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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见你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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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阿曾尼玛,尼玛在藏族里面是太阳的意思,我自幼长在墨脱,这里有很多雪山,也有很多故事,在我记忆里我的父亲从不允许我独自前往山上。
我的父亲是向导,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外头就经常来人找我父亲,让他带他们上山。不被父亲允许独自上山,我就跟在父亲后头,同他一起,父亲刚开始板着脸告诉我不行,在我再三坚持下就放弃了,就这样我对周边雪山的线路越来越了解。
二十多岁时,我继承了我父亲的职业,也开始送人上山,某一天,我家来了个很特别的人,背上背着一把刀,头上还戴着黑色的大兜帽遮住了半张脸,让人辨不清面容,他要我送他上山,我那阵刚好没事做,也就接了这个活计,顺利的把他送上去了。
当时的我以为这只是普普通通很平常的一趟活,也没太在意,每个月要上山的人很多,大都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装的东西,我隐隐约约也知道,许是些铁锹铲子之类,甚至还有管制类物品,所以每次送人除非必要我都默不作声,以免惹事出来。而那个人只背着一把刀,安静缄默。几十年后我才意识到他可能是我送过的最特别的一位客人。
靠做向导,我顺利的娶妻生子,我的孩子6岁,正是调皮的年纪,我严令禁止他上山,可他有一次不听我的话,和同村的好友上了山,我找了好久,在一个山坳口找到了他,浑身都是伤痕,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一直在说着什么怪兽之类的,听到他的话,我有些害怕。
这里的山古古怪怪,每年都有很多行踪诡异的人到这儿来,想必山上肯定有什么好东西,故事书上的宝藏是被恶龙守护的,而现实中有比恶龙更恐怖的东西。经由这件事,我把我的妻子和孩子送到了县城生活,而我也渐渐的放弃了向导这份工作,在县城里替人送货。
那天我正在卸货,突然一个人出现在我的身后,悄无声息的,我回过头一看,非常震惊,赫然是当年那个青年,我今年已经四十多了,记忆力正在消减,可当我看到他的时候我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依旧是二十年前的那副穿着,眼睛还是被遮住了,但我能看出来他露出在表面的皮肤很年轻,他好像一点也没变老。
他和当年一样,要我带他上山,我告诉他我已经很久没给人做过向导了,让他另外找人,他默不作声的就一直站着,一副我不答应他就不走的样子,我没办法,只能同意。
我照常送他上了山,分别前我对他说保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风吹起来他的兜帽,我第一次看到了他的眼睛,冰凌凌的,像高山之巅的一捧雪。
我的儿子顺利的从大学毕业,定居在了拉萨,想接我和我老婆过去住,以不习惯为由我给拒绝掉了,我们两口子又回了山下的村子里,养了几只羊和牦牛,没人来打扰,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我家隔壁住着达瓦一家,达瓦也是一位向导,他常常向我来请教,很平常的一天他来找我一起带人上山,这几天天气很恶劣,那个客户又很执着,他不敢一个人去,看着年轻的达瓦,我颇有几分怀念以前做向导的时光,顺势就应了下来。
客人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的人,他告诉我今年他已经三十多了,我很惊讶,告诉他你长的很年轻,他笑了笑不说话,这个客人很健谈,同我和达瓦聊的很好,还问我之前还带过哪些人上山,我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当初那个背着刀的青年,就跟他说了,他听到的时候很开心的笑了,说那个人是他的朋友,能不能把他来这里的经过说的更详细些,我说当然可以,他认真的听着我讲述。
已经不当向导很多年了,这期间我只带过两个人上山,两个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很温和,如同湖面吹过来的微风,另一个很冷但有很多故事。这两个人还是朋友,真是让我惊讶,我想如果他们两个再来,我一定还愿意做他们的向导。
十来年就这样倏忽过去,我已经快六十了,每天我都要出门晒会太阳,电视上说晒太阳补钙,我腿脚不太好了,不知道补钙还来不来得及。一片阴影出现在我前方,我看到了一位熟悉的朋友,依旧是很年轻的面容,不过他这次露出了眼睛。
“你还没老呀!”
“嗯。”
我回家收拾了东西,送他上了山,这是第三次了,我还跟他讲他朋友来这儿的故事,他听的很认真,唯恐错漏过什么,想必是很重要的人吧!
后来他哪位朋友也经常来我这儿,不过他不上山,只是会在窗户边一个人眺望着远处的雪山。他不一样,比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多长了几条皱纹,头发也开始花白,他刚开始只在一年的十一月份来一次,呆的时间取决于墨脱什么时候开始天晴。
有一次墨脱整整下了两个月的雪,好不容易天晴了,我站在外头扫雪,看着他打开了窗户,望着远方,他的眼神像极了一个人。
坐在门槛边,他说他叫吴邪,他家里人希望他天真无邪。我告诉他我叫尼玛,尼玛在藏语里是太阳的意思,我的父亲希望我做高山上的太阳。自此我们算结为了好朋友。
从某一年开始他每年夏天也来我们这,其实我很好奇他来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因为他每次来都只坐在窗口看外面的雪山。
直到有一次我终于明白了,那是傍晚时分,他笑意吟吟的回了我家,我瞧他开心,就同他多说了几句话,他好像没听见我的话,文不对题的说今天他终于看到了他的朋友,和他坐了一个下午,很开心,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听到朋友二字时,我就立时意识到了是谁。吴邪来墨脱是为了见那个人,我心中豁然开朗。所谓朋友——真是充满遗憾的定位。
吴邪不知道持续不间的来了我们这里多少年?我老了,数不太清了。一个下午我正杵着拐杖在晒太阳,达瓦给了我一封信,一封来自杭州的信,署名是吴邪,信里说他身体不好,恐怕今年不能来墨脱了,等哪天他身体好了再过来。
我等呀等,吴邪的身体好像一直没有变好,每年收到的信上也都是大同小异的几句话,我想他以后应该来不了了,挺遗憾。
春天来了,墨脱长了很多小花小草,我在等一场春雨将大地滋润的湿淋淋的,可没等来春雨却等来了吴邪,他把他的头发染黑了,我想起了他第一次来墨脱的模样,背着一个包,眼神如林中的小鹿般清澈懵懂,是个被保护的很好的人,可后来他第二次来的时候就不是这幅样子了,眼神变得非常有气势,一股不怒自威的架势在。
他边上还跟了个胖子,流氓的很,一进山就从我家搜刮了不少好东西,美名其曰要享受生活。来我家没几天吴邪就开始吐血,我才意识到他身体已经差成这幅样子了,那胖子在边上急的很,还要带人去医院,可吴邪拒绝了,他让人弄了把老爷椅,放在窗户下,他就坐在上面,望着远处。
那胖子变得很安分起来,每天陪吴邪坐着,没什么怨言,我对这胖子印象也开始好了起来。
随着死亡的迫近吴邪的心情好像变得越来越好,每天都弯着眉眼,像个小孩子,很纯真。结果笑着笑着就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我看着他不免有些伤心。
胖子赶忙跑过去将他扶了起来,重新回到椅子上,吴邪整个人已经奄奄一息。
门外来了一个人,捧着一束野花,依旧是一位青年模样,真是不可思议,他走到吴邪的身旁为他盖好了毯子,吴邪睁大眼睛望着面前的人,脸上露出得偿所愿的微笑,那人贴近吴邪的耳朵轻轻的说了一句什么,吴邪安详的闭上了双眼,而后那人则一直用自己的脸贴着吴邪慢慢冷却的面部,阳光撒下,一副很和谐的画面。
我走到门外看着外面的雪山,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太阳高挂在山巅之上,我想吴邪到底看的是什么?是雪山,还是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人。所幸一切已经终结了,吴邪见到了想见的人,今天真是伟大的一天,我走到凳子上在暖阳的照拂下慢慢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