾点点头,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显然心里清楚,“我知道,可是,真的找不到他没有杀李成越的证据了,只有把这些东西送上去,拉下方明山,才有翻案的机会。经济犯比杀人犯要好,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剩下的就看如何量刑了。”
“我也没想过他会一点事都没有的出来,四五年的刑期是逃不过了。他从进这一行起,估计也想过自己能全身而退吧。”林纾望着往外的来来往往,语气平淡道。
钱璟难免听得心中凄然,又多看了林纾两眼,没想到她会这么坦然,好奇道:“那你打算等他出来?”
林纾收回视线,摇摇头:“不等,他不要我等他。”
“那孩子呢?”
林纾:“生下来,我自己养。”
钱璟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一次被震撼到,就是在国外,单身妈妈压力也很大。他忍不住道:“真的决定好了?你还这么年轻,做个单身妈妈,这辈子都不结婚了?”
林纾笑了笑,她从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起,就没想过抛弃。她并没有冲昏了头脑,而是深思熟虑了很久做的决定,不会后悔。
林纾:“也挺好的,我本来就性情薄凉。”
性情薄凉,钱璟在心里否定了林纾的评价。他没想到这个年头还会有这样浓烈纯粹的感情。薄情之人,一旦动情,往往刻骨铭心。
见钱璟不再问,林纾道:“想好了吗?同意做这个交换?”钱璟没回答,而是继续问:“你来之前,就有把握我一定会答应?”
事已至此,林纾也摊开了说:“差不多,七八成。你会约我,抛开对我有没有好感不说,最开始也是为了你自己的仕途考虑的。钱叔叔还没有退下来,你又刚进去,需要政绩,而我的这份东西,足够你日后平步青云了。殊途同归,你还可以娶你喜欢的女孩子,为什么不交换?”
钱璟摇了摇头,心中直呼这女人太通透了,要不是她已经明确表示过自己没有结婚的想法,他可能真的会追求她。
他不再卖关子,“你作为举报人,这东西我一拿走,估计很快上面就成立专门的调查小组,届时你会经常被召见,会比我这严肃得多,你可以吗?”
林纾点点头,“嗯,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有一个条件。”
钱璟动作一顿,“你说。”
“在这案子移交检察院之前,能请你先假装出有意和我发展的样子吗?之后我这边,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钱璟笑了笑,也不问她还有什么后招,爽快道:“没问题。”
林纾要跟钱璟结婚的消息,终于传到了何家人的耳朵里,彼时林纾正配合中央调查组工作,不方便透露太多,只跟何戴琳说“不要担心,我之后跟您解释。”
又过了一个月,红日当头,白光灼目,滨城道路两旁的香樟枝繁叶茂。
相比于李存元这只老虎被抓整个官场人人自危,方明山落马,让滨城每个人都诧异不已。跟方盛集团有过合作的企业,一个又一个被查,一时间,滨城上市的诸多公司受牵连,股市大震,市值一落千丈。
原本是涉嫌持枪杀人的案件,最后查证,沈耀锒铛入狱,靳野转为经济犯罪移交至检察院。
林纾在事情结束第二天,回大院问林立仁要了自己的户口页。将淡绿色的纸收到包里后,林纾将自己以前的PTSD、抑郁症诊断书递给了林立仁,“我不会跟钱璟结婚。还有,咱俩的父女关系,还是断绝吧。”说完,也不等林立仁反应,拎着包关上了门。
片刻后,闻言色变的林立仁,看到诊断书上林沉两字,极度茫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后,血压飙升,咚的一声往后直直倒在了地上。
林纾将自己户口落在何家之后,跟何戴琳交代了一切,何戴琳在经历过最初的震惊后,还是接受了。听完林纾自己的打算,又提了些建议,林纾想了想,同意了。
林纾走的那天,法院开庭,靳野初审。林纾登机前,收到梁屹群发来的短信。她停在通道,看完审判结果,轻轻笑了笑,将手机关机丢进了垃圾桶。
旁边的小女孩耳机没插上,有些漏音,放的恰好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她忍不住轻轻哼了几句,“……就这样轻易因为你,没有那顾虑唱一首歌给你听,是关于你,有什么关系,这声音,适合的频率我多么想告诉你,我爱着你,也许有一天我们终究会面对分离……”
飞机起飞,林纾看向窗外,慢慢闭上了眼。
机身穿过厚厚的云层,在天空中留下一条淡淡的尾迹云。
杨靖雯在靳野送回监狱的当天下午,申请了探视。
隔着透明的防弹玻璃,杨靖雯看着对面刚剪完头发的男人,五官凌厉,鼻梁高挺,薄唇轻抿,有一瞬间的恍惚和茫然。
她有些不安地握着自己的手,望向他,低声道:“林纾今天上午走的。”
男人没有动作,只是半晌后轻轻用鼻子嗯了声。
“去英国。”
沉默的男人刷地抬眸,看向她,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法形容的情绪。
白炽灯悬在两人中间,划出两个空间,隔断了无声的叹息,无言的想念,和无际的悲伤。
那一瞬间,杨靖雯突然觉得她心里的心有不甘打抱不平,没有了任何意义。
她只是他们这段感情的旁观者,她的那些情感、感触不过是在她二十几年点点滴滴经历上影响形成的,不是林纾的,不是靳野的。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做到感同身受,那是巴别塔,那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尝得到的滋味。
她难过惋惜他们彼此的选择,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她有些不忍,多说了一句,补充道:“和她妈妈一起。”
男人悬着的眼睛又垂了下去,杨靖雯看不出他作何感想,因为那双眼睛在刚刚短暂的交汇中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无言的杨靖雯倾身拎起了一垒书和纸张放在台子上,几本厚厚的有些破旧的书在灯光下泛着黄,“这是她要我给你的。”
彼此沉默。
许久后,杨靖雯道:“我走了,你……珍重。”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出去,高跟鞋的哒哒声清脆的打在地砖上。
掀起眼皮的靳野,看了眼书脊上印着的书名,眼泪滚落了下来,沾湿嘴角,最后滴落到冰冷的手铐上。
第二天,做满当日工时的靳野,走进高墙窄窗的活动室,挑了一个有阳光照射的位置,翻开了封面上画着他Q版头像的装订册,一张对折的纸飘了出来。
他一怔,小心地拿起展平,借着夕阳的残光,看见了林纾写下的字。
“靳野:
不知道静雯何时会去见你,所以也不确定你看到这封信会是哪天,那个时候我还在不在滨城。
想想我们的分开,就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晚上,你洗好碗筷,接了个电话,就出门了。走之前,你去书房跟我说了一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而我因为第二天就要答辩,只是漫不经心抬头笑了笑,对你说了声再见。哪里想到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呢?我甚至睡觉前还在生闷气,我明天就要答辩了,紧张的要命,你居然忙得一个晚上都没回。
之后我来见了你三次,你都没答应。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还是很难过,因为你真狠心啊!我只想见一见你,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好不好,可是就是这样,你也没有给我机会。就算离别的那些话,再怎么难以开口,会让我伤心,我都希望你能当面跟我说。
认识你还不到一年的日子里,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情,记得的,或许不说都快忘了的,我只懊恼一件。劳动节前的那一次吵架,我现在回想起来,还是觉得深深的伤害了你。
你不惊讶、后悔,毫无怨言地,全然接受了残缺、阴暗、不为人知的我,拉着我的手从深渊里走了出来,让我不再囿于过去的纷繁里。可是,我在看到不完美、卑劣的你时,完全没有体谅你的痛苦,忘了你的桎梏和束缚,你的无奈和心酸,还有身不由己。
庆幸的是,你还愿意敞开心扉,在深夜里宣泄出这么多年里你一如困兽般的挣扎。所以,收回你那句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也很感谢那次争吵,我们因为它,找到了彼此,我在你的身上找到了我丢失的那一部分,很开心,你也在我这找回了你丢失的。遗憾的,只是在那之后相伴的时间,真的太少太少。
知道你不会见我,我写了这封信。
你是不是傻?如果我没有找到那些有漏洞的合同怎么办?如果我没有破解出保险箱的密码怎么办?我想尽了所有的可能,会不会你在什么时候无意跟我说过的数字?是不是那本《挖掘机使用指南》某个案例的一串答案?可是,哪有人用别人的生日作为密码的?!还有,如果当时我一蹶不振或者一怒之下,不管你了怎么办?你没有想过吗?
还有,你留在酒吧里的那个手机被找到了……我看了那个视频。我想了想,画面里的那个女孩是我的话,我希望你不要来救我,因为你之前为我所做的一切已经够多了。”
靳野缓缓抬头,吐出一口气,望向焊死的窗户,眼前浮现出林纾灿如暖阳的笑容。
“为你跑前跑后的这段时间,我反复想以后有你,或者没你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你理综那么好,肯定知道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平行,两条看似平行的线,无限延长后,总会相交,然后分离。和你在一起的短短数月,是我生命中最耀眼的时光。
日本有个推理小说家,写过一句话:纵智识过人,亦脱不得因果。我想,你也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十几年前,你无奈放弃,现在一切都画上了句号,是不是意味着你能继续做自己想要的了呢?那些不堪的,就看作贪吃蛇在找苹果的途中,要拐个弯避开前方的石头。好不好?
给你的这些书和笔记,还有夹着信的装订册,我其实很早就准备好了,但是一直不知道如何跟你开口说。特意问学长学姐借的这些书和笔记,想着他们的注解可能有用。假酒阿丘在养,你送我的那瓶酒我已经还回去了,阿丘也替你收着。至于那条手链,我拿走了,毕竟你以后也不好再送给其他女孩子(:D)。
愿你,日后无忧,平安喜乐。
林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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