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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穗城的八九月份总爱下雨,从月初到月末会下十多场。

      贺祁刚来穗城的时候十八岁,现在二十一岁,对于“在八九月份出门”这件事讨厌了整整三年,他情愿在狭窄但整洁的出租屋里边抽烟边看黑白电影。外头是铺天盖地的雨水怪物,哒哒、哒哒敲打着他的绿边框窗户,他在摁灭烟头的时候会向窗户的方向看一眼,屋外和屋内的对比会让他有难得的安全感。

      与其说是他讨厌出门,不如说是放弃了。

      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人生,他的人生像是快要死去的人的脸,像是神种在贫瘠土地上的一朵惨白的花。他曾有过的幻想和喜欢都有着不同的浓厚颜色,他放弃掉了那样的一切。

      可是他还得呼吸,所以不得不面对。

      比如今天,他得在半夜两点去酒吧一趟,因为老板开了双倍工资让他坐在台上对口型,这对他来讲无疑是件喜事,因为他和贫穷从小一起长大,他们被好运嫌恶,被痛苦亲近,和金钱亦敌亦友。

      打着伞走在路上,穿着一身黑的贺祁在脑海里回想昨天的事情,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总喜欢将过去的事情在某个时间点翻出来琢磨,第二周就全部忘掉。他因为这个习惯受到了不少的责问,这些责问来自于朋友、亲戚、家人,涵盖了他的生活。

      比较近期的、让贺祁记忆深刻的是高二暑假的某一天。那天天气很热,傍晚七点钟的天空仍然是浅蓝色,像是海面从清水里过一遍的倒影,空气中流动着人们的呼吸,热气四处流窜引发争吵和爱恋。

      当贺祁和当时的女友说出分手后,对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而后凑上去吻住了他。他没有伸手推开,黑压压的睫毛下藏着一双不带情绪的眼睛。过了几秒钟,他突然向后仰了头,又微微偏着头,眼睛里带着疑惑地看着流下眼泪的女友。

      正好从海的另一边吹来一阵凉风,掀开了女友两边的头发,她漂亮的面容像是散发着香气的桃子,眼尾微微上挑,和不听话的眼泪形成反方向:“贺祁,为什么你什么都感受不到?”

      贺祁摇摇头,不知道如何回答,甚至没有尝试说任何话。在他这里两个人已经结束了,结束了的东西不会引起他的任何情绪波动和多余想法。出于礼貌,他伸手摸了摸女友的额头以示安慰,然后放下手打算走掉。

      没想到女友拉住了他的手,踮起脚来抱住他之后凑在他的耳边诅咒他:“你不爱任何人,没有人会爱你。”说完后她轻笑了一声。

      奇怪的是在女友说完这句话之后,贺祁突然来了接吻的兴致。

      他凑上去吻对方的时候没有被推开,于是他抛开了刚才脑子里被搅乱的思绪,一只手摁在女友脑后,盯着女友身后的海面和她接吻。

      女友的眼泪流个不停,贺祁分心地想到了一个愚蠢又好笑的问题:海洋是神的泪水聚集地吗?

      不对。神会流泪吗?神会爱人吗?

      他埋在女友的脖颈落下轻柔的吻,想着:不会。神不会爱任何人。人也一样。

      他们在第二天就失去了联系,不在同一个学校后也没什么机会再碰到。

      他的习惯从那时候起出了点问题,总是想起“没有人会爱你”这句话。这句话会让他的心脏偶尔疼得厉害,像是无数只锯齿在周围搅动。好在他也不爱自己。

      回到昨天,调完酒准备下班的他被老板叫了过去。

      老板那张擦满粉的脸上晕开了口红,拉着他的手臂,嘴巴一张一合说了许多,最后总结道:“贺祁,你就坐在那,不想对口型就不对,那些人会喜欢你这张脸。”

      老板还想伸手来触碰他的脸。

      贺祁比一米七的老板高了十三公分,低头抬眼也带着某种压迫性,老板愣了一下便收回了手,面色不虞。

      他识相,在老板反应过来之前主动换上平常的表情,低头慢悠悠地回答:“好,谢谢严哥。”

      此时此刻,贺祁站在一条小巷的出口。出口在路灯投射下的光圈之内,他还抽着烟,橙光色的灯光被香烟烫出了几道隐形的疤痕,这不影响光芒从巷口延伸到内里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他的视力很好,借助光芒能看见黑暗中的垃圾桶旁坐着一个人。

      流浪汉?和父母吵架离家出走的青春期少年少女?父母斗殴时从家里逃跑出来藏在黑暗处的小孩?这些都有可能,在穗城也并不少见。

      贺祁通常会无视这些情况,今天是个例外,他定定地打着伞站着,也不出声,盯着垃圾桶旁那一团物体。

      过了半晌,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贺祁拿烟的那只手点了点,烟灰还未落地就被飘过来的雨滴吞吃,一点红色定格在离地一米多的位置,下一秒又被丢到下水道内,他看见那个人很缓慢地移动着,身体似乎有些歪斜,步伐摇摇晃晃,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挪到暖橙色的光芒之下——

      对方显然被淋湿了,蓬松的黑色长卷发湿哒哒,有几束黏在了肩膀上,衣服黏在肩膀上显出纤细的关节;她的脸蛋苍白,是未被亲吻过的月亮;像狐狸幼崽似的眼睛里盛着几近透明的水汽,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些傲慢痕迹,是野蛮幼兽天真而残忍的伪装;嘴唇带着浅浅的红色,红色一直从嘴角延伸出去,是和他人接吻过后的标记。

      这是贺祁熟悉的一张脸,几年未见,依然很漂亮、鲜明。笑起来的时候像是在他的人生里丢下了一颗五光十色的玻璃球,反射出各种色块。

      “贺祁…”她开口了,声音微微发着抖,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弯了一点。

      “俞桃。”贺祁主动伸出手,手背贴在俞桃的额头处,“你发烧了。”

      他没有收回手,手臂很快被雨水淋湿。

      俞桃双手握住了贺祁的手腕,眼睛眨了两下:“对。”

      贺祁稍微歪了歪头,他现在这个角度完全看不见俞桃的表情,夏日夜晚的那句诅咒突然从回忆中挣脱出来叫嚣着,他向前走了两步,将对方带到伞下,开口道:“要不要跟我回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不过他向来是那样:弄不清楚的事情就随它自行发展。

      俞桃靠在贺祁的胸口,对方的体温和心脏跳动声让她有了安全感,“好。”

      被贺祁搂在怀里的俞桃走得摇摇晃晃,双手松松搂着贺祁的腰支撑自己往前挪动。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听到贺祁问她:“你为什么在那?”贺祁的声音像是在鼓面被鼓槌轻敲几下打出来的字符,有些低哑,像是打完篮球赛后坐在ktv角落里给女朋友发语音的高中生。

      “我在找你。”俞桃回复道,贺祁“啊?”了一声,于是她又说了一遍:“我在找你。”

      她也不知道贺祁听没听见,对方仅仅是点了下头就没继续说话了,单手搂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俞桃埋着头闭着眼睛,感受着贺祁的心跳,脸上带着笑意,自言自语的时候语气也没发生什么变化:“终于找到了。”

      她的话语被突如其来的雷声震碎,碎片在空气中团团转,没一片到了贺祁的耳朵里。

      到了酒吧,贺祁将伞收好递给俞桃,将她打横抱起,用手肘推开了后面的铁门,从这里进去算是个休息间,虽然堆满了杂物,不过好歹有一块沙发可供人坐一下,将沙发上堆着的箱子踢到一旁,他把俞桃放了下来,蹲在她身前看了一会。

      人在黑暗中的感官会更加灵敏,发着烧的俞桃眯着眼也能看见贺祁蹲在自己面前,“像条小狗一样。”她在心底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仔细想了想高中时候的事情,她下了另一个定论:不是小狗,应该是一条野狗,好看的、无知的、让人执着的野狗。

      贺祁走之前将外套脱下来丢给了俞桃,顺带关上了门。

      俞桃抱着他的外套,坐在黑暗中费劲地喘气,身体慢慢倾斜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缩成一团回想着高中的事情。

      她第一次见到贺祁,是在高中进校的前一天。

      依然是在一条小巷,飘着细雨的夜晚,她走过巷子口瞥见里面正在接吻的男女,女生背对着她的方向坐在一口大型木箱子之上,男生穿着一身黑,一只手虚虚地贴在女生的后脖颈,低着头和对方接吻。

      无意中瞥见的这幅场景定住了她的脚步,正好男生抬眼,隔着几米的距离和她对视了,她在被盯住的一瞬间涌上了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这种安全感让她流下泪来。

      对视了几秒之后,那个男生向后撤了开,俞桃听见他面前的女孩子撒娇地喊:“贺祁,怎么了?”

      贺祁。俞桃想起来了,那是她初中时高了她两届的学长,她偶尔会在学校食堂和篮球场上听见对方的名字,不过从来没有和对方有过任何交集。

      想起来后的她被手机嗡嗡地震动打断了思绪,她快步走开,背靠在墙壁上接了电话,电话是高她一届的男友打过来的,嘘寒问暖后支支吾吾地问她要不要去他家里玩。

      她还在回想贺祁的眼睛,伸手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声音有些甜得发腻:“好阿,那你等我一下。”说罢,她挂断了电话,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另一边的贺祁在看见俞桃走了之后,又垂下眼对着女孩子摇摇头:“没什么。”

      他刚才和站在巷子口的一个漂亮女孩对视了,他记得那个女孩,比自己小两届的俞桃。她在路灯底下带着光芒做成的头纱,温暖又明亮,像是一位近在咫尺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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