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根之木》骸骨

9、第8章 妖王求见

　　段无咎酒醒之后，发现新结识的小兄弟陪他一起蹲了大狱，十分过意不去，隔着两人相距甚远的牢门扯着嗓子喊道：“小友，连累你了！”

　　他俩虽然关得远，但地牢里静得耗子磨牙的声音都听得见，更别提还有回声，这一喊颇有“声如洪钟”的效果。

　　这“钟”似乎没发现自己一嗓子能把人耳朵震麻，又喊了一声：

　　“可你不是姬尊主的师父吗，怎么也被关进来了？”

　　“……”晏冥无言以对，只好深深叹了口气，“可能这就是欺师灭祖吧。”

　　地牢深处传来了爽朗的笑声。

　　晏冥揉了揉耳朵，他想起段无咎之前在酒馆里的胡言乱语，有些不大确定地重复了一遍：“你之前说……你要和姬怀陵抢男人？”

　　笑声戛然而止，这一句轻易把那“洪钟”问哑火了。

　　他又道：“你还说你是妖王的情人。”

　　“……”

　　段无咎懊恼了一下自己喝多了什么都往外倒的毛病，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坦然道：“不错，我的确是妖王九钏的情人。” 他没再逗晏冥，换回了正常的音量，正经道，“抢人之说纯属酒后失言，何况他么……”段无咎笑了一下，“该说是男妖才是。”

　　晏冥把他的话捋了一遍：“你要和姬怀陵抢一个男妖。”他心想，这个男妖大概就是妖王九钏了，姬怀陵确实是在找他，便问道，“你也有事要找妖王吗？”

　　那边没回答。

　　晏冥兀自道：“其实我也想知道妖王是谁，姬怀陵为什么要找他。”

　　段无咎：“……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段无咎缓缓道：“苍梧宫尊主姬怀陵和妖王九钏之间的感情纠葛……你竟不知么？”

　　他语气听起来颇为震惊，好像这是什么人尽皆知的事一般。

　　晏冥听了十分惭愧，虚心认错道：“我当人没有多久，很多事都不知道。”

　　段无咎想起少年曾当他的面变成个树枝，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幻化之术，现在看来他原身大抵也是草木一类，只是奇了怪了，他不仅看不透他的修为，也看不出他的真身。

　　他一向自恃本领卓绝，不然也不敢来找姬怀陵的麻烦。此番潜行到苍梧宫，除了在山下特意暴露行迹之外，一路畅通无阻，没人发现，段无咎人都飘了，不料在这少年身上遭到了连番打击。

　　只好认为事实真如他所说，他是姬怀陵的师父了。

　　他这里沉默了片刻，晏冥便又问了一遍妖王和姬怀陵之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段无咎欲言又止，一腔八卦之心和嫉妒之心来回打架，最后只是含糊道：“他们以前……也是那个什么，情人关系。”

　　晏冥便又虚心请教道：“情人关系是什么关系？”

　　“……”

　　合着他连这也不知道！

　　那他方才问什么“你是妖王的情人”的时候，只是单纯地复述了一遍他讲过的话，压根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吗？

　　怪不得能问出“你也找妖王有事？”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段无咎没料到他如此不通世事，几乎感到自己有向他普及人间情爱之事的责任了。

　　他抓耳挠腮了一阵，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道：“花草传粉，鸟兽求偶，这你总是知道的。”

　　晏冥点头，随即想到段无咎看不见，便出声道：“知道。”

　　段无咎斩钉截铁道：“就是那个关系。”

　　“……”

　　晏冥震惊了。

　　他心想：妖王九钏，小徒弟，这……

　　段无咎说到这里，简直开始倒苦水了：

　　“之前我和他在床……”他想到晏冥是个不知事的，把这段略过不提，“姬尊主的人一来，他就跑了，还说什么以后都不要见面了。”段无咎伤心道，“说好了要厮守一生的，他怎能如此负心薄幸……”

　　晏冥心想，小徒弟当年说过要一直在一起，眼下要和别人……别妖“厮守一生”了，是不是也算……负心薄幸？

　　段无咎又忿忿道：“即便他们当年再如胶似漆，这都分开快一百年了，至于如此旧情难忘吗？”

　　晏冥想到小徒弟找了他一百年，顿时把“负心薄幸”四个字抛到了一边，反驳道：“心里牵挂对方，别说是百年，千年万年也忘不了的。”

　　“……”段无咎气道，“你到底是哪边的？”

　　晏冥答得飞快：“我和姬怀陵是一边的。”

　　段无咎闻言一噎，想了半天总算找了句话呛回去：“你倒是和他一边，人家可没念着你的好，还不是一样把你关起来了。”

　　晏冥对于被关这事已经是一回生二回熟了，先前被李四关在青梧苑，后来又被姬怀陵关在他的卧房，眼下不过是移栽了个地方，他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此处四面都不透光，又阴冷潮湿，不是树喜欢的环境。

　　他身为一棵在荒凉的无边之水站立了一万年的树，对环境其实没什么要求，但此时看着幽暗潮湿的四周，居然从心底生出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委屈来。

　　别人怎么样都无妨。

　　——可那是他的小徒弟。

　　姬怀陵一直这样不肯信他，即便他是一棵树，也还是会难过的。

　　晏冥的心情顿时低落下来，一时间甚至有些向往起钰拾所说的“大荒之外，无水之北”了，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呢，和无边之水像不像？他既然是在那里落下的，再把自己栽回去不也很好吗？

　　可是——

　　晏冥叹了口气。

　　他怎么舍得姬怀陵呢？

　　姬怀陵又怎么舍得——

　　哦，他不会不舍得。

　　晏冥面无表情地想道。

　　他都要和别的男妖“厮守一生”了，哪里还顾得上师父。

　　晏冥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不舒服，仿佛有什么东西打翻了，心里泛起了绵长的酸。

　　他一直不吭声，段无咎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正待开口补救，就听见地牢入口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脚步声。

　　就见一排侍从训练有素地捧了各式东西出现，手脚麻利地给晏冥的牢房里铺了锦被，置了暖炉，又兼茶具、点心若干，连熏香都点上了，不是须弥香，只是些去味的清淡香料，闻着像是初雪落后的味道，使空气骤然一清。

　　眨眼间这牢房便改头换面，差不多要布置成一个富贵人家的暖阁了。

　　段无咎被关在他斜对面，斜得还挺远，贴着墙边才能看得到他牢房一角，光这一角也够他目瞪口呆的了。一时分不清这是把人关着还是把人供着，还是既关着又供着。

　　那你换个地方供着不好吗，在他这个实实在在被关的人面前，这是多大的差别待遇啊！

　　眼看着送东西的人一趟接着一趟，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谁家大婚来送礼单的。段无咎身处“陋室”之中，一时无语凝噎，感觉自己快麻木了。

　　最后一趟是李四来的。晏冥这番被关，李四也俨然从“国舅”降格到了“罪臣”，急得眉毛都要掉了：“祖宗，你怎么和妖王的人牵扯上了？”

　　晏冥一脸深沉：“……”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和妖王的人牵扯上的。

　　他又深深叹了口气，对这个不讲理的世界充满了悲凉。

　　李四道：“你放心，我在尊主那里多给你说些好话。”

　　他跟了姬怀陵这么多年，只见过他是如何杀伐决断的，就没见过他关个人都能这么神思不属的样子，拿个茶杯都差点洒了。

　　姬怀陵一时说“地牢阴冷，给他添点保暖的。”一时又说“气味恐怕不好闻，送些去味的香料过去……”好像怎么安排都不满意似的。李四听了都不由在心里吐槽一句：那你倒是别把人关进去啊！

　　李四瞅了一眼这暖阁不像暖阁、牢房不像牢房的地方，心里大概有底了，凑在牢门边对晏冥悄声道：“一会我去跟尊主求情，你出来以后跟他撒个娇卖个乖，我看尊主不舍得罚你。”

　　晏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突然问道：“他和妖王……”

　　李四闻言大惊失色，跑了。

　　他回去跟姬怀陵复命，把地牢的糟糕环境和晏冥打蔫儿的样子添油加醋地一说，最后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哎哟，可怜见的。”

　　姬怀陵听了他的汇报，手在茶杯边沿拨动了一下，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有了决断，开口道：“先……”

　　这时突然有人来报：“禀尊主——”

　　“妖王求见。”

　　有道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晏冥那边倒是“暖风熏得游人醉”了，段无咎这里简直“塞外苦寒无人知”，在牢房里叫苦连天。

　　晏冥听了一阵，问道：“你想出去？”

　　……多新鲜哪，有哪个被关起来的人不想出去的？

　　他呜呼哀哉了小半天，不免有些乏力，打起精神问道：“小友可有脱身之法？”

　　这地牢里大约是有法阵加持，段无咎一身修为都被封了。门锁是精钢打造，看着笨重，结构甚是精巧，他那点溜门撬锁的本事完全派不上用场。

　　他这里还在思索，只听咔哒一声，晏冥推开牢门，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他面前。

　　段无咎一时又是目瞪口呆。

　　晏冥站在他牢门前，手变成树枝利落地开了锁，见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略等了一会，奇怪道：“你不是想出去吗？”

　　段无咎回过神来，用万分敬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拱手道：“多谢小友相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他说完立刻脚底抹油溜了，腰侧挂的那个小毛团一晃而过，晏冥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他没怎么在意，对段无咎一点头：“有期。”

　　只是这“有期”未免来得太快了。

　　一炷香的时辰没过，两位“狱友”又凑到了一起大眼瞪小眼。

　　这回倒不是被抓。

　　晏冥跟段无咎道别之后，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下，在把自己关回去和去找姬怀陵之间毫不犹豫地选了后者。

　　——他定要把妖王的事问明白不可。

　　他找到了姬怀陵的所在，还未来得及推门，便听见了“妖王求见”几个字，脚下一顿，不知怎么就下意识隐匿身形躲到这里了。

　　段无咎则是落跑的路上听说妖王来访，头上冒烟地心想可让我抓到了，脚下一拐也来了这。

　　苍梧宫正殿内的犄角旮旯处搁了个半旧的屏风，他们俩一个是从头顶的天窗翻下来的，一个仗着自己善于隐匿大摇大摆走了进来，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此听墙角。

　　晏冥身为先来的那个，看了他一会，十分大方地往旁边挪了一点，把这块“风水宝地”给他匀出个位置。

　　段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