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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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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不爱?我折断我的双手
把掐下的手指
四处乱扔
五月里
人们就是这样占卜
把路旁的野菊花撕得片片飘零
哪怕岁月之银
敲出稠密的钟声
我希望我深信我永远不会
让可耻的明智把我唤醒
——《爱?不爱?我折断我的双手(未完成的诗)》
“让我猜猜你是怎么看待王耀的。”王黯啜了口咖啡,没怎么费力就回忆起每个想要更接近王耀的人对他的描述。“聪明,温柔,独立,就像是天上给予人类光和热的太阳。”
伊利亚扣着手指表示默认。
“那你又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呢?”王黯探究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的身世。”伊利亚礼貌性地抬了抬眼,陈述道:“简单来说,我想要他的命——虽然不是现在。”
“原来如此,”王黯一副了然的模样,摩挲着下巴。“够特别,怪不得他会接纳你。”
伊利亚不耐烦地曲着指关节敲了敲茶几的玻璃桌面。
“那现在呢?现在你想从他那里获得什么?”王黯似乎在尝试谨慎地触碰他眼底的猩红。
“别跟我玩心理咨询的那一套,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伊利亚眼中凶光毕露。
“好,好,您息怒。”王黯无辜地摊手。“我这不是希望能尽可能针对性回答嘛。”
“我想你应该知道十二年前王家家主候选人选拔的结果?”王黯面无表情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头。“对外界而言,那次测试和之后王家的行为都充满疑点。”
“重点在于王家没有放出全部消息,”伊利亚张开腿,将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前倾着身子,像是一头会在谈判场上伺机而动的野兽。“在宣布你杀了测试对象,王春燕被重伤至瘫痪,耀的测试对象突然发疯自残之后,这场测试就再没有半点风声了。再有消息就到了一年后王家毫无征兆地宣布王耀为下任家主继承人。”
王黯认同地点点头,说:“不愧是老爷,一丁点儿破绽都不肯留。”
“说重点。”伊利亚丝毫没有闲聊的意思。
“耀和春燕的测试对象被送到了不同的病房,但就在当天晚上,趁医护人员换班的时候,耀的测试对象偷跑了出去。”王黯一口气将杯中的咖啡喝完,从沙发背上挂着的外衣口袋里掏出支烟点上。“等早晨查房的时候,他的尸体才被发现——在春燕的测试对象病房里。从现场来看,他应该是潜入那人的病房后想杀死他,却被对方发现了,经过一番打斗后都死了。”
伊利亚皱起眉头,问:“你一定要编这种漏洞百出的故事?”
王黯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要是这件事能解释得通,王家就不会刻意隐瞒详情了。”
伊利亚似乎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了,问道:“耀的实验对象自残的严重程度?”
“很严重,但他只用匕首捅了自己的腹部,”王黯的语气带上了赞赏。“脑袋、四肢,这些自残者通常会选择的部位没有任何伤势。”
“为了尽量不影响自己的战斗力?”伊利亚垂下眼睛,眸色在睫毛的阴影下又暗了几分,像是沉没于地底的古老斗兽场石板地面上难以洗刷的干涸血迹。“他自残只是为了终止测试,然后伺机杀掉其他人?”
“这是一种推论。”
“他们打斗时没有任何动静?”
“本来该有,毕竟袭击者受的伤不轻,而被袭击者□□上没有任何损伤。但他们既没有呼救也没有叫喊。”
伊利亚猛地反应过来,问:“为什么你会是唯一的通过者?”
“在老爷心里,我的确不是。”王黯苦笑。“但他希望有人认为我是。”
“所以那次选拔里,两个实验对象的沉默是因为耀和王春燕的成功驯服了他们?”伊利亚冷笑了声。“耀一直拖到最后一天是为了尽量确保其他人已经离开审核室,让他的测试对象不会等太久?”
“非常棒,您已经开始用王家人的模式思考问题了。”王黯打了个响指。“现在再来给王耀本人下定义就会容易得多。”
“客观来说的话,王耀确实像是太阳,它能给人类带来光和热,却不能带来希望,因为它本身只是一颗在不断核聚变的恒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王黯讲着些不着边际的话,神情却颇为严肃。“王耀乐于帮助那些人格存在缺陷的人,从不吝啬用自己的光芒去补足他们的灵魂,将残缺的灵魂修缮完整是他的爱好和乐趣。但他从不关心别人的选择和人生。”
“太阳照耀圣人,也照耀罪人;它让人类内心深处的希望得以反射到自己眼中。这就是王耀驯化他人的方式——让人以他为媒介触碰到真正的自己,必要时就成为他们深信不疑的给予他们一切的太阳。”
伊利亚一动不动,交叠的手指不断用力,将彼此压得泛白。
“以你的经历来看,他应该会非常喜欢你。”王黯捏着下巴分析:“喜极而泣都有可能。”
伊利亚不由想起王耀前一晚所说的“能遇上你真是太好了”和眼角落下的泪。先前因王耀而平息的焦躁和不安喷薄而出,迅速从他的体内蔓延开来,在十一月莫斯科紧闭门窗的室内酝酿着一场锈红色的暴风雪。
他的神经没由来地绷紧,心跳也随之加快,一个飞速循环的血细胞在动脉的起搏间发出微弱的嘶鸣,接着越来越多的细胞加入它,此起彼伏的叫喊在他体内谐振,汇成扎向他鼓膜的金属尖刺。他粗暴地把双手插入自己两侧发间,妄图通过挤压头骨的方式摆脱来自脑袋深处的威胁。
但这根本毫无作用。如同近二十年来任何一次尝试自己消化这种强烈的不安却只能宣告失败,伊利亚紧咬着牙根观察周围:玻璃面的茶几,敲碎时会发出巨响;摔碎厨房里的各类厨具也能发出很大的声响;而面前的人,如果声带条件足够好,发出的尖叫甚至可以穿透好几层墙壁——总之,这些都能帮他暂时忽略贴着他颅腔巡游的愈发尖锐的耳鸣。
他伸出因肌肉过度紧张而有些痉挛的手臂,握住茶几上束口瓷花瓶的细颈。
“咚咚”门口响起敲门声。
“伊廖沙,黯,该吃早饭了。”王耀的声音很是平稳,却穿过风雪肆虐的房间传入他的耳中。
先前所有的喧嚣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渐行渐弱的嗡嗡回音。伊利亚怔怔地看向门口。
“等死我了!我那份帮我包好了吧?我到实验室再吃。”王黯迅速开门,边发牢骚边穿好自己的厚外衣带上早餐匆匆离开。
屋里又安静下来。伊利亚在总是伴随着王耀而来的沉寂之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慢慢走到他身边,毫无防备地挨着他坐下。
“黯差不多和你解释清楚了吧?”王耀笑眯眯地看着他,语气依旧轻快。
“你……”伊利亚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沙发上,另一只手杵在他头旁,宽阔的肩背切断撒向他的光线,俯视着被困于自己影子里的人的眸子不住颤抖。“你只把我当一个玩具,一个一次性的解谜游戏?!”
王耀被掐得呼吸困难,但却没有挣扎,反而顺着他的手臂一路向上,用指背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伊廖沙,”他的发音有些困难。“我通过你灵魂的光芒结识你,而不是缺口。”
紧锁着他脖颈的大手蓦然卸下力气,伊利亚将他置于死角,但好像自己才是那头穷途末路的困兽。
“你想让我成为什么?你的战利品?你的臣民?还是你的宠物?!”
“我想让你成为你自己。”王耀说话时带起的震动由声带传向伊利亚的手心。“我想让你为自己而活。”
伊利亚想让他闭嘴,不要再说这样的漂亮话了。但王耀琥珀般的眼睛在自己落下的黑暗里依然蕴着柔和的光,似乎在那树脂化石中真的封存着他支离遗失的灵魂碎片。
“‘我得从你的记忆中离开,你才能自由。’”王耀揉了揉他的脑袋,为自己的断章取义扬起嘴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伊利亚将嘴抿成一条线,复杂的情感从内心中王耀周身的光束取道而出,包裹他、缠绕他,以一种对野兽而言过于不公平的方式束缚住他。
“从我的记忆中离开……”他低声重复。
将有关王耀的记忆剔除后,他的人生还剩什么呢?
黑暗,绝望,恐惧。
如果昏黄顶灯下印满王耀信息的资料消失,如果集中营搜寻了三四年好不容易得到的王耀的那张一寸大小的相片从他的口袋里消失,如果精神训练的教官不再用王耀的形象为他建立安定感,如果他失去照片上那份他所能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得到的唯一一个笑容。
伊利亚由膈肌而起的抽搐牵动了整个胸腔和腹腔,他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将头抵到王耀肩侧的沙发垫子里,那些柔软的海绵和化纤被他的负面情绪浸透,环抱着他的额头,像是想要将他的理智溺死。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触碰过自己灵魂的形状,巨大的缺口,锋利的边沿,其间名为王耀的真空。
记忆中所有灯光骤然熄灭,他蜷着身子,是一棵十一月冰封河岸边冻伤的失明白柳。
王耀抬手抱住他。
他们的胸膛紧贴着彼此,呼吸在二人耳边交缠。伊利亚狠狠摁住他的脊背,想将他融入自己的体内。
“我知道这很痛苦,伊廖沙,但监牢里的灯光比不过天上的太阳。”王耀轻拍他的发顶。
伊利亚没说话,只是抱着他。
良久,他像是恢复了些意识,没仔细思考就开口:“我要带你走。”
“去哪里?”王耀轻声问。
“不知道。”他有些烦躁。“反正要离开王家。”
王耀愣住了。
“我会帮你处理好所有的事情,处理掉所有妨碍我的人,然后带你走。”伊利亚咬着后槽牙阴恻恻地威胁到。
王耀失笑,漂亮的金色眼睛里甚至溢出眼泪。
“谢谢你,伊廖沙。”他在伊利亚稍微放松了些的禁锢中往下靠了靠,拭掉眼角的泪水后望向他的眼睛。
伊利亚在他金色的瞳中寻找自己的理智和灵魂。
王耀看着他一点点平静下来,柔声问他:“我做了早餐,吃不吃?”
“吃!”伊利亚恶狠狠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