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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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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若拙松绑之后,原地活动了一番筋骨,终于忍不住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看向坐在主位的谢宗主,痛心疾首道:“师父,你忘了这魔头与我宗的血海深仇了吗?”
谢宗主喝了口茶没说话。
方若拙又看向晏冥:“晏兄,你真是那魔头的师父?”他仿佛感情上受到了莫大伤害,伤心道,“你和李四兄,都是魔头派来诓骗我的吗?”
……你倒也不必把自己看得这般重。
目光落在姬怀陵身上的时候,方若拙到底没敢质问他,只好越过他看向了另一边的谢无疾——
谢无疾和颜悦色道:“方师弟,我的乾元鼎呢?”
方若拙顿时闭嘴了。
姬怀陵眼神一直在晏冥身上,这会总算赏脸看向了主位,他似是有点漫不经心地:“哦,贵宗与我还有血海深仇?我倒是头一回听说。”
谢宗主脸上有点挂不住,他隐晦地瞪了方若拙一眼,示意他少开口,自己捏着胡子含混道:“是有些纠葛,已经过去了。”
方若拙一点没能看懂这眼色,当场义愤填膺得快蹦起来了,指着姬怀陵道:“百年前一役,我天衍宗几乎尽数覆灭在这魔头手中,沧澜山曾经是何等的灵山宝地,也在那一战中被夷为平地,更别说还有那么多大能陨落……”
谢宗主已经开始干咳了。
姬怀陵沉吟片刻,突然道:“当年毁山一事,确实是我之过,理应向贵宗赔礼道歉。”
谢宗主的表情登时跟见了鬼一样,这魔星,几时竟学会说人话了?
晏冥倒是点了点头,小徒弟一向很有礼貌的。
谢无疾也颇觉讶异,他目光在那两人脸上划过一圈,这讶异便成了十足的兴味。遂低头饮茶,隐去了唇边的一点笑意。
只听姬怀陵又淡淡道:“只是没想到,贵宗除了阁下,竟还有足以称之为大能的人,失敬。”
天衍宗当年虽然算得上是正道魁首,但称得上大能的,确实满打满算也就谢宗主一个。
谢宗主听了这话果然不乐意了,立即拍桌子瞪眼道:“怎么没有了!别的不说,就说我那沈师弟,当年是何等的天纵之才,自那一战后修为阻滞,近百年未有进境……”
方若拙傻乎乎接道:“师父,沈师叔这些年未曾进境,不是因为迷上了人间话本,整日沉迷说书吗?”
“……”
好极了。
该他闭嘴的时候不闭嘴,该他帮腔了又来拆台。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徒弟。
眼看着谢宗主就要当场清理门户了,谢无疾咳了一声,打了个圆场道:“若说赔礼,姬尊主这些年找来的灵药,想来早该与之相抵了。”
谢宗主听了这话,脸色总算好看一点。
谢无疾方才是假咳,这会是真气力不足地咳了几声,他喝了口茶缓了一下,这才道:
“再说当年毁山之事,亦非姬尊主的本意……”
姬怀陵当年找上天衍宗的时候,确实是一副要毁山灭宗的架势。
守门弟子很有眼力见,知道这种出场自带飞沙走石的人物自己恐怕是拦不住,紧急派人去通知宗内长老了。
宗内长老过来打了个照面,知道自己打不过,也见势不妙溜得飞快,紧急派人去通知宗主了。
谢宗主当年是一方大能,放眼九州能与他一战的也不超过五个数,还都是他的老朋友,因而听说有人闯山,很没有当回事,悠悠闲闲地就来了。
……结果也没拦住。
谢宗主被几个弟子扶着,咳出一口血来:“尊驾究竟意欲何为……”
来人疯疯癫癫,只会说一句话:
“我师父呢?”
谢宗主心说我怎么知道你师父在哪,面上仍是好声好气地道:“不知尊驾的师父姓甚名谁,相貌如何,我这便着弟子去寻。”
姬怀陵压根没听他说话,径直往山上去了。
谢宗主气得呕血,心说这是哪来的疯子,听不懂人话就算了,修为还奇高。
要闯便闯吧,左右他天衍宗也没有什么宝贝,人没事就行——
谢宗主脸色忽变,“糟了,无疾……”
等他赶到的时候,谢无疾一只手垂在床边,药碗打翻在地,人不知是死是活。那疯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那碗打翻的药汤,整个人一动不动,似是在出神。
谢宗主当场就要跟这听不懂人话的疯子拼命。
被谢无疾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
“药是……咳咳……是我自己没拿住摔了……这位兄台……咳……咳咳咳……可能是找错了地方……”
说着他那瘦骨嶙峋的胳膊往床边一挂,又短暂地昏了过去。
谢宗主一脸惊怕,三步作两步到他床边,小心翼翼地把人扶起来给他顺气,活像对待瓷器似的。
姬怀陵目光落在小药盅边上切剩了半根的枝条上,喃喃道:
“不是……”
谢无疾从昏厥里清醒过来,兀自咳得死去活来,见他注意那枝条,竟还有闲心跟他聊天:“那是我培育的无根之木,兄台若有兴趣,咳咳咳咳……”
谢宗主:“别说话了无疾,别说话了。”
姬怀陵那仿佛定住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缓缓重复道:
“你培育的。”
他后退两步,额角几缕乱发洒落,眼睛里血色不减,神色死一般漠然,谢宗主心下一惊,正防备他出手,却见那青年的身体好似不堪重负地晃了一下,整个人有些恍惚地转身离去。
正这时,雷声忽至。
谢宗主顿时色变,也顾不上要跟他拼命了,他看向姬怀陵,神色复杂:“竟引动了九天雷劫,你到底是……”
姬怀陵恍若未闻,迎着雷就出去了。
谢宗主有心想看他自食其果,但这雷落得委实不是地方,倘若不管,天衍宗这许多弟子岂非成了惨遭殃及的池鱼,只好骂骂咧咧地出门助他抵御。
他一边抵御一边疑心自己是作了大孽,忧心自己此举会给九州大地弄出个大魔头来。
结果也未成魔。
按说他挺过了九天雷劫,仙道魔道总该选一条才是,可他既未成仙也未成魔,像来时那样,疯疯癫癫又走了。
谢宗主望着自己被劈毁的偌大个山头,觉得真是命犯太岁,倒了八辈子大霉。
有道是惹不起还躲不起,谢宗主生怕又来个疯子,干脆对外宣称天衍宗已经没了,实则举宗迁移到了群山之中,周围设下重重屏障,门下弟子无令不得出山。
而姬怀陵这些年虽未能找到逢春之术,却四处搜刮了不少灵药,吊住了谢无疾那风中残烛似的命,两边关系稍霁,勉强能坐下来喝杯茶了。
方若拙喃喃道:“既然当年是这样,那为何……”
谢宗主捋着胡子道:“本来你正式下山之前,就该告诉你此事……”他哼了一声,“谁想到你小子非但敢偷偷下山……”谢宗主看了方若拙一眼,颇有些匪夷所思地道,“竟然还找对了地方。”
要不是方若拙误打误撞碰到了打退堂鼓的妖族大军,确实没这个“竟然”。
误会既已说清,姬怀陵便要带人离开,谢无疾摇扇笑道:“姬尊主远来是客,晏冥又与我投缘,两位不如留下小住几日。”
谢宗主心里巴不得他们赶紧滚,但谢无疾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捏着鼻子说欢迎。
昔日的宗门大敌如今成了座上宾,方若拙一时觉得晕头转向,想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谢宗主给了他这个机会,罚他去碧幽潭思过了。
谢无疾带这师徒二人到了下榻处,一回头这两人又旁若无人地对视起来。
晏冥方才听谢宗主追溯旧事,虽然主要是在惋惜他那“偌大个山头”,却也从他只言片语里勾勒出姬怀陵当年模样,心里只觉得心疼他小徒弟,当时他该是何种心境呢?
谢无疾看着他们两个,突然喊道:“小树苗,你过来。”
晏冥这几天都被叫习惯了,闻言看他一眼,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依言过去了。
谢无疾对他勾了勾手指头,见他凑过来,与他耳语道:“那就是你的心事?”
晏冥险些把这茬忘了,经他提醒才又想起来,他神情有些恍惚道:“对了,我还没问他呢。”
“问什么?”
他们这边说着话,那边秋棠咋咋呼呼地就过来了,人还未到,声音已至:“晏冥,方师兄说你是姬怀陵那大魔头的师父,他胡说什么呢。”
……这方大喇叭。
秋棠一脚踏进屋内,目光落在姬怀陵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晏冥:“唔,大魔头。”
秋棠表情空白了一瞬:“……”
罗非亦是一脸震惊,他看向谢无疾,见他但笑不语,又看向晏冥,不知他说真说假,最后看向姬怀陵——
罗非打了个寒战,赶紧把秋棠捞走了。
谢无疾:“小树苗,看不出你还有点蔫坏。”
晏冥嘀咕道:“谁让他们总要找我小徒弟打架……”
还挺护犊子。
姬怀陵那眉头打从他俩靠近开始就没松开来过,听闻此言,眼神才柔和下来稍许。
谢无疾目光在他俩身上转了一圈,笑道:“那我便不打扰二位休息了。”说着便坐着他那轮椅离开了。
姬怀陵皱眉望向他离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后才道:“他叫你……”顿了一下,转而问道,“他几时知道你是木灵?”
晏冥道:“他一见我就猜出来啦。”
姬怀陵依然记着谢无疾要拿无根之木治病的事,依旧眉头打结:“我们还是尽早离开……”说着注意到了晏冥看向他的“灼灼目光”,顿了一下,放缓声音问道,“怎么了?”
晏冥看着他,认认真真地问道:
“你之前在地牢里说,不要让你发现我骗你,否则——否则如何?”
姬怀陵脸上的神色滞了一瞬,随即镇定自若地接道:“否则我便拿狐狸下酒。”
晏冥一脸困惑,总觉得这不是他期待的回答。
姬怀陵看着他,有心想揉他一下,到底没敢,便别开了眼,十分端庄地看向了别的方向:“师父方才要问我的,便是这个?”
以他的修为,想要听不见晏冥和谢无疾在同一个屋子里说的“悄悄话”,也着实很难。
晏冥摇了摇头,伸手拽了他一下。
姬怀陵乖得很,他以己度人地以为晏冥是要揉他,十分顺从地低下了头。
下一秒一个软乎乎的触感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
姬尊主这回表情是真空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