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航迹》荒熊

2、无独有偶

　　“今天会有坏事发生。”

　　麦田农耕机器人可比克用他那机械的男声一字一顿地说着。

　　维恩结束了麦田的喷洒工作，将小型的农业用无人机降落在拖车平台上，抬头望了望可比克，再望了望天空。

　　天色有些阴沉，天边似乎能隐隐地听见闷雷的响声。

　　这个金色的直立机器人在维恩的小麦农场里已经工作很久了。从维恩姐姐还在的时候他就已经存在于农场，年龄恐怕比维恩还要再大上一轮。可比克的名字是当初购入之后就定下来的。

　　他的身材约莫有两米高，肢体裸露的关节球还遗留着旧时代机械设计师的标准趣味。除了手臂过于修长地垂于膝盖两侧，经常因为没有控制好幅度的行动对室内空间造成破坏以外，其他地方都和人类相去无几。

　　似乎习以为常地将可比克每日的胡言乱语当成机械老化的证明，维恩只是淡淡地说道：“好像要下雨了，准备回家吃午餐了。”

　　位于农场东面的飞机起降跑道早已不再为旧时代的战争所用，跑道边灯被拆卸下来装在了稻草人身上作为点缀。本该垂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跑道已经看不清走向，杂草和矮灌木在四周疯狂地生长。每当拖车轧过破碎的柏油马路时，总是会响起细小的枝丫不断被碾碎的声音。

　　维恩带着可比克将小型拖车开离跑道，一天的工作就早早地结束了。

　　因为今年气候不错，广阔的麦田得到了很好地成长。再过不久就能迎来第一次的丰收。丰收带来的利润可以让维恩购买和改造更好的灌溉和收割设备，过上更好的日子，并且，余下的钱也可以让他做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比如……

　　维恩想到这里，可比克忽然开口了。

　　“早上出发时候的话题还能继续吗？”

　　“是更新设备的话题？”

　　“不，是关于主人您身心健康的话题。根据最近一次的健康报告显示，您不能再继续穿斯图尔特长女的连衣裙了。”

　　维恩朝着小拖车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

　　该如何平衡务农的装束和华丽蓬松的大裙摆已经成为近来自己最烦恼的问题。虽然是个男孩子，穿上连衣裙也几乎没有展示对象，但却对这种带有某种继承仪式的可爱装束留着一丝怨念，只要不穿就会觉得浑身难受。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维恩露出了严肃的表情，古板的机器人却并不会察言观色。

　　“这样的装束不仅不利于行动，旧式的束腰和上身的剪裁设计也不利于男士的生长发育。由于斯图尔特长女穿戴这套服装的年龄和性别与你有很大的差异，出于身心健康的考虑，在此建议您……”

　　就算生理上不合适，心理上为什么也不合适？维恩懊恼地想着，在动起把这个迂腐的机器人拆掉的念头同时说了一句“闭嘴”。

　　不过，很快维恩就不再为这件事烦恼了。他听到了天边的一丝轰响。距离麦田不远的自己家附近，浓烟遮蔽了南面山头的整片天空。能透过山谷看见遥远的天际线上方燃烧的光点越来越大，最后穿过浓烟，朝着地面直坠下来。

　　流星？陨石？两者都不是。天气预报虽然说白天会下雨，但却并没有说会有流星雨。维恩在一瞬间否定了这个事实的同时，看见天空中的碎片在太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这是火箭或是定翼机的整流罩碎片，米白色的整流罩剖面有隔绝高热与辐射的特殊材料，维恩睁大双眼辨认着整流罩的具体形状。

　　“主人，根据我的计算结果，今天会有坏事发生。”

　　可比克打开了拖车右侧的玻璃窗，冷风灌入了驾驶室。可比克重复最初说的那句话的声音机械而沉闷。

　　“为什么这么说？”

　　“由于圣瓦力诺皇室将于一周后举行盛大的‘播种’仪式，根据多方信息汇总来推测，今天下午会有50艘太空运输船从这片区域上空经过。”

　　“50艘运输船？从哪里来？”

　　“从30光年外的菲尔纳星球跃迁而来，”可比克顿了一顿，说道，“中央广播在近期提到过这件事，根据多方信息汇总后只能得出友邻星球的运输船前来协助‘播种’的结论。”

　　什么是“播种”？什么是协助“播种”？维恩听着这些陌生的名词皱起了眉头。

　　距离家还有不到200米的距离，天边的爆炸声一次比一次更加清晰，无数的碎片砸落在远处的山头，一架燃烧着的白色战斗机忽然自高空坠落下来，砸在了满布金色麦穗的田地里爆炸了。

　　“你确定是运输船不是战斗机吗！”

　　维恩大惊失色地踩下了刹车，小拖车在距离爆炸废墟的咫尺之间骤停。还没来得及下车，烈焰和气浪就将小拖车吹得东倒西歪，维恩好不容易稳住了车身，握紧方向盘猛朝一面侧转。

　　拖车如回旋镖一般打了一个大弧，朝着麦田的方向滑去。轮胎重重地轧过满是庄稼的田地。维恩心疼地咬紧了嘴唇，迅速地将拖车驶离了危险的区域。

　　但是更让他绝望的事情发生了，天边有更为巨大的残骸砸了下来。那不是火箭或是定翼机的整流罩，而是一种骇人机体的一部分舰舱。它遮蔽了大半边的天空，吞噬了目之所及的湛蓝色，将周围的一切染上了浓重的阴影。

　　“主人，这里已经很危险了，需要启动一级警戒预案。”

　　可比克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静而无情。

　　“再等等！”维恩忍住了惊诧，将拖车停下，跳下车抬头仰望南面天际线上方快速坠落的巨大阴影。

　　那大概是一艘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空中母舰。瘦长的机身只用蜂窝结构的钢钎固定住了运输舱的部分，但需要运输的东西却早已经四散分离了。或许它是从大气层外坠落下来的，机身的整流罩已经被火焰烧得通红，用于连接运输部分与指令塔的舱体从中间的部分断裂开来，仿佛脱钩后渐行渐远的两节火车车厢。指令塔在刚才的爆炸当中遭到了严重的损毁，如陨石一般坠落到了更远的山崖上。

　　这大概就是可比克口中用来“播种”的运输船，像这种庞大、怪异、纤细而又脆弱的舰船，今天下午将有50艘降临到这个和平的星球上。

　　当母舰的主舱结结实实地砸向麦田的时候，维恩呆立在了当地，本能地捂住了快要惊呼出来的嘴巴。可比克迅速地上前为维恩挡住了一瞬间冲过来的尘埃和热浪。

　　巨大的机身点燃了远处的麦田，火焰如游蛇一般环绕着母舰燃烧起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母舰背后的天空中飞了过来，并高高举起了炮口。

　　轰响伴随着激烈的气流声从头顶略过，地面为之撼动，麦穗也疯狂地扭动起来。刺耳的啸音穿破了鼓膜，让维恩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灰黑色的机体朝着天空一端飞去，维恩定睛看着远处的景象。有一架形状奇特的白色的战斗机，正躲避着从母舰后方追赶而来的三台灰黑色战机，以大机动扭转着被困的局势。

　　它不可能会赢。

　　不知为何维恩的内心升起了一种异样的情绪。这台白色战斗机的型号是他熟悉的机型。他曾经在当地的航空杂志上见过。这是他们的移民母星菲尔纳星球的皇室军队专用机型。更确切地来讲，这是菲尔纳大陆科特利亚西北空港的TCA系列战机的其中一种，代号“鹰狮”。只是这台鹰狮战机经过了特殊改造，机腹被用来装填的并不是导弹，而是一种球形的装置，因此机动性已经大大降低，每一次回避灰黑色战斗机的机枪扫射都显得异常吃力。

　　“主人，请启动一级警戒预案。”

　　可比克一遍一遍提醒着，维恩在转念之间拉着可比克返回了拖车内。

　　“再等一下！”

　　维恩将操纵无人机的遥控机点亮，连接到拖车内的电子面板上。接着紧了紧手腕上的电子表。

　　“哈克，对不起了，这是你最后的一个任务，去救那位飞行员。可比克，通过中枢网络校准锁定目标。”

　　“了解。”

　　可比克的拟人眼球瞬间闪现出蓝光，机械瞳孔因为大脑开启的高速运算模式而不停收缩着。

　　无人机似乎听到了指令，顺从地从拖车的平台上稳稳地飞了起来。四台螺旋桨疯狂地旋转着，带着已经全幅展开支架的锥形机身朝着灰黑色机体飞去。支架在高速飞行中渐渐改变了方向，原本用来探测麦田植物生长状况的金属探头此时一瞬间射出了高热的射线，打中了一台灰黑色战斗机的引擎。

　　爆炸声从机体内部传了出来。火焰挤压与吞噬着机身。但是另外两台灰黑色的机体不给无人机任何喘息，在它即将射出射线的前一秒，子弹就如雨点一般降临到了它的身上。

　　弱小而轻巧的无人机在维恩的面前如飞蛾扑火一般被撕碎，维恩捏紧了拳头，绷紧了脸，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中的白色战斗机终于有了机会，带着仅有的一台机枪，朝着两台灰黑色战斗机射出复仇的子弹。

　　爆炸声在维恩的正前方响了起来。敌人如同被猎人捕杀的乌鸦一般颓丧地坠落到了地面。“鹰狮”在天空中绕着母舰周围盘旋着，企图寻找着生还的人群。

　　阴沉的气氛还没有消散，维恩的内心有更加不好的预感。

　　“主人……”

　　“我知道。一旦启动一级警戒预案，这个大陆就再也回不到和平的状态。”

　　维恩话音未落，从山崖的那边，似乎飞来了黑压压的一群战斗机。那是与爆炸和残骸一同降落在地球上的恐怖势力。他们的目标似乎非常明显，这里有一台带着奇怪球形装置的鹰狮，消灭它，不要给这艘母舰留下任何活口。

　　维恩的手先于大脑动了。一定要救这台鹰狮，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他！

　　“可比克，调成无人驾驶模式！”

　　“了解。”

　　可比克的瞳孔切换成了绿色，与其神经网络相连的驾驶舱遥控设备将小拖车带动起来，在维恩松开方向盘的一瞬间切换成了无人驾驶模式，朝着东南方向狂奔。

　　只要打开那里的装置，只要比那些该死的灰黑色战机到达这里更快，驾驶员就能平安无事！

　　维恩将身子探出窗外，高高举起了他的双手，将手中一直戴着的电子表朝着飞行员的方向展示着，接着打开电子表的高强度照明光，朝着高空有节奏地闪烁起来。

　　一下，两下重复着长短不一的闪烁动作，似乎想要极尽所能告诉飞行员按照他的意思来行动。

　　这是摩尔斯密码，意思是“跟我来。”

　　一瞬间，天空中的鹰狮驾驶员似乎注意到了他并理解了这一串闪烁的密码，飞行轨迹朝着他折了过来。维恩抬头朝天空望去，鹰狮泛着银白色光泽的双翼正熊熊燃烧着，仿佛孕育着新生的凤凰，从地狱之中浴火重生。

　　“可比克，速度还要更快！”

　　维恩命令着，但是深重的阴影又再一次袭来。敌人已经发现了自己，大口径的子弹打落在小拖车行进的轨迹上。只要他们稍一恍惚，那么离被子弹打中也只是时间问题。

　　“该死的！希望可比克能引开他们！”

　　维恩终于在内心咒骂了起来。头顶的鹰狮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情，用子弹保护着他免受敌人的威胁。然而这并没有起到很好的效果，围绕在鹰狮周围的灰黑色战斗机已经越来越多了，这反而将鹰狮置入到进退两难的境地。

　　“乓”地一声，鹰狮的右侧机翼连同球形装置的掩体一起被打断了，机身在猛烈地晃动，球形装置因为完全暴露在空气当中，隐隐地呈现出一层一层如涟漪般的青紫色蜂窝状的磁电云。

　　鹰狮苟延残喘地调转着机身，朝更远的方向飞去。但是失去了右侧机翼的鹰狮已经无法平衡机体，灰黑色战斗机如同嬉戏着尾随着机翼喷出的浓烟连续射出无情的子弹。

　　远在鹰狮战斗机内的驾驶员咬紧了牙关，紧紧握着操纵杆将机身使劲拔高。

　　没有胜算。

　　内心明确地告诉自己。这不是丧气的话，这是现实。驾驶员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此次的护送任务注定是失败的。敌人过于强大，而己方手无缚鸡之力。一心想着将“卡纳克立方”带到目的地，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种奢望。

　　球形装置的连接杠杆被打断，与鹰狮脱离开来。但是它并没有迅速下坠，仿佛如重力悬浮装置一般，缓缓地降落下来，用青紫色的电磁云阻挡了一波又一波子弹的袭击。

　　驾驶员就在看到这个奇妙景象的一瞬间迟疑了一下，遭到了致命的一击。

　　敌人的子弹打入了引擎，火苗引爆了整个尾翼，驾驶员就在本能地护住身体的那一刹那被机体连同座椅一起弹了出去。就像人体中任何一处主动防御的技能，这台鹰狮早就和驾驶员融为了一体，采取了最为安全和正确的防御措施。

　　驾驶员在空中旋转着打开了降落伞。在距离地面五米的地方，降落伞被子弹打穿。他重重地跌落到了地上，看到了面前奔跑过来的人影。

　　“快跟我来！快点！”

　　这是刚才在麦田里发现的人影。他操纵着无人机帮助自己的鹰狮干掉了一台“隼”。虽然这当中的细节存在着非常多的疑点，但理应感谢这位平民的救助。

　　对方一把拉起了他，驾驶员疼地闷哼了出来，这才发现了自己身上有多处的伤口。

　　爆炸的碎片将驾驶员的战斗服撕裂开来，深入到皮下组织和内脏。血从那里流出来，沿着拉链的走向滴到了脚跟。大量的出血让驾驶员有一些视线模糊与大脑的混沌不清，他抓住了维恩，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不要管我，你快点跑！”

　　“不行！我必须要救你！”

　　维恩用肩膀撑住了飞行员的身体，将他拖往了前方。距离这里50米处有一个半径不到5米的空间，那里没有种麦子，就连杂草也没有生长，远远望去那里只是一个经过有目的地开垦却最后被废弃的贫瘠土地。

　　子弹又一次地打落下来，将周围的麦子引燃。剧烈的震动让维恩和飞行员一起摔倒在了地上。飞行员似乎一瞬间休克了，维恩忍住了浑身的震颤感，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前方狂奔。手臂上装着的电子表发出倒数声。

　　“距离30米。”

　　“距离15米。”

　　“距离10米。”

　　“距离5米。”

　　维恩咬着牙探出了肩膀，朝着目标扑了出去。不停闪烁的电子表此时泛出了红光。倒数声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仿佛如心跳停摆时仪器发出的持久的声音。

　　圆形的地面从中间被打开，灰土洒落的那一刹那维恩朝着一边闪躲，通往地底的通道内，幽幽地闪烁着荧光。

　　位于天空中的灰黑色战斗机似乎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氛围，纷纷聚集到了一起，朝着维恩所在的方向，不留一丝余地地，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