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23 ...

  •   我们多么草率地成为了孤儿。马琳娜,
      这是我最后一次呼唤你的名字。
      大雪落在
      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
      说吧:今夜,我的嗓音是一列被截停的火车,
      你的名字是俄罗斯漫长的国境线。
      ——《一九二七年春,帕斯捷尔纳克致茨维塔耶娃》

      “伊万那边准备得怎么样?”王耀边给自己套上风衣边问。
      “莫斯科的实验室已经准备好了,只等我们几个操作人员带上你的脑子就可以走人。”王黯聚精会神地捣鼓着面前的器官运输存放容器。“另外,他想在你实施计划之后马上把白夜缴了,直接把伊利亚捆回去软禁在布府里,尽量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等你能顺利……活过来,再做打算。”
      “难度太大,行不通。”王耀脱口而出。“白夜实力太强,最近又补充了不少好东西;伊万本来就没有多少实战经验,对对方的情报吃不透,装备相同的情况下,5:1的人数都不一定能赢。”
      “他知道。”王黯语气平淡地说:“所以他把整个杀手小组都派过来了。”
      王耀哑然。
      杀手小组可以说是布府的一大底牌,是布府在莫斯科的最后一道防线,故而从不会轻易离开莫斯科。上一次小组倾巢出动还是为了寻找被绑架了的伊利亚和娜塔莎。
      “这太冒险了,老爷现在无时无刻不盯着布府呢。”
      “耀,到了这一步,已经容不得我们不冒险了。”王黯抬眼看向他,眼神悲戚却坚定。
      王耀喉头一哽,自嘲地笑笑。
      “什么时候行动?”王黯手指搭上一次性医用橡胶手套的盒子。
      “再过一两个小时,”他检查了下手机里的信息。“地方帮派刚打起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行,那你先休息会儿,我让麻醉师过来。”王黯点点头,走出器械和人员都被转移得差不多了的实验室。
      王耀坐在一张空荡荡的实验台上,盯着手里捧着的黑色屏幕上一脸茫然的自己出了会儿神。
      再过几个小时,他就会孤独地死去。光滑的平面上隐约可以分辨出他眼睛中不再明亮的琥珀色,他的额发低垂,在灯光照耀不到的阴影和他的瞳孔间搭出一座漆黑的桥,这个念头由此能在他脑海里盘旋数圈之后,冲撞开包裹着他灵魂的人形保护层,与这个空间中的所有寂寞和不舍汇合,指引这无声无形的潮水奔他而来。
      偌大的房间里一片惨白,没有酒精,没有篝火;也没有成分复杂的爱,和诅咒一样的承诺。冷光打在他身上,一如室外绵延了整个寒冬的大雪。王耀微躬下腰,冰凉的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胳膊,徒劳地抵抗着这突如其来的刺骨严寒。
      他闭上眼睛,因肠胃和心口的痉挛无助地打着颤,脑子里再组织不出往日能信手拈来的精巧长句,只能用简单的短句拼凑成破碎的诗,向内心里那个快要被风雪完全遮挡住的幻影诉说着未曾倾吐的情话。
      进入手术室前,他编辑了条定时发送的信息,而后强迫自己挺直腰背走进那扇门。

      王黯紧扣着双手坐在一边一言不发,死死盯着主刀医生的动作。医生谨慎又熟练地切断一条条神经和血管,在取出脑组织前犹豫了会儿,像是顾及王黯的心情,他以让后者帮忙拿些工具为由把他支开片刻,迅速将整个大脑转移到保存容器中,只留下脑干和部分小脑以维持手术台上和王黯别无二致的东方人的呼吸。
      王黯取回东西时,他们正把之前培育好的一个脑组织简单拼到王耀颅腔里。王黯瞥了眼他因被动呼吸而略有起伏的胸腔,沉默地开始清理实验室中的医疗垃圾。
      “黯,我们这边差不多完事了。”主刀医生稍加犹豫后朝他报告道。
      “嗯,辛苦了。我现在给万尼亚打电话。”王黯点点头往门外走去,动作语气理智而又机械。
      几人面面相觑,目光也回到手术台上表情安详有如浅眠的人脸上。王黯之前告诉他们,自己的孪生兄弟身患绝症,想着反正时日无多,倒不如来给他们做个实验体,要是能活过来也算是为科学事业做了一份贡献。他们无一不是相关领域的怪才,本就记挂着伊万和王黯的帮助,听到王黯这么一说更是立志要尽快让他可怜的兄弟顺利复活。他们向着台上人默哀了几秒,随后轻声讨论起到了莫斯科后的实验计划,像是怕会吵醒王耀似的。
      “好了,万尼亚说接应的人已经到了,你们先过去吧。”王黯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众人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带上东西和他道别,和他约定稍后莫斯科见。
      杀手小组来接应他的人到得很快,他们穿着与当地冲突组织相似的数码迷彩服,还给王黯准备了一套,趁他换衣服的时候利落地用头盔固定好王耀的脑袋,将他装到深军绿的裹尸袋里。
      “王黯先生,目标地点已就位。”其中一个人摁着耳机听了会儿,向王黯点点头。
      “好,出发。”他皱着眉头往外走,随着他们在街道上未散的硝烟间小心穿梭。
      “白夜现在什么情况?”他在不远处枪炮声的掩盖下悄声问旁边的人。
      “已经进城了,马上会到我们的埋伏区。”那人交代得十分简洁,不时帮同伴托着那个巨大的长袋。“我们完成这边的任务就过去增援。”
      王黯听着他势在必得的语气,稍微放心了些。
      拐过几个弯,他们到了最开始爆发冲突的街区。因为是突袭,这里留下了不少反应不及被击毙的组织成员和无辜路人的尸体,王黯从口袋里掏出副手套戴上,随意检查了下周围的死伤情况,选定了个倒地人员都刚断气不久的位置,朝他们招手示意。
      几人小心地把王耀放在地上,取下他的头盔,打开步枪保险前还转头确认了下王黯的眼神。
      王黯退到一边,向他们点点头。
      为了模拟王耀逃跑时中弹,他们射击的角度有些奇怪;此后他们又在不远处引爆了一颗手榴弹,好让王耀头部的损伤有迹可循。
      也许是牵动到什么神经,王黯透过烟雾看见他的手指动了动,一如病房中将要冲破混沌迷雾醒来的昏迷的患者。
      王黯在火药味和血腥味中深吸口气,转过身在几人的掩护下赶往伊万给他安排的车辆所在地。

      硝烟是晨雾;叫喊和枪声是鸟儿的振翅和啼鸣;四周楼房高耸,支撑起破碎的窗玻璃,天光和灯光在这尖锐的光彩边缘交汇,正如托捧光束瀑布的树冠间叶片搭就的井口;街道的砖块凹凸不平,也许是被火炮的嫩芽掀起;地上躺着形形色色的尸体和断臂,那是春日里落下的头一波花叶。伊利亚在浸染暗色血液的尘土中迈步,姿态如警惕而威严的豹;四散的弹壳被他不经意踢开,碰出小声的脆响,像是被折断的细枝。
      他一路沿着若有似无的指引来到这条尸横遍野的街道,此时不免更加警觉起来。王耀近来和他的联系愈发少了,伊万说是因为王家对他行动的目的怀疑加深,致使他这段时间很是繁忙。
      “那就没必要做戏了吧,白夜直接到莫斯科和你汇合。”两天前伊利亚接到电话时如是决定。
      “不……王耀说克里米亚的行动很重要,无论如何都要演完。”伊万忐忑地编借口:“不然会破坏他的计划。”
      伊利亚不满地哼了声,道:“那你做好准备,我尽量不动真格。”
      伊万应下,犹豫了会儿道:“还有,王耀说他在这次行动之后会离开一段时间,让您留在莫斯科处理后续的事情。”
      他当即挂了电话拨给王耀,表示自己要和他一起走,让王耀哭笑不得,满腹心事地哄了他好半天。
      满腹心事地。
      不远处传来奔逃的脚步声。他往旁边一撤,紧贴着墙壁,以招牌为掩体向那边看去——那是一个中等个子的瘦削男人,他的装束与当地组织并无不同,端着架步枪匆匆从某个安静的巷子里跑过。
      这在战地不是什么新鲜事,甚至隐隐透着丝陷阱的味道。伊利亚又看了眼自己手机里未能拨通的电话,还是选择沿着他逃走的路线过去。他也懒得分析这是不是伊万布下的小把戏,现在对他来说王耀的安危才是最要紧的。
      这条路要较之前难走得多,伊万指派的杀手似乎此时才匆忙赶到,明着暗着阻碍他;耳麦里也不断传来成员请求支援的消息;但他还是没有停下。
      又过了一个路口,伊万给他打来电话。
      “哥哥,除您之外所有白夜成员已经被俘。”他宣布着胜利,语气却带着不安。“您马上就会被围困,请您现在投降。”
      “万尼亚,前面有什么?”伊利亚没有理会他转移重点的说辞,依旧计算着前进路线。
      “没有什么,”他努力让自己镇定一些。“只是王家有动作了,王耀让您尽快到莫斯科来。”
      伊利亚干脆地撂下步枪,说:“好,游戏结束,你让他们都出来吧。”
      不过几秒,一支伪装得极好的小队在伊利亚面前聚拢,安静地等候指示。
      伊利亚打量了他们一眼,发现并没有自己之前看见的消瘦男人。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给自己带路。小队恭敬地换了个队形准备护送他过去,不料——
      他在大家松懈时转身跑向那条街道的尽头。
      “快!快把他拦住!别让他到……”伊利亚切断通信把手机装回包里。
      到底怎么回事?这条街上到底有什么?又是谁暗中把他引到这里?
      他拔出腋下枪套里备用的手枪,不时回头向快追上自己的人点射。
      这一片区的烟消散了不少,只有一些带着杂质的土色烟尘贴着砖面滚过去。
      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王耀,即使那个往日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的东方人此刻正躺在一片模糊的血肉之中,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周围的声音嗡地消失了,只剩下他被囚禁于体内的心脏在喧嚣。
      他走到王耀身边,轻轻跪在他边上。
      王耀眼睛半阖,四散的长发裹挟着点点红白。伊利亚的视线被没由来的水滴阻挡,让他看不清王耀的表情。
      也许是今年花楸树白色绒花开得太早,也许是去年花楸树红色果实落得太晚,否则王耀怎么会躺在它们的簇拥之中?
      他躬下腰,颤着嘴唇吻了吻王耀冰凉的唇瓣。
      “耀?”他轻声喊他。
      王耀的眼角接住一颗水滴,这大概是雨滴吧,大概是雨滴还他的视野片刻清明。他由此看清了王耀扩大的瞳孔,他眼中原先透亮的琥珀色只剩下一个窄窄的环,像是要被黑暗吞噬殆尽的垂死的太阳。
      他想把他抱起来,却担心会把那些花果抖落。
      王耀没有回答他,只是因他抚着自己脸颊的手的力道偏过脑袋。
      他该是很累了,他该是很累了。伊利亚有些自责于自己过重的动作,抓着他冰凉又缺了几个指头的左手摩挲着。他知道王耀最近很辛苦,他该是睡着了,他睡着了就是这个样子,像是还挂念着什么,还思考着什么。
      这里的地板又硬又冷,王耀的手一定也是因为躺久了才变凉的,他肯定是太喜欢这里的花楸树了,所以才会躺在这里。他从来不肯好好照顾自己,不过没关系,自己可以陪他一起,自己可以抱着他,这样他就不会那么冷,不会那么难受了。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线,他似乎是被乌云或者一排排会移动的白桦包围了。这样也好,王耀睡觉的时候讨厌被光照着,这会让他睡不着。
      是的,是的,太阳睡觉了,世界就该暗下来。
      该说晚安了。
      伊利亚抽出另一把手枪,将它放进嘴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