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想见你 盛 ...
-
盛夏时节,墨脱的雪开始融化,我站在山下眺望着远处被烟雾笼罩着的连绵的雪山,每年我都只身一人来此地,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一个人,一个如雪山般圣洁的很特别的人。
同那人是在去盗墓的路上认识的,第一次见他,他也不说话,静静地呆着,不搭理人,我就给他起了个外号——闷油瓶,当然我只敢在心里偷偷叫。我进入盗墓这个行当后,就经常碰到闷油瓶还有一个胖子,几个人一块盗墓,倒也培养了几分默契,索性三人就呆在一块盗墓,探索关于终极的秘密。
可是后来从张家古楼出来后,那人貌似想起了过往的一切,亲自来杭州同我道了别,我哪能就让他这人这么走呀,我不放心,一直跟着他,再三追问下,他告诉我他要去长白山,你不能跟过来了,作为朋友我隐约知道他必须要这么做,但是我还是想把他劝回来,最后还是失败了,他给了我鬼玺,让我十年后还记得他就用这个东西来接他。
拿着鬼玺在手里,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我心里沉甸甸的。
“本来我不打算告诉你的,既然你执意跟过来,这东西叫鬼玺,我将这鬼玺给你,如果十年后你还记得我,就拿着鬼玺放到青铜门前,门就会打开,或许你还能见到我。”
“我同九门做了约定,可他们却背弃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这个十年来青铜门看守秘密的该是你们吴家。”
……
十年后,我一定会来找你的,这是那时候我心中唯一想的,带着感激与不舍。
自那人踏入青铜门内,我每天都很思念他,思念他低垂的眉眼,握着刀同禁婆战斗的淡然神色,于是我只身开启了墨脱之行。想找寻那人的过去。
到了西藏墨脱,我寄住在了山下向导家,抬头一望,雪山环着村子,威严矗立,在墨脱我见到了几位张家人,也知晓了一些关于那人的故事,我沿着那人的足迹去往了山顶,发现那里也有一扇青铜门,我战战兢兢的开了门,却并没有那人的身影,里面是人面鸟环伺的地狱,这是西藏不是长白山,见不到那个人。
从墨脱归来后,我又开始恢复平常的生活,整顿三叔的盘口,经营自己的古玩店,可到底是有什么不同了,我不再是当初那个不谙世事的青年,我开始变得心狠手辣,旁人提到我名字时都是带着畏惧与敬佩。
十年——浑浑噩噩的就给过去了。我带着鬼玺同胖子去接那人回家,等了许久,我同胖子累的睡熟了,一睁开眼就看到那人走了出来,合上的门后到底是什么也不在意,或许比起那人来这个让自己挣扎颇久的秘密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我看着那人的眼眸,如当初一般清澈淡然,像雪山上刚融化的雪水,他跟我说你老了,我不置一语,我只知道我的闷油瓶终于回来了。
带闷油瓶出来后,我一思忖,就决定一起去福建雨村定居,那两人也没有意见,那真是一段非常美好的生活,几人天天同鸡鸭打交道,却也不觉得无趣,生活过得是有滋有味,闷油瓶每天一醒来就上山去了,经常带回来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日子也就这样平静的过着,我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好,被设计去找了什么听雷墓,几个人又在墓里折腾了几阵,倒是把自己的肺病给治好了。
又回雨村住了一阵,本以为一切都同往常一样,闷油瓶却突然向我辞行。
他只说了我要走了四字,听的我整个人怔怔的,我心里清楚我同他到底是不同的,他离开只是早晚的事,可是我怎么放心,他在我心中还是一个生活能力一级的生活白痴,我说你要去哪记得带上我。
闷油瓶摇了摇头,看我坚决不放弃的样子,他终于不吝同我多说了几句。
“吴邪,我注定要跟古墓过一辈子,我有我必须要承担的责任,我不能带上你,把你置于危险的境地,你好好回杭州经营自己的铺子,不要再找你三叔了,也不要再下地了,那才是你的未来。”
“那我们还会再见嘛?”
张起灵透过窗户往远处的群山看了一眼,回过头来认真的回答道:“或许。”
我不知道闷油瓶透过窗户在看什么,滞留在雨村的最后几天,我常常站在那个窗户下往外看,正值初夏,满眼青黛,目之所及除了山还是山。
闷油瓶如一阵风一样来,又如同一阵风一样走了,我按照他的话回了杭州,胖子则去了北京,说在北京生活久了,还是那里适合他。
我早就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很久之前就步入了中年,江南爱下雨,雨滴淅淅沥沥的落下,每到下雨的时候我的腿就细细密密的疼痛起来,应该是早年下地落下来的毛病。
腿疼起来我就愈发思念闷油瓶,我想他现在在哪?那地儿有没有下雨?有没有受伤?他那么厉害,我的担心可能有点多余。夜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回忆和闷油瓶王胖子一起盗墓的时光,直到清晨的第一声鸟啼将我拉回现实,我摸了摸咧开的嘴脸,意识到这一夜兴许我很快乐,然后整个人便消沉下来,我读不懂这是什么情感,是我前半辈子从未有过的体验,我姑且称之为想念。
每天我都很忙碌,11月份的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终于闲暇了下来,阴冷的雨下了两个月,走走停停,直到今天太阳才从云层中现出,我很高兴,我们三人约定过,把十一月的某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定做闷油瓶的生日,哪一天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天要是阳光明媚的,温暖的。
我坐在椅子上,看阳光从树木的叶缝中漏过,投下斑驳的倒影,我不由想到墨脱,那里应该也是晴朗的日子吧,我收好包裹,临时决定去一趟墨脱,为什么是墨脱呢!那里有闷油瓶的热泪,是他的温柔乡,如果我能在哪个地方找到他,那个地方一定是墨脱。
可惜的是,墨脱下着大雪,唯一能进去的公路被封掉,禁止外来游客的进入,一个星期后才能进入,我就在旅馆等了一周。墨脱好像还是第一次来时候的模样,与世隔绝,当时是冬天,而今也是冬天,厚厚的雪层堆积在屋顶。像完成某种仪式,我在这呆了半个多月,一直等到阴沉了许久的天空中,炙热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缓缓的到达山巅之上,伸出手我感受到温热的光源来到我的手心,这是来自雪山之巅的热意,我知道我触碰到的或许不止是阳光,张起灵——生日快乐!
每年的十一月择一个明媚的日子从杭州去墨脱看雪山,再等到阳光开始出现在那儿就选择返程,这段时间有时候很短,只要三两天,有时候很长,两三个月也指不定,我却一直不愿意放弃,好像一直烙印在我血肉中的契约,签了字画了押,就不可以违背。
刚开始两三年,我只在11月份去一趟墨脱,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害怕等以后腿脚不便来不了,后面每年的夏天我也会去那,为什么会是夏天呢?因为我畏寒,还是温暖的夏天最适宜。
今年夏天我又来了这,我也五十多了,再过几年兴许就来不了了,这雪景是看一年少一年,所以我还是同往常一样出了村子,去山下逛两圈,上山就不指望了。
许多裸露的地表都长出了低矮的草木,我从灌木丛中绕了出来,前方却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我又看到了闷油瓶,依旧是一副年轻的模样,岁月在他的脸上没留下任何痕迹,而我却长出了白发和皱纹。
他背着刀坐在一块朽木上,裤脚上沾了许多泥,兴许是刚从山上下来,他也瞧见了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是我知道他应当也是很开心的。
我走了过去,问他:“你怎么来这儿。”
他回我:“上山看看。”
依旧是那么几个字,一点也没变,说完话,我就一直陪他坐着,多年没见,却仿佛从没有分别过。
闷油瓶一直抬头望着远处的雪山,同当年他在雨村看远处的群山的眼神一样,直到夕阳开始铺满天际,他才低下头,我知道我们又要分别了,我询问他要不要跟我一块去山下的村子里,他没回答,只是跟着我走,我很开心,以为他愿意同我在这多呆几天。到了村口,他却停了下来。
“就到这了,吴邪。”
“我们还会再相见吗?”我问了他一个问过的问题。
“会的。”
我看着他的身影走向夜色身处,但是我知道这次不一样了,我赴的是一场被承诺过的约定。
自那一日后,不知道多少个日子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的身体差了起来,已无法支撑我长途跋涉,也就不再每年都去墨脱,只在觉得身体状况好的时候去看看,可这种情况很少,我开始爱看天气预报,每天都要用手机查查墨脱的天气。
又一年的十一月,杭州少见的开始下起了雪,我坐在屋内,穿着厚厚的棉服,胖子就坐在我对面,几天前突然打电话说要从北京过来找我喝酒,我也没推辞,因为身体原因,我早就把酒给戒了,不过也偶尔喝一喝,胖子还是那副老样子惯会胡天乱侃,不过却也很有分寸,从来不会讨论闷油瓶相关,怕惹我不开心。跟我不一样他身体倒挺好,这几年还经常跟人下地。
我们俩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胖子准备回北京前,我告诉他一起过年吧,他也欣然应允了。自从从雨村回来后,再也没和胖子一起过年了,今年就补上一个。
身体差了起来后,我就一直呆在家中,还有几个月过年,我早早就开始准备了起来,特意去理发店染了个黑色的头发,找找年轻时的精气神,还托人买了身红色的衣裳,衣襟上绣着金丝,挺喜庆,瓜子点心也一应准备全。
大年三十晚上,胖子到了我家,看见我这幅模样,笑了几声,我却也罕见的由着他。
“天真,怎么把头发染黑了,还穿得这么喜庆,要跟哪个小老太太约会?告诉你胖爷,你胖爷我给你支支招,想当年你……”
吃了顿饭跟他喝了点小酒,到了十二点,我告诉他今年三月份想去一趟墨脱,就我这身体状况这一趟很可能是有去无回,胖子听了我的话霎时沉默了下来,良久后跟我说天真呐!想去就去吧!记得叫上我。我对着胖子笑了笑,说好,又给他交代了些后事,这趟我不打算告诉我二叔,还有其他人,他们想必会十分忧心,这些年来给他们添的麻烦够多了。
草长莺飞的时节我和胖子去了墨脱,这可能是我有生之年最后一次来这儿了,我坐在农户家的窗户下,望着远处的雪山,那已经是我永远也无法企及的远方,胖子异常的安分,陪我坐着。
三天后,我开始吐血,胖子拿着一个放满碳灰的盆给我接着,我躺在床上就想着好想见闷油瓶一面,他什么时候会出现,我很想他。
我又开始怀念起以前跟他盗墓的生涯,他话不多,却总是承担起保护身边人的重担,冷冷清清的一个人,如同墨脱的雪。春天到了,薄雪开始融化,土壤中会长出清新的花朵,花开了,张起灵你会来见我吗?
我的意识逐渐昏沉,每天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我的心情却越来越快乐,我想起来闷油瓶的话,他说会的,我想他一定在如约而至的路上。
我一直强撑着身体,等着闷油瓶的到来,在我力竭快要合上眼的时候,闷油瓶终于来了,依旧是当年那副样子,他手里捧着一把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根部还带有土,想是他刚从山上拔出来的,他把花放到了我手上。
“吴邪。”我听他轻轻的喊了我一声。
我紧了紧拿在手里的花,实在没力气说话,朝他笑了笑。他看着我,用手抚了抚我的脸,在我最后合上眼的那刻,我看了看他的眼睛,不再同往常那样古井无波而是透露着悲伤与哀愁。
最后我想问他:“不会再见了对吧?”,可是再也问不出来了。
在杭州的那晚我告诉胖子,我死后,就把我的骨灰交给小哥,他知道该怎么做的。想必闷油瓶会把我的骨灰散在茫茫的雪山中,那也好,这样我或许能与雪山融为一体,在每个他到来的日子静静地注视他。在每个他远去的日子安静的等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