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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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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不幸就在于,您太热爱人类了。
——《撒旦日记》
王耀和王黯的相处模式有些奇怪。虽说是双生,且他们确实在某些情况下能够默契到有如心有灵犀,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却很清楚彼此都是相当危险的人,因此只有站在安全的位置才能维系二人的关系,一旦出格就只有两败俱伤一条路。这倒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偏激或者暴力,只是王家从小给他们灌输的管理者的意识已经以不同的形式植根于他们的脑海,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对自己圈定领域内的生物进行驯化。
他和王耀是家中长子,此外,旁系叔叔家还有一个与他们同岁的女儿,名叫春燕。他们三人自小一同吃住、一同接受教育,王耀和春燕的人文学科成绩都非常优秀,但在自然学科上却略逊王黯一筹。到了十四岁时,整个王家都在猜测三人中究竟谁最后会成为王家继承人,而他们三人每次偷听到这样的对话,也总是会嬉笑着相互打趣,一口一个耀老爷黯老爷春燕奶奶地胡喊。玩笑归玩笑,当王黯和春燕单独闲聊的时候,他们总会默认最为处变不惊且让人不由依赖的王耀是下一任家主。
“小黯会有更适合自己的使命,”春燕坐在高脚椅上时习惯翘起脚尖前后荡着双腿,压抑沉重的家族氛围似乎并不能打压她少女的纯真和活泼。“你可以去当科学家,或者当医生,去做一个对人类进步更有帮助的人。”
“是吗?”年少的王黯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面对春燕的赞誉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憧憬。“万一我变成那种科学怪人怎么办?”
“那也没关系呀,这也是人类进步的一个部分。”春燕坦诚地对他笑。
“那你呢?在我们三个之中,老爷最喜欢的其实是你吧?”王黯想象着自己一副影视剧里怪医打扮的样子,打了个寒颤忙转移话题。
“嗯……”春燕思考了会儿,又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更想去帮助别人,而不是管理或者统治别人。”
王黯笑她:“好的好的,联合国亲善大使王春燕女士。”
女孩神气地挺起自己的胸脯。
然后他们吉光片羽般的幸福时光草草结束,考察他们三人继承人资格的试验提前了至少两年到来。
王黯被脑袋中如钝刀砍剁般的剧痛逼醒,蜷着的身体又冷又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努力抬起眼皮眼前也是一团黑雾,不知道是因为置身于暗室之中还是因为体内还没消散的麻醉药物的效果。他静静地躺在湿冷坑洼的地板上恢复体力,仔细留意周围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想从中判断自己现在身处何方。
他像是躺在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深处,或是寄存过太多罪恶灵魂的老旧地下监狱。
不多时,他双脚对着的方向不远处传来含混不清的低吼,似乎在那头也有一头与他处境相似的生物刚刚从昏迷中苏醒。那头生物的低声咆哮源自喉咙深处,本能地企图震慑住周围可能潜在的威胁。而后,他的肢体开始动作,关节随之咔咔作响,像是想要起身——王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那个生物后肢支撑住身体,前肢向地上一放,发出啪地一声——是手掌拍击石板的声响。
那头还关着个人。
王黯迅速冲向二人的中间位置,那里不出所料地用有些生锈的粗金属杆竖直隔断了王黯和对面那人的空间。他目不斜视地俯下身子冲金属杆空隙间泛着冷光的小金属条伸出手,不料对面的人如豹般直扑到他脚边,看都不看就把金属条一掌挥向自己身后。
王黯惊惧地瞪大双眼,紧抿着嘴唇立刻后撤,但还没走几步背脊就贴到冰凉的墙壁。那人努力将肩臂由空隙挤出,想要抓住王黯——他的手指始终还差王黯胸口一点点。
向他挥动了几次手臂无果之后,那人稍微冷静了些,走到屋子另一个角落抱着膝盖蹲下自言自语。
这就是王家继承人的考核方式,在某个上层觉得合适的时间点给适格者们注射麻醉药物,保证他们能毫无准备地进入考核室,与一个经由王家处理后只剩杀戮本能的疯子关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时限是七十二小时,武器只有二人中间栏杆下的一把小匕首,目标是其中一方的屈服。王黯调整着呼吸,心有余悸地闭上眼睛思考对策。
房间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除了天花板上换气扇的呼呼声外再无其他外界而来的声响;金属栅栏上嵌着一个小小的暖黄光灯泡,微弱的灯光甚至不太能照清正下方地面的模样。对面魁梧的疯子开始摸索适应这个昏暗的新环境,轻一下重一下地敲打着周围的墙壁和地板,慢慢拓宽自己的领地。
考虑到这个房间的狭小程度和那人的体型,只要他拿到刀子就可以在王黯完全紧贴墙壁的情况下刺他个对穿。王黯微睁开眼睛观察着他的举动,生怕他察觉到自己在注视他。
那个人像兽,也像新生的婴孩,他使用着一种原始的方法认识他的世界和生活,也许他会满足于被人遗忘的石砖间裂缝告诉他的故事,满足于将灭的微小人造太阳倾吐的最后一点光束,但他原本可以过得很好。他的大脑与人类历史上任何一位伟人的硬件构造无异,但他却因为自己、因为王家,活成了一只无名无类的动物。
尽管将驯服同类纳为基因印记,但王家本质上还是不屑于将人改造为野兽或兵器的,那过于野蛮和粗鲁了。因此王家只在需要选定继承人时短暂地培养几个选拔道具,王黯他们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兴趣见到这种完全丧失人类意识的道具,仅从给他们补充继承人选拔预备知识的老师那里了解过一些相关信息。
选拔用的疯子一般来自监狱内的重刑犯区、或精神病院的重症暴力监管区,王家会挑选出强健但又容易被掌控的人驯化,让他们完全忘记过去、忘记自我,只凭借对鲜血的兴奋和狩猎的渴求行事,在被扔进考核室之前,他们还会被注射一些药物以确保接下来七十二个小时内的活跃。
总之,上述所有情况都要求王黯尽可能地速战速决。他听到呛哴一声,那人的脚踩到了刀把——好了,他现在发现那柄刀子了。王黯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扯出个苦笑。
那人拿起匕首比划了几下,猛地向王黯冲来——嘭地一声闷响,他的肋骨和额头重重撞在栏杆上,绷紧肌肉的手臂送出的刀刃没入王黯右肋之间。王黯皱着眉头倒吸了口凉气,好在他及时偏过身子,否则现在刀尖就钉在他心口上了。那只握着刀把的手开始打颤,像是由肌肉注射的过量兴奋药物产生的副作用——也许这是个好机会!他忍痛抬手想去抢夺那柄匕首。
“哈、哈哈、哈!哈!!!”那人大张着嘴,任由口水牵连过大半个身体,沿着他的颤抖剧烈摇晃四下滴落。他丝毫没在意自己的情况,只一心盯着王黯被血液浸染的上衣,在光与暗暧昧的边界中努力辨别那声指挥他完全屈从于自己暴虐本能的哨响。他不管不顾地将脑袋夹到栏杆中间,颧骨处的皮肤被锈蚀磨破也毫无知觉,不断向着王黯的方向急促地抽动鼻息,直到王黯胸前的血腥味传入他的鼻腔——
“哈哈、哈……啊!!!!”他开始嘶吼,在王黯快碰到刀子时突然一抽,抱着脑袋愣愣望了会儿那盏小小的灯,像是暂时克服住了某种冲动,转而兴奋地举着匕首在原地跳来跳去砍划空气,犹如在举着网兜试图捕捉蝴蝶。
王黯摁住自己的伤口缓缓坐下,看着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在半空中收割着什么,神经总算能稍稍放松一刻,然而他忽然感觉面上一凉,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不知为何落下泪来。他抬起袖口胡乱将眼泪抹去,长久植根于头脑中的教化瞬息间便在他体内开出花来——他脑子嗡嗡作响,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因为紧张。他看着那人不断蹦起、挥刀、落下、用手在稍下一些的地方想要接住什么,脑子里一片清明——
他在尝试捉住光。
王黯被他无意识的进步行为触动,从今往后想要完成的事业的设想由那朵花的根茎中分支而出,在他脑海里盛开得如火如荼——他想保护人类本能中的前进的冲动。
以一种他会擅长的方式——纯粹医学的方式。
他再次闭上眼睛深呼吸,重新睁开时眼底只剩冷静。
眼前是他的第一个病人、第一个实验体、了解人类生存和前进本能的第一步。于是他在那人的动作中仔细观察,寻找着他的弱点、人类的弱点。
抢到那把匕首的时候,王黯浑身上下没一块完好的肌肤,但他还是紧紧攥着从满是鲜血和汗液的人手中滑落的刀子,忍着身上的疼痛和痉挛扯下一条衣摆,将刀子捆在自己手里。
那人因不安而狂躁地撞击着栏杆,时不时伸手想抓住王黯。王黯极认真地躲避他的动作,一点点靠近他,双手握住刀刃已经有些卷边和变形的刀子,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它刺入那人的膈肌中,然后一路剖下!被药物侵蚀了痛觉神经的男人此刻忍不住哀嚎,顾不上兜住自己向外涌出的肚肠,在因自己血液漫灌而打滑的地面上拼命爬向远离王黯的一边。
可惜的是,这个房间很小。
王黯拽住他不停蹬踹的腿,将他绑在栏杆上,然后解开刀子换了个方向,猛烈地用刀柄敲向他的头盖骨。
王黯十四岁最后的少年时光,就这样在昏暗灯光下、人类痛苦的嘶嚎和撞击的咚当声中结束。
王黯转头看向后座,发现王耀已经靠着车门睡着了。他向本来在和他谈话的伊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不要打扰到王耀。
伊万乖乖点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道路上。
王黯侧过头用手托着脸,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和行道树。
王家人在监控中看到他暴力行为时立即派人通知他审核结束,让他离开那具尸体,但王黯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地想把他的脑袋敲开。
来人犹豫片刻,又通知医疗人员带上镇定剂赶来,最后几人七手八脚地把王黯摁倒在地——当他竟然真的破开一个窟窿,却让骨碎片掉入其中弄坏那人脑子原有的形状后。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自己被包得像个粽子,正躺在病床上吊水。年仅四岁的濠镜抱着个小熊布偶坐在他床边,看见他醒了之后原本忧心忡忡的小脸终于浮起笑意。
“黯哥哥,你终于醒了!”濠镜想抱他,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好轻轻摸摸他手臂上的纱布,高兴道:“你是最早出来的,你真厉害!”
王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问:“耀和春燕呢?”
“耀哥哥和春燕姐姐都还没有出来……”濠镜又愁上了,低头看看自己的电子手表,说:“他们告诉我最晚到了数字变成三,哥哥姐姐就都会出来了。”
王黯刚想问他时间,他就机灵地抢答:“现在是一和十五。”
王黯努力提起嗓门装作骄傲地夸了他两句。
不到半个小时,走廊上开始吵了起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有一群人在其间跑来跑去;过了好一会儿,外面才慢慢安静下来。王黯看着好奇又跃跃欲试的濠镜,一转眼睛和他商量道:“濠镜,你想吃蛋糕吗?”
“想!”他双眼放光地速答,然后又迅速低落下去。“但是牙医姐姐说我不能再随便吃蛋糕了。”
王黯一副神神秘秘地表情和他说:“那这样,你去厨房让阿姨给你烤一个小蛋糕,然后帮我端到房间里来,我们一起吃,怎么样?有我监督你,牙医姐姐肯定也会放心的。”
小濠镜认真一寻思,觉得非常有道理,拔腿就要跑。
“诶!等等!”王黯忙叫住他:“你去隔壁房间随便帮我叫个人过来,我要上厕所。”
好在濠镜对蛋糕的渴求比较急迫,能让王黯有足够的时间询问过来的佣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黯少爷,刚刚春燕小姐被送出来了。”佣人规规矩矩地低着头回答。
“送出来?”王黯皱眉问:“什么意思?”
“春燕小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刚刚医疗组去接她的时候说她情况不容乐观。”
王黯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叹气,问:“那耀呢?”
“耀少爷还没有结束。”
濠镜端着新鲜出炉的蛋糕回来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王黯生怕会出什么事情,忙转移他的注意力,让他给自己唱歌。
濠镜恋恋不舍地将头从门口转回来,清清嗓开始给他唱小燕子。
唱到一半,房间的门就被人打开了。
“黯,好久不见。”脸色苍白的王耀握着门把手,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和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王黯看着他火欧珀般折出凌冽光芒的眸子,回话的神情沧桑得远不像十四岁的少年。
王黯想着想着又烦闷地皱起眉头,伊万注意到他的表情没由来地变得很难看,遂腾出右手去握住他的左手轻轻摩挲。
王黯转过头朝他笑笑,做了个谢谢的口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