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将军重生 ...

  •   皇城庭内,歌舞升平。
      琵琶声换了一曲又一曲,桌案上摆着瓜果大肉,几列身姿窈窕的宫婢鱼贯而入,半跪着给宗室官眷们斟酒。赵渊坐在金纹黄龙椅上,苍老干瘪的眼皮往下耷拉,显出细长的下三白,目光低垂,不怒自威。

      “谈卿。”赵渊开口,“此番大败南蛮,除了封赏,你可有其他所愿?”
      丝竹乐起,赵渊的目光好似一把利剑,直直射向殿内右侧坐着的男人。

      他是风光回来的,黑驹走过城门,百姓们手捧鲜花果蔬,像古时那样表达自己的倾慕与爱戴。西戟军是一把无比锋利的刀,刺破岭南,直逼越城腹地。
      谈闻予在越城门外勒紧缰绳,城门上的越军直接降了,越国送上珠宝美人同意附庸,赵渊听说过这件事,本是令人欣喜的捷报,但他愈听愈觉得后怕,就像一根针在脖子后面悬着,不疼,却不知什么时候会刺进骨血。

      谈闻予抬起眼睛。
      隔着几尺开外的距离,谈闻予看到皇帝近乎于淡漠的目光,心里却如同翻江倒海,尽量适应自己现在的环境。

      应该是……十年以前。

      十年前的自己,刚刚因收服岭南而风头无量,皇帝赵渊大摆宴席庆贺他凯旋,又是赐封又是行赏。而他也不过十七有余的年纪,少年将军自然心高气傲。当时赵渊对他说了同样的话,谈闻予的回答是:“侯爵之位,金帛宝物,这些陛下不必予我。”
      “哦?”赵渊侧头,“那你想要什么?”
      “臣闻陛下剑术非常,但从未亲眼目睹。臣愿,能与陛下比试一番,试个高下。”

      当时庭下一片寂静,只有赵渊鼓着掌起身:“好,好小子。那朕明日与你相约禁林,咱们叔侄好好比比武艺。”
      当时的谈闻予自然是赢了赵渊的,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后来这会变成一根刺,变成赵渊心里的一把刀。等他这十年四处征战,朝廷也养精蓄锐得差不多了,陛下会赐他一杯毒酒。

      “谈将军,见圣旨如见陛下,咱家……跪下将酒赐你,你就,”禄公公胡须花白,说话之间颤颤巍巍,跪在地上将手举国头顶,“……喝下吧。”
      谈闻予看着眼前这杯酒,浑浊液体里自己摇晃的倒影,眼中的画面又回到现在,他十七岁的庆功宴会上。

      那杯酒他嗤笑一声喝了,禄公公也眼流鲜血死在他面前。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中毒,让郎中过来检查了,确认酒中是含有剧毒的,但他什么事情也没有。
      七日后天狗食日,他站在漠北将军营,听到属下传来粮草用尽的消息。朝廷第一次失约,并没有给他送粮,回去至少半月路程,谈闻予抬头看到那轮天上被蚕食的圆日,怀着心中愁云,缓缓阖上双眼。

      他最衷心的部下,随身侍候的守卫,甚至温温软软的枕边人,都是赵渊派来的暗桩。十年间不杀他,只是要用他平定叛乱而已。这些前世的谈闻予调查清楚,可也已经无力斡旋。正打算让将士们各自解甲归田,天地间恍惚如夜幕降临那般一暗,他就出现在了这里。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谈卿?”赵渊出声问道。
      谈闻予回过神来,重新看向坐在天子椅上的赵渊,没有立刻开口。

      “谈将军这是不知要何了,”庭下有人接话道,“毕竟良田封地,金帛宝物,都早已不缺了罢!”
      说话的正是一品提督刘康宗,谈闻予记得他,咸阳四十一年因贪污入狱,百万两雪花银一车一车从府上抬出,拿军饷饱私囊,总之不是什么风光下场。

      “是啊,陛下厚爱,臣等也只有羡慕的道理。”
      “谈将军年少便有如此功绩,真乃我中原之福……”

      文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如果是上一世的谈闻予,应该会觉得这些夸奖赏赐是自己冲锋陷阵所应该得到的,他十四岁开始就举起刀戟保卫国家,圣恩浩荡百姓爱戴,这是他应有的回报。
      以及,以及,那女人眼中无尽的倾慕崇拜,他也受用非常。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谈闻予目光沉了一下。
      那个菟丝花一样,装得眼里只有他的女人;那个让自己这十年间,除了她以外谁都不入眼的女人。

      她现在应该还在喻府卖乖讨巧罢,像前世对自己那样,哄得所有人都开开心心的。哭着跟他说自己身体不好,生不了孩子,其实背地里偷偷喝避子汤;说自己从小长在庄子上一个字都不认识,其实每月都与赵渊互通口信。
      从小培养的十二暗桩啊,真是厉害,把他当个傻子那样耍。

      “谈卿,”赵渊再次开口,大臣们讨论的声音也立刻停了,“不必如此赧然。想要什么,直接开口罢。”
      大臣们纷纷看过来,只见谈闻予起身行礼,开口道:“那臣便请愿了。”

      “请。”
      众人在等这位性格放旷的小将军说出什么令人咋舌的话,一如往常那样,要陛下亲自给他已故的兄长抄写经书,要皇后头上哪只凤钗烧给自己娘亲,要御膳房中上好美酒,就是不要什么实际的商铺良田,珠宝美人。

      “陛下,”谈闻予拱手,“臣想要珠宝十箱……”
      四周静了静。

      赵渊身体前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儿,目光示意谈闻予继续说下去。
      “良田百亩,商铺五十间,金银五十条,”谈闻予想了想,又道,“美人两位,宅院五处,以及……”

      宗室以及大臣们神情已然变化,可谓互相交耳,不敢出声却各有神韵。
      “转性了?”
      “不敢猜不敢猜。”
      “我猜没钱了。反正他之前一直不要钱,跟个傻猴儿似的……”

      “嗯。”赵渊点头,神色不变地听他说。
      “加封伯爵。”谈闻予开口,“陛下,可好?”

      “……”庭上一片死寂,前排有个乐师额头上汗水都要流出来了,生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弹错曲子。家里还有媳妇小孩,真是个要命活。
      “行,行。”赵渊连连点了几下头,“别说伯爵,如若你日后能收服漠北,别说伯爵,侯爵都没问题。”
      “谢陛下。”谈闻予低眸。

      一曲《胡笳十八拍》进入高潮,琴弦颤动,宗室大臣们又纷纷庆贺起来,舞姬们旋转着抛开水袖,其中一个站在正中央的,肌肤莹白,腰肢软如水蛇一般,靠近他时摘了面纱扔在地上,接过侍女手中酒壶,嗓音妩媚道:“奴家给将军斟酒。”
      “嗯。”谈闻予将自己空空如也的酒杯往前推了推。

      “将军,奴家今年刚满及笄。”那舞姬再次开口,纤白玉手在烛火之中更显柔滑,“虽身份卑贱,却还没有伺候过人。你把奴家带走罢,奴家一定好好侍奉将军。”
      “……”谈闻予低头看向眼前这名舞姬,他的印象中并没有这号人物。

      当时的凯旋夜宴,谈闻予是独自回的将军府,休息几日过后,皇后又莫名办了什么花朝节,祭奠女眷的名册里也有他的母亲。于是谈闻予过去了,在那里碰到精心打扮过后给他来送点心的喻禾穗。
      准确来说,是皇帝的暗桩。

      记忆像潮水一样拉扯他心口有点疼,谈闻予告诉自己不去想,定了定神看向面前半跪在身边的,姿容姣好的舞姬。
      “你叫什么名字?”他嗓音浅淡。
      “奴家没有自己的名字,因为舞技出众,所以姑姑特地给我选了芍药作艺名。”舞姬解释说,“教坊每七月献艺,只有得珠玉最高者才能被赐名芍药。”

      “嗯。”
      “将军,”舞姬又往前跪了跪,“你带奴家走罢!……我若不被贵人挑中,便会成为官伎。我,我不想成为官伎……”
      舞姬言语温婉柔媚,楚楚可怜,谈闻予能感觉到旁人若有似无的视线,自己心里也在考量。

      是赵渊的眼线吗?如果不是,那这该是谁的眼线?
      谈闻予低下眼睛,心道自己现下羽翼不丰,风光之下像一桩寸步难行的朽木,处处受人掣肘,处处为人拿捏,只有府里那些爹娘留下来的才可信任。与其让别人自己过来安插眼线,不如他自己先收了,让两方势力互相制衡,再从中顺藤摸瓜,找出其背后之人。

      “谈卿,你可喜欢?”赵渊开口问道。
      谈闻予指腹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侧身回道:“她我要了,还请陛下再美人赐一名。”

      “哈哈哈,好,”赵渊鼓掌笑道,“谈卿十七岁,身边尚未有过佳人,朕便让皇后身边一位侍女跟了你。今儿你一并带走罢!”
      庭内官员们一齐恭贺起来,眼下庭内都是男眷,女眷们在□□,由皇后主持宴会。觥筹声,恭维声,调侃声,在此刻交错开来,浮在暗河涌流之上,下方是一方方势力抹不去的盘根错节。

      “不用改了,就叫芍药吧。”谈闻予指节在案上轻点,鼻尖有烈酒刺鼻的浓香。
      “噢……是。”以为自己会被赐名的舞姬情绪有些低落,不过很快还是被喜悦所掩盖。

      “将军。”那女官很快被人带了上来,给谈闻予规矩行礼,“奴婢名唤姜容,请得将军贵安。”
      “嗯。”面前女子自己前世也没有见过,五官端正,算是一个美人。然而谈闻予并没有心思去管这些儿女情长,女人而已,既然前世喻禾穗可以,那么这一世换个女人,换个身份同样可以。

      他随意牵起美人的手,大抵少年将军玉冠俊面让实在招架不住,姜容的脸明显红了红。
      谈闻予看见了,可是他发现自己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转好。上天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如今他的心智已是二十七,而并非十七岁,大概也不耽于情爱了罢。
      所以他第一眼看到喻禾穗的时候,才会觉得喜欢。

      “过会儿同我走。”谈闻予淡道,言语间放开了手,无意识似的用锦帕擦了擦手指。
      “是。”两名女子都表现得很是欣喜,毕竟小将军英勇神武,而且英俊不凡,就算做一名随侍也比分去别的官员那里好。

      高庭上赵渊探究性地看了谈闻予一眼,很快便将目光收回,属于上位者的直觉让他觉得这位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将军有一瞬间的不对劲。
      他的眼神应该是格外傲气的,说话间都是属于天之骄子的神采。
      现在……

      “将军,奴家喂你喝酒。”芍药举起酒杯送到谈闻予嘴边,他喝了。
      “将军,你给奴婢讲讲战场上的事情罢?”姜容同样插话。
      “行啊。”

      谈闻予神色并没有改变,正如一个十七岁意气风发的少年一样,喋喋不休讲着自己上战场时有多么勇猛,多么足智多谋,惹得美人娇笑连连,赵渊这才放了心。
      “跟我走吧。”谈闻予隔着袖子握住美人手腕。

      宴会即将结束,谈闻予命人准备好马车,看到几尺高的宫门外庭掖如猛兽弓背般的影子。
      “小将军……咱家心里很多事,”禄公公生前的话又回荡在他脑海里,“做过许多孽,将一并带到棺材里去了。兴许有来世,咱家给你做牛做狗,还我此生的债。”

      他是皇帝的人,又做过哪些孽呢?
      谈闻予收起眼眸,好似一颗棋子落在局中。而棋局,已经被悄悄打乱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