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航迹》荒熊

5、烦闷的三日

　　穆兰达耳边的轰鸣此起彼伏。

　　昏黄的恒星光辉下，白色的群鸟随着爆裂声如柴堆中飞出的灰屑一般四散飞扬。

　　视线前方的球形面罩玻璃上溅满了从鼻腔中喷出的鲜血，导致视野一片模糊。

　　穆兰达摘掉了面罩。不知是哪里的设备故障让机舱里充满了腐锈的味道,让自己的太阳穴一下子抽起了青筋。

　　阿尔法小队的通讯没有中断。从机舱的显示屏上源源不断地传来回收卡纳克立方的指令。

　　但是，从另外一侧的外部监视器拍到的画面却呈现出诡异而绝望的信息。

　　每一艘拖带着100个蜂窝状钢架镂空舱体的“战马”都在不同程度地解体。敌人的目标并不是指令塔，而是位于舰船后部的运输舱。那些如同星辰一般闪闪发光的银白色球体，正微微地散发着青紫色的磁电云，从蜂窝状的钢架结构中脱离出来，散落到了周围的宇宙真空当中。

　　这些银白色的球体便是卡纳克立方，就像迎风飞扬的孢子一般，在深海般的蓝色与金色火焰交相辉映的宇宙中散播着不知名的讯息。

　　黑色的战斗机迅速而无情地朝着卡纳克立方开火。磁电云在漫天飞舞的一瞬间便消失无踪。小型的黑洞一个接一个地在鹰狮战队的面前炸裂开来。在不远的地方，一个更为巨大的黑色阴影无声无息地潜藏在陨石带中，目睹与操纵着这一切。

　　仿佛是出于战斗与保护的本能，穆兰达打开了机舱底部的特殊保险盖，手动将双螺旋状的保险栓拉了出来。

　　机舱的显示屏上出现了巨大的红字：启动二级警戒预案。

　　机体由AI操控模式改为了全手动的模式。接着，替换掉机腹导弹舱的机械杠杆便开始推开舱盖伸展开来，像人的双手一般朝着虚空之中探了出去。

　　整个机身不听使唤地被机械杠杆牵引着朝上百个卡纳克立方急速飞了过去。机体比想象当中晃动得更加厉害，穆兰达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快要因为加速而被拧断了。

　　这是到死都忘不了的痛苦经历。直到睁开眼还在循环往复地从梦中浮现当时可怕的情形。

　　穆兰达喘着气，从寂静明亮的屋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可爱的绣花窗帘，接着便能看见明媚的阳光从正前方的窗子照进了屋里。简单的木质床榻因为季节的关系已经铺上了草席。考虑到病人的起居，草席上还垫有一层医疗用的凹凸床垫便于病人的康复。头顶还有老式的吊扇在慢悠悠地扇着微风，脚底也有驱虫的香薰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这是某个庄园二楼的休息室。房子的主人似乎不在附近，从周围普通的务农家居和窗外的麦田来看，这里似乎就是自己从外太空穿破大气层后到访的那一个小麦农庄的所在地。

　　穆兰达浑身缠满了绷带，左手打着结实的石膏。他用肩膀蹭着床背勉强支起了身子，已然让他吃力地满头大汗。

　　是房子的主人救了自己吗？伤口的缝合度看起来不像是新手医生所为，或许是房子主人雇佣的私人医生。身上多处伤口都已经不再锥心般疼痛，绷带固定的手法也十分娴熟，看起来像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干的，而且似乎还不止一个老手。

　　他扯掉了手背上的盐水吊针，慢慢挪动着身体，将脚尖碰触到了地面，感受着身体的平衡程度，又将另一只手扶住了墙面，将整个身体支撑了起来。

　　病痛并没有瞬间袭来，肌肉也没有非常僵硬。或许是身体都得到了充足休息所以精神得以迅速恢复，也或许是两年的抗压训练使得自身的耐力都高出了常人许多所致。

　　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昏迷了多久，舰队和战友们都处在什么情况之下，卡纳克立方究竟丢失了多少个，又或者说……已经全部丢失。

　　穆兰达记不清当时急救过程中短暂苏醒时到底说了什么。混沌的战斗记忆和急救的疼痛混杂在了一起，让他一时想不起对那个一边含着泪水一边为他辛苦包扎的曼妙身影倾诉了多少事情。

　　如果说了卡纳克立方的秘密，对方会怎么处理？会只身前去搜寻吗？但是，卡纳克立方到底是什么装置就连自己也不太清楚。

　　穆兰达拍着脑袋暗暗责怪着自己的疏忽大意，踱到了窗边向外望去。

　　广阔的麦田已经有一大半已经被损毁了，火焰与烟尘与先前相比几乎无迹可寻，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因为战舰坠毁而燃烧殆尽的空地。战斗机在地面打下的大口径弹坑、坠毁与爆炸的痕迹、整流罩在空气中燃烧吹出的气流导致的东倒西歪的小麦已经将这里变成了墓场。孤零零的机舱遗骸散落在空地上，就像被蚕食干净的搁浅深海鱼，只剩下了巨型的骨架，以及浓烈和惹人厌的化学气味。

　　有几个务农者正将地面上剩下的零件搬到小拖车上，再慢悠悠地驶离事发现场。那个穿着可爱撑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眉飞色舞地数着厚厚的一摞纸钞，再整齐地放进腰包里。

　　穆兰达一下子因为面前这幅景象而感到气血上冲。

　　记忆中母舰的运输舱的确坠落在了麦田东北方向的位置。根据当天判定的坐标显示，这个麦田约有33公顷，在麦田之外方圆20公里渺无人烟。母舰之所以变成这样一幅空壳，是这些贪图便宜的务农者闻风赶来，一拥而上将母舰瓦解后变卖零件所致。

　　然而比起坚不可摧的有着复杂结构的战舰机舱，这个星球上的农民们仿佛久未进食的饥渴野兽，轻轻松松就将这艘庞然大物蚕食干净。

　　穆兰达气得不顾伤痛迅速推开了房门，正在一楼的院子里浇花的金色机器人抬头来望了望他。

　　“啊，飞行员先生醒了。”

　　机器人用他那冰冷而没有人情味的音调向穆兰达问了一声好。

　　“您好，飞行员先生。我是斯图尔特庄园的务农用机器人可比克。主人在您昏迷养伤期间吩咐过我，希望在看到您醒来时提醒您不要随意走动。您的身体目前还没有完全康复，现在还需要好好静养。”

　　这个星球上竟然还有这样老旧的机器人。穆兰达甚至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小时候的战争年代。

　　但是看上去这样的机器人并没有攻击性。他的手臂过于纤长，肢体协调能力看上去很差。就算给他加上精密的计算仪器，他也不可能成为非常出色的人形战斗兵器。

　　穆兰达放下了戒备，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这才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三天，您的恢复力非常惊人。”

　　“告诉我，你们把坠毁的母舰解体了吗？”

　　“非常抱歉。主人在了解了这艘‘战马’的损毁情况以及‘战马’对麦田造成的损失以后，采取了最优的处理方式。”

　　穆兰达吃惊于可比克陈述的事实。

　　“你居然知道这艘战舰的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